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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煮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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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且左右手各一只行李箱,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扣子严严实实扣到颈根。
黑发在后脑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碎发尽数收进发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散漫。
老洋房那架铁栅栏电梯哐哐当当向下晃——这是她离婚之后,搬来此处的第一天。
九月上海的秋,缠在梧桐枝叶之间,风掠过,金晃晃的叶屑落在电梯的铁栏杆上。
“叮。”
电梯稳稳停在一楼,栅栏门哗啦向两边划开。
轿厢里已经站了个人。
脚边搁着一只灰色的航空箱,栅格缝隙鼓出一大团蓬松的橘色毛球。
一只胖橘窝在箱内,只探出圆滚滚的脑袋,沉沉一双眼,直勾勾望向正要踏入轿厢的温且。
男人斜倚在轿厢内壁,蓝底缠枝碎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右手腕一道泛白的极浅的旧疤横过骨节,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温且侧过身子,准备把两只箱子挪进轿厢留出通行位置。
还没调整好站位,航空箱卡扣“嗒”地一声弹开了。
胖橘悄无声息地拱开箱门,沉甸甸地踱出来,径直蹭到温且的脚边,毛茸茸的脑袋反复摩挲着她的西装裤腿。
温且瞬间浑身绷紧,脊背又下意识拔得更直。
明明只是一只猫,她却僵在原地,连抬手摸一下都做不到,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低开口,语气松快随意。
“想摸可以摸,领导很亲人。”
温且一愣,眉尖微蹙,视线扫过脚边的大橘,又落回男人脸上,满是困惑。
领导?
秦让看见她一脸茫然,才抬下巴朝她脚边的橘猫抬了抬,示意说的就是这个毛团。
温且依旧端着姿态,双手还攥着行李箱提手,身体微微往后收了半寸,没有伸手,也没有接话。
男人看着她这副明明被猫亲近,却半点不肯松弛下来的模样,低低笑出声,像随口唠一句闲话。
“你像颗水煮蛋。”
温且抬眼,眉尖极轻地一蹙,等着他的下文。
“外壳完整光滑。但没剥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的蛋黄是硬的还是软的。”
狭小的轿厢里气氛微妙。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细针,轻轻戳破她裹在外面那层坚硬外壳。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说辞,比如“谢谢”,比如“抱歉”,可哪一句都来不及说出口,身体先一步乱了章法。
她想向后退,踏出电梯,左脚抬起,左手也跟着拉箱子,完完全全的同手同脚。
沉重的行李箱随身子猛地一晃,箱角狠狠磕上了电梯金属门槛,锁扣“啪”崩开一道缝隙,叠得齐整的衣物滑出半截。
温且心头一紧,慌忙攥住箱把手。
“且慢点,你都同手同脚了。”
男人的笑声追在身后,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戏谑。
温且没有回头,指节攥得发白,耳尖漫上一层薄红。
她快步踏出轿厢,将两只箱子拖到走廊马赛克地砖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滴水不漏的体面,只丢下简短客气四个字:“不好意思。”
说完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302室。
身后响起一声慵懒绵长的猫叫,紧跟着金属卡扣咔嗒一响,该是秦让弯腰,把乱跑的胖橘捞回航空箱扣好的声音。
栅栏门重新合拢,电梯声响渐渐往楼下沉去。
楼道玻璃窗漏进薄暮余光,梧桐树影在地板轻轻摇晃。
温且定一定神,掏钥匙拧开302的门锁。
关门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温且用余光瞥见了那只灰色的航空箱,瞬间有点晃神,快速将自己藏进302的门内。
温且背靠门板站住,心跳重得仿佛要敲到内壁。
左手抬起来,拇指来回反复摩挲右手指腹。
这是她心绪大乱时才会冒出来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常常意识不到。
老洋房隔音算不上好,门外走廊上的细碎响动,隔着门板隐约可闻。
她听见脚步声在对面的门口站定,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温且鬼使神差地转过身,看向房门上的猫眼。
鱼眼镜头视野狭窄,只能框住对门301门口一小块范围。房门虚掩敞着条缝。
过了一会,电梯遇见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
手里抱着几个纸箱,箱体印着刺目的红色“易碎”标识,还有像LOGO一样的两个大字——“且慢”
灰色航空箱搁在门框内侧,胖橘窝在里面,脑袋搭在箱沿上向外张望。
大部分手部动作在猫眼视角里是模糊的,但她能看见纸箱始终保持水平,稳稳平移,全程没有半分晃动。
门缝偶尔开大的一瞬,她才瞥见他俯身托住箱底的姿态,动作放得极缓,细腻而温柔。
廊灯斜落在他的侧脸,电梯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气质尽数褪去,桃花眼垂落,全部心神都交付到手头的箱子上。
温且贴着猫眼看了许久。
电梯初见,花衬衫、漫不经心的调笑,第一印象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可眼前这份小心翼翼,将那份刻板印象撞得摇摇欲坠。
她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
客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屋子提前简单收拾过,空空荡荡的,木地板散发旧木头温润的气息。
温且将行李箱打开,有条不紊地归置物件。
衣服叠出利落的棱角,书本沿着书架边缘对齐排好。
大半行李安顿完毕,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隙渗进屋。
温且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拿起手机,脑海回放着男人的模样、那只敦实的橘猫,还有一堆标记易碎的纸箱,以及“且慢”那两个字。
温且鬼使神差地打开搜索软件,输入“且慢”。
搜索结果很快加载出来。
是一家古董店。
店铺主页弹出店主照片。
背景是堆满旧瓷与木器的店面,男人立在修复台边,换了一身灰黑色的工作围裙。
照片上桃花眼依旧带着浅淡笑意,正是电梯里碰见的那个人。
简介只有寥寥一行:秦让,古董器物修复师,且慢主理人。
温且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盯着这张照片,足足有五秒。
两幅画面在脑海交替闪现:电梯厢内,他捉住她出糗时压不住笑意的眉眼;猫眼之后,敛去所有戏谑,专心搬运纸箱的侧影。
两种模样重重交叠,处处相悖。
游手好闲的纨绔?
好像,不太像。
念头落下,她手腕一翻,“啪”,手机屏幕朝下,稳稳扣落在茶几桌面上。
落地灯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屋内寂静无声。
一墙之隔,瓷器相碰的细碎脆响,一声,一声,悠悠飘进302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