《温秦且让》六小妞

4、不缺人陪 清晨的

　　清晨的老洋房楼道被浸在薄凉的秋光里。廊窗透进淡金色的晨光，落在马赛克地砖上，把梧桐的影子斜斜拖得很长。

　　温且拎着手提包出门赶去美术馆。
　　昨夜没睡踏实，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衬衫领口照旧扣得很高，头发简单挽起，只是鬓角漏出两缕没完全收住的碎发。

　　301的房门咔哒一声拉开。

　　秦让走出来，手里拎着半满的垃圾袋。
　　眼底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往日里那股松弛的意气敛去大半，下颌线绷得略紧。
　　右手随意垂着，指腹一道新鲜的狭长伤口，可以看出渗过血，现在已结起一层薄薄的暗红的痂。

　　他抬眼撞见温且，看见温且眼下的青紫，脚步顿在门边，唇角扯出一点笑。

　　“昨晚吵到你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温且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他的那道伤口上，扫过一瞬，才抬眼对上他的脸。

　　“没有。”

　　答话平稳，听不出情绪。昨夜楼道里僵立的那几分钟，她半个字都没有提。

　　秦让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受伤的那根手指，垃圾袋的塑料薄膜被捏得发出细碎声响。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解释，侧身走到楼梯口，弯腰把垃圾袋丢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温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瓷片割开的伤口，明晃晃摆在眼前。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好奇，但没好奇到非问不可的份上。

　　她没有停留，抬脚走向铁栅栏电梯。
　　铁栅门哗啦合拢，哐当哐当向下行去。

　　到了美术馆，又是一上午的会。
　　会议室窗帘半拉开，天光漫过长桌。
　　档案、残件照片铺满桌面，几处器物的修复方案在会议桌上被来回拉锯。
　　秦让作为外聘顾问也到了场，坐回上次那个席位，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手上贴了一张透明的创可贴，把那道新鲜的伤口遮得看不见了。

　　会议推进得不算慢，临近中午就散场。
　　几个人约到街对面的咖啡馆吃午饭，顺带继续聊工作。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秋日浮尘。
　　咖啡机持续嗡鸣，空气飘着咖啡豆的焦香。馆里两三个研究员连同温且、秦让围坐在一张木质长桌边。
　　杯子、笔记本摊了满满一桌。

　　闲谈顺着手上的器物慢慢绕到秦让身上。

　　旁边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捧着咖啡，随口问道。
　　“秦顾问，看你年纪不大，手艺却这么老道，是科班学的古董修复吗？”

　　秦让手肘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咖啡杯外壁，笑意漫在眼角。
　　“算不上科班，祖传的手艺，混口饭吃。”

　　几句闲话，引得旁人笑了两声。

　　另一个人顺势打趣：“说真的，秦顾问长相条件这么好，人又高挺。应该从来不缺追求者吧，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话音落，桌上几个人都带着好奇地看向他。

　　秦让没有立刻答话，视线漫不经心地转过来，越过桌面，直直落到温且脸上。

　　目光撞过来的瞬间，温且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隔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周遭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桌上的氛围松松散散。
　　温且指尖摩挲着咖啡杯壁，电梯里的玩笑，溏心蛋，还有早晨楼道里他眼底的青黑，一幕幕在心底掠过。
　　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心思又冒上来。

　　她抬眼，迎上秦让还没收回去的目光，语气平平，像随口附和旁人的玩笑。
　　“没女朋友，也总该不缺人陪吧。”

　　这句话落下去。

　　秦让脸上那层浅浅的笑意，卡在了唇角。

　　就半秒。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桃花眼里面柔和的那层光沉下去，浮起一点冷。那道目光锁在温且身上，没有说话。

　　转瞬，那点冷意又被他掩了回去。
　　唇角重新弯起来，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肩膀微微一耸。

　　“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笑，把话题轻飘飘拨开，转头同旁边的研究员聊起一件金缮器物的工艺细节。

　　方才那半秒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

　　咖啡馆人声嘈杂，杯子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温且看得分明。

　　那一瞬间的冷不是错觉。

　　但也仅此而已。她垂下眼皮，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不再接话。

　　午后回到美术馆，又是接连不断的琐事。
　　修订图录注释，对接借展单位，核对“东方夜谭”的展柜尺寸。
　　一下午忙得脚不沾地。
　　咖啡馆里短暂的交锋被压在一堆工作底下，不刻意回想。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城市华灯次第亮起。
　　温且处理完手上积压的邮件，离开美术馆，回到老洋房。

　　楼道安安静静，301的门关得严实，听不到里面半点动静。

　　开门进了302，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简单洗漱过后，她躺倒在床上。
　　窗帘拉到一半，远处城市的霓虹漏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周遭彻底静了。

　　白天咖啡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钻回脑子里。

　　秦让定格住的笑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那句轻描淡写的“没有”。
　　还有清晨的楼道，他手上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眼底浓重的黑眼圈。

　　一幕幕来回翻涌。

　　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句话本是一句随口的戏谑，她只是顺着众人的玩笑递出去的一句闲话。
　　可那半秒的停顿，却沉甸甸地搁在心口。

　　他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翻了个身，侧脸埋进枕头里。

　　跟我有什么关系？

　　心底默念一遍。

　　可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是他当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