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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言 “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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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夜谭”步入展中期,周末大客流刚刚褪去。
展厅里的循环风机昼夜不停运转,玻璃展柜隔绝了外界的浮沉。
每一件经修复复原的老物件,静静立在射灯之下。
按照项目合作约定,秦让每周需要到馆完成一轮展品状态核验。
清晨的美术馆还未对外开放,磨砂外墙滤去了刺目的日光,漫开一层朦胧柔和的白光。
办公区安安静静,只有打印机间歇的嗡鸣,白纸源源不断吐出来,堆出高低错落的纸堆。
秦让肩上斜挎着帆布工具包,包身边角被常年使用磨得发白,金属扣环布满细碎的划痕,包内收纳着手电筒、湿度检测仪与几柄软毛刷等巡检需要的工具。
今天他一件炭灰色的针织长袖,手腕那道旧疤大半藏进布料,只露出窄窄一截浅白的印记。
两只手各提了一只大号的牛皮饮品袋,袋里满满当当,都是给美术馆共事的同事带的咖啡。
他穿行在开放式的办公区,一杯接着一杯把咖啡递到各个工位上。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轻轻浮在空气之中,同事伸手接过,指尖碰过温热的杯套,各自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分发到最后,他手上余了两杯。
一杯是温且一贯的三分糖美式,杯身贴着醒目的手写便签。
底下压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餐袋,袋口边缘露出油纸哑光的边角,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芝士贝果,还有一盒尚有余温的燕麦奶。
温且坐在靠窗的工位。
今天她一身烟青色的垂感衬衫,衣摆半束进西裤腰头。
长发依旧盘成发髻,几缕碎发松松垂落,贴在颈侧。
她正俯身伏在桌面,银杆钢笔握在指间,目光落在展厅的巡检台账上,一行行比对展柜湿度的记录。
秦让缓步走至桌边,将三分糖美式与餐袋一并轻放在桌角,动作放得极轻。
“顺路带的。”
温且抬眼,视线先落在那杯标记三分糖的美式上,再落向鼓胀的餐袋。
“怎么还有早餐。”
“待会儿我要耗在展厅大半天,你也要跟进对接巡检记录,别空着肚子熬一上午。”
秦让的音量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
旁边两名还未回到工位的同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余人手上只有一杯咖啡,唯独温且额外多了一份早餐。
一位年轻女同事端着咖啡,唇角噙着笑意。
“秦顾问,我们就只有咖啡,温策展还有早餐,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旁边另一位同事应声接话,语调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
“可不是,看得出来秦顾问对温策展格外上心。”
闲谈的音量虽然不算高,开放式办公区没有隔断,周遭工位都能听见,数道视线轻飘飘往这边落来。
温且指尖微微收紧,耳后漫开一层薄热。
她没有接下玩笑,只微微颔首算作道谢,重新垂眸于桌上的台账。
秦让唇角先一步漾开浅淡的笑意,为了不让温且难堪,开口解释。
“温策展统筹等会要跟着我做巡检对接,我可不能让温策展饿肚子。”
那份显而易见的偏袒,就这样被工作掩盖了过去。
说笑还未完全散去,走廊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叙拿着笔记本,正要前往小会议室参与中层碰头会议。
办公区飘出的几句调侃,直直落进耳里。
脚步短暂地顿住。
他越过错落的办公桌,望向靠窗的工位。
秦让立在桌旁,身形松弛。
桌面那一份多出的早餐在天光之下格外惹眼,窗缝溜进来的微风,撩动温且颈边的碎发。
陈叙眉骨下压,眉头蹙起,眼底蒙上一层沉色。
但他没有驻足,没有开口,沿着走廊径直前行,衣摆擦过桌角,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周遭的说笑声渐渐平息,同事们纷纷归位,重新埋入案头的工作。
秦让拎起帆布工具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
“我先去展厅测设备,你忙完手头的活就过来碰数据。”
“好。”温且应声。
牛皮餐袋依旧留着食物的温度,她拆开袋口,贝果的麦香缓缓散开。
指尖握着那杯三分糖美式,抿了一小口,清苦裹挟浅浅的甜漫过舌尖,再小口吃着贝果,目光落在纸上,心却有几分飘忽。
一整个上午,秦让都待在主展厅。
乳胶薄手套覆住手掌,强光手电贴在展柜的玻璃上缓缓游走,逐件检视器物修复接缝与釉面的细微变化。
湿度仪挨个贴近展柜透气孔读数,所有数据一笔一笔认真记录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温且抽空来到展厅,两人并肩站在展柜之前。
低声交换着各项检测参数,核对记录,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全然是专业搭档的模样。
正午的员工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脆响,同事间的闲谈交织缠绕,饭菜的热气在半空缓缓升腾。
秦让打好饭菜端着餐盘,看见策展组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上,温且也在其中,便跨步上前,在她对面落座。
同桌坐着两三名年轻的研究员,话题绕向民间征集藏品时遇到的各色藏家,气氛活络热闹。
秦让说起从前修复时的一桩旧事,一件碎裂的宋代瓷枕,藏家执意要求彻底修复全部裂痕,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对方明白,破碎的痕迹也是器物过去的一部分。
寥寥数语,妙趣横生,一桌人低低笑开了。
温且手肘轻轻搭在桌沿,指尖捏着竹筷。
平时在职场的场合,她大多只浮起礼貌克制的浅笑。
此刻肩背松弛,眉眼舒展,笑意自眼底漾开,嘴角弯出柔和的弧度。
隔了两张餐桌的距离,陈叙独自坐在位置上。
餐盘内的菜几乎没有动。
他抬眼,穿过来往取餐的人流,恰好接住温且这一副笑模样。
一起生活的那些年,这样毫无拘束的开怀,他很少见到。
多数时候温且妥帖懂事,处处迁就他的节奏,情绪收敛有度,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这份鲜活松弛,此刻却因对面的秦让而起。
陈叙握筷的指节缓缓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食堂喧嚣仿佛被一层薄幕隔开,周遭的谈笑声变得遥远。
他就那样静静望向那一侧,神色沉沉。
餐桌上的闲谈依旧继续,研究员你一言我一语,聊器物,聊展陈构想。
秦让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松弛自然。
温且也会偶尔接一两句,眉眼间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饭后众人陆续起身,将餐盘送至回收台,三三两两散开。
一部分人返回工位午休,一部分直接投入下午的工作。
午后日光爬升,食堂玻璃窗透进炽烈的光线,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厅堂一点点空旷下来。
下午两点刚过,温且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上午从展厅带回的巡检数据,准备核对之后同步给到展陈设计组。
桌上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听筒那头传来陈叙平稳无波的声音。
“温且,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温且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
“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收拢桌上散乱的文件,拿上笔记本,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副馆长办公室门前。
指节叩响木门。
“进来。”
温且推门走入室内。
百叶窗半拉,秋日日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斜斜铺落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
靠墙的书柜上排满了大部头的文博典籍,书脊林立。
陈叙坐在办公桌后,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纽扣扣得齐整。
抬眼看向进门的温且,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座椅。
“坐。”
温且落座。
“副馆长,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沟通吗?”
钢笔被陈叙捏在指间,笔尾轻轻磕碰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光落在温且脸上。
“上午路过办公区,听到了一些闲话。”
办公室内骤然安静。
窗外秋风卷起枯黄的梧桐树叶,叶片拍打玻璃,声响隔着百叶帘漫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