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01的闷响 上午八 ...
-
上午八点十五,美术馆办公区已经浸在推进会前的忙乱里。
打印机沙沙吐着展品校样,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测绘表,空气绷得很紧。
温且坐在工位上,浅灰西装,黑发挽成低髻,干净利落。
昨夜老洋房对面总飘来稀稀疏疏的细碎动静,温且睡得浅,电梯里的那番对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
“早餐安排了吗?”她侧头问项目助理。
助理拿着清单核对一遍,折返回来。
“温策展,两位同事鸡蛋过敏。商家送来的套餐里,多出两颗溏心蛋。”
温且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电梯里那个花衬衫男人的脸又跳了出来。
没有缘由,一点近乎恶作剧的念头冒上来。
“多出来的,给秦顾问一份。”
助理应下,转身走开。
她重新埋首于档案堆里。
手上改了三段展陈年代注解,落笔完才察觉,三处竟然写了同一个出土纪年。
旁边同事过来确认借展时间,她随口嗯了一声,隔两秒才反应过来根本没听进去。
玻璃杯接满热水搁在手边,等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秦让今天过来核对待修复残器,坐在内侧会客隔间,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助理把餐袋递过去。
拆开,除套餐本身,盒里多摆了一颗剥好的溏心蛋。
秦让捏起一颗掰开,蜜色蛋黄缓缓淌开。
他抬眼扫过办公区,隔着满柜子档案看不见温且,低头点开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发出去的狐狸表情包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你知道我喜欢吃溏心蛋,还是你猜的?”
手机在桌面轻震。
温且微微侧过身避开同事们的视线,飞快敲字。
“只是多一个溏心蛋而已。”
按灭屏幕,不再看手机。
隔间里,秦让看见那行回复,低低笑了一声,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搁到桌边。
经过两周多的忙碌,馆内的手头工作暂告一段落,馆里几件民间征集来的器物放在“且慢”做前期修复评估,按流程要记录存放环境。
温且拎上手提包出了美术馆。
古董店离美术馆不远,步行十五分钟。
一路的梧桐叶落在柏油路上,安安静静地走,时间过得很快。
一块褪色的木招牌,黑漆两个字:且慢。布帘一掀,风铃叮铃响。
屋内光线偏沉,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
靠墙排着一排旧木柜,一格一格码着瓷片残件。
中间宽大的修复台上摊着镊子、金缮漆料、打磨工具。
角落的猫窝里,领导蜷成一团,听见声响只掀了下眼皮,又合上。
秦让套着灰蓝色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忙。
听见风铃响,他没有立刻抬头,手上镊子稳稳夹住一小块碎瓷,将碎片轻搁在棉垫上,才慢悠悠转过身子。
“温策展。”
语调平平,可那双桃花眼藏着笑,目光浅浅落在温且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领口,一路往下,扫过挺括的西装腰线。
那视线不算冒犯,却像羽毛,扫得人痒痒的。
温且脊背绷直,把手提包拎到身前挡出一点距离,职业的客套浮在脸上。
心里却没来由地窜出一点荒唐念头——这人眼睛倒是会逛。
“过来备案,确认委托器物的存放条件。”她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目光刻意越过他,往两边陈列架上落,不肯同他久对视线。
“公事。”秦让重复两个字,唇角往上挑一点,“大下午特地跑一趟,就只为看柜子里的这些老物件?”
“不然秦顾问以为是什么。”温且抬眼回视,眉峰微敛,面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又不禁悄悄嘀咕,这人嘴上也不闲着,半分亏不肯吃。
“没以为什么。”秦让抬了抬下巴,示意周遭的货架,“随便看,随便记。就是别碰,碎了,可是要赔的。”
语气很淡,轻飘飘地抛过来,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温且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我会注意的。”
两人隔着半张修复台站着。
屋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街声,风铃余响散在空气里。
领导窝在猫窝,半睁着眼,懒洋洋地打量对峙的两个人。
秦让也不忙干活,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她一件件扫过架上器物,指尖捏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催,也不上前搭话,就那样安安静静旁观。
温且被那道目光盯得后颈微微发热。
她强迫自己一件件扫视陈列的碗盏,脑子却不太安分。
明明是过来工作的,反倒像被人困在了这间小店里。
她刻意往前走,想避开他的视线,脚步一转,视线直直撞向了店铺深处。
靠墙立着一个带铜锁的玻璃柜,锁扣扣得严实。
柜中一只青釉胆瓶静静立着,瓶身大半完好,可颈口缺掉一大块,缺口空空荡荡。
隔着玻璃,釉面泛出一层冷冷的光。
温且往前挪两步,指着柜子里的青釉瓷瓶。
“那是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
秦让望过去,刚才还挂在秦让脸上的那点戏谑笑意,一瞬间尽数褪得干净。
周遭那点拉扯的气流也骤然冷却。
“没人要的东西。”
没有下文。
温且不再多问,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两行。
“存放条件没问题。”
“好。”
领导从窝里爬起来,慢悠悠蹭到她的脚边,绕着西装裤腿来回打转。
比起初见时的浑身绷紧,她此刻身子松了些,却依旧垂着眼,手揣在身侧,没有去碰。
“它好像挺喜欢你。”秦让说,语气已经恢复平常。
“错觉。”
合上文件夹,温且转身出门。
风铃再次响起,把店里面的光线与器物一并隔在身后。
往回走的路上,那只残缺的胆瓶总在眼前晃。
回到美术馆,剩下的工作密不透风。
天光一点点耗尽,办公楼的灯火亮起,同事们陆续离开。
整层办公区渐渐空下来,最后只剩温且一个。
等改完最终的修订稿,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关灯锁办公室门,驱车回到老洋房。
铁栅栏电梯哐哐往上,昏黄的灯光照得人满脸倦意。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三楼,栅栏哗啦划开。
楼道里,只有窗外梧桐被夜风扫过的沙沙声响。
她刚踏出电梯,还没走到302门前。
对门301里,猛地传出一声闷响,紧跟着,是瓷器碎裂发出的尖锐脆音,穿透墙体落进空旷的走廊。
温且脚步瞬间被那一声脆响钉住。
声响过后,四下骤然又沉下去。
没有捡拾碎片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像那一声破碎只是黑夜里凭空炸出来的一瞬。
她站在两扇门中间的走廊上。
指尖蜷起,左手抬上来,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右手拇指。
去敲门吗?
念头撞上来,手悬在半空,又僵住。
不过是合作的顾问,隔壁邻居。
深夜叩开别人紧闭的房门,分寸越得太狠。
廊灯的光铺在马赛克地砖上。
门缝漏出一丝极淡的暗影,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温且立在原地,听着那片死寂,心里沉甸甸地悬着一团解不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