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秦且让》六小妞

2、甲方 上午九

　　上午九点半，市立美术馆会议室。

　　落地窗外铺开整片城市的天光，长桌被擦得锃亮，投影仪投出“东方夜谭”几个大字，冷白色光线落在墙面。
　　这是大展启动后第一次外部顾问碰头会，温且作为本次展览的主策展人，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衬衫扣子依旧扣得严丝合缝，抬手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屋内已经坐满大半人，馆内领导、文博学者与外聘行业顾问分列长桌两侧。
　　主位旁的顾问席位上已经坐了人。

　　正是昨天老洋房遇见的男人。
　　只是蓝花衬衫换成了深灰棉质上衣，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那道泛白的旧疤露在外面，鼻梁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

　　温且的脚步顿在门口。

　　昨日那个漫不经心，又爱打趣的男人，此刻正垂着眼翻看展品清单，周身是全然不同的气场。
　　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抬眼望来，金丝镜片微微反光，桃花眼隔着整张长桌撞上她的视线，眉梢轻轻一挑。

　　馆领导看见她，当即笑着开口做起正式引荐：
　　“温且来了，给大家介绍下，这就是‘东方夜谭’的主策展温且。温且，这位是我们特意请来的修复顾问秦让，圈子里口碑很好，由于这次展品涉及很多历史方面的问题，所以我们很大程度上要倚仗他的建议。”

　　温且迅速敛去眼底错愕，恢复出一个完美的职业笑容，抱着文件夹走到座位上，颔首示意：“秦顾问，久仰。”

　　秦让微微欠身，神色平和，全然没有昨天的戏谑：“温策展，幸会。”

　　简短的介绍过后，会议正式开始，馆领导切入主题，交代大展的预期与时间节点。
　　PPT一页页往下翻过，众人逐一核对展品档案、年代标注以及展陈方案。

　　直到投影定格在一件青釉盏的资料页上，档案标注为南宋，附带馆藏照片与策展团队拟定的说明文案。
　　在场几位专家略略点头，准备翻到下一页。

　　一直安静翻阅纸质资料的秦让开口了。

　　声音低沉冷静，满是专业的质感。
　　“这件青釉盏，年代标注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秦让低头又扫了一眼桌上打印出来的器物照片，片刻停顿之后，才继续开口。
　　“胎土烧结温度，圈足修胎工艺，都不是南宋的特征，更偏向元代晚期。釉面开片走向也和南宋烧制的习惯不符，如果直接按南宋印进展览图录，恐怕会留下硬伤。”

　　温且攥紧手中的稿件，快速比对档案记录。
　　前期筹备沿用了旧馆藏的初步登记，她这边漏掉了二次复核，果真留下一处漏洞。
　　她提笔在笔记本上重重标记，抬眼回应：“感谢秦顾问对展品年代问题的指出，会后我们会立刻复核修正档案。”

　　秦让淡淡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埋首翻看资料。

　　后续会议推进得十分顺畅，几处展品细节逐一敲定。
　　临近散会，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材料，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以方便后续对接。

　　温且还在会议桌前收拢文件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秦让。

　　他摘下金丝眼镜，拿在指间随意转着，刚才公事公办的冷感淡去，眼底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老师。”

　　称呼十分得体，嘴角却压着藏不住的戏谑。

　　温且抬起头看向秦让，依旧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秦顾问。”

　　“昨天搬新家，箱子没摔坏吧？”秦让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文件夹，话题轻巧绕地回到电梯口的小插曲。

　　温且耳尖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事，只是一点磕碰，多谢关心。”

　　“馆里要求顾问统一对接策展人，加个微信吧。后续展品有相关的问题，可以随时沟通。”秦让调出手机二维码递过来。

　　理由冠冕堂皇，周围尚有同事在场，温且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拿出手机扫码。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刚弹出，微信消息提示音立刻响起。

　　秦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张Q版狐狸表情包，圆头眯眼，尾巴高高翘起，一副狡黠偷笑的模样。

　　温且盯着屏幕指尖一顿。
　　再抬眼，秦让已经被另一位专家叫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美术馆的走廊上人来人往。
　　温且回到工位处理会议归档，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没有再点开那个聊天框。
　　那只偷笑的狐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她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

　　忙完工作走出美术馆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城市，晚风卷动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回到老洋房302室，屋内安谧。
　　门外隐约传来器物挪动的细碎动静，想来是对门的秦让还在整理物件。

　　温且蜷进沙发，终于拿起手机。
　　好奇心驱使着她点进秦让的朋友圈。

　　页面里满目都是器物特写：冰裂纹瓷碗、修补过半的金缮残件、泛着温润柔光的老摆件。
　　间或穿插那只叫“领导”的胖橘的照片，那只猫四仰八叉地趴在修复台上，爪子搭着瓷片，神态倨傲地对着镜头。
　　文字极少，大多只缀一个句号。

　　温且指尖持续上滑，瓷器、橘猫交替掠过屏幕。
　　一直翻到朋友圈最底部。

　　朋友圈的图文停留在三个月前。

　　画面是黄昏里的街景，“且慢”的店门，门头灯昏黄地亮起，梧桐落叶铺在门前的石阶上。

　　配文只有六个字：
　　慢一点，没关系。

　　手机微光落在温且的脸上，她久久看着那一行短句，指尖悬停。

　　一墙之隔，瓷器相碰的脆响清浅绵长，穿透墙壁，轻轻落进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