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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立场 陈叙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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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指尖捏着钢笔,笔尾在桌面敲出笃笃的闷响,那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压迫,落在密闭的办公室里。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住桌沿,目光沉沉落向温且,既有管理者式的审慎,底下又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
温且眉尖极轻地一蹙,左手抬起来,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右手拇指。
这是她心绪起伏时固有的小动作。
踏进这间办公室时,她就已经隐约预料到,这一次的会谈,不会是纯粹的业务沟通。
“什么闲话。”她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关于你和秦让的。”陈叙说得直接,钢笔停止敲击,指节攥紧笔身,“馆里不少人都看得出来,你们走得未免太近。他只是我们外聘过来的修复顾问,不属于馆内正式职工,公私边界,你应该拎清楚。”
温且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眸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我和秦让是项目合作关系。大展从前期筹备,到如今中期展品巡检,大量工作需要我们对接沟通。正常的业务往来,怎么就走得太近了,又何来影响不好一说?”
她声音不高,没有争吵的戾气,但每一句都落地有据。
换做从前婚姻存续时遇上分歧,她多半会下意识地退让几分,顾及对方情绪,尽量避开正面的对峙。
很多事情,哪怕心里并不认同,也会顾着家庭和睦,把话咽下去半分。
但此刻坐在陈叙面前,温且的心里没有半分妥协的念头。
离婚撕开的不只是一场婚姻,也撕掉了她长久以来习惯性的迁就。
陈叙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干脆地当面反驳。
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里,温且向来识趣,面对他的提点,本该听进心里,懂得收敛自持。
他依旧用过去的标尺衡量眼前的人,以为几句提点,就能让她收回分寸。
“职场有职场的规则。”陈叙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摆出训导的姿态,“一个是馆内的核心策展人,一个是外聘顾问,相处过分亲近,极易滋生别人多余的揣测。流言一旦散开,不单单损坏你个人的职业口碑,更严重的,会让人质疑‘东方夜谭’整个项目的公允。外界难免会猜想,修复资源倾斜、器物年代判定,会不会掺杂了私人私情。这些潜在的风险,你没有考量过?”
一番话冠冕堂皇,句句扣住了工作与集体,可落在温且耳中,却处处透着违和。
当真为规避项目风险,大可在部门例会上明确对接规范,召集项目组统一说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单独把她扣在办公室里,关起房门私下敲打。
嘴上讲着制度规则,眼底流露的却不全是副馆长对下属的考量。
那股熟稔的管控欲,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习惯评判她的社交,划定她的分寸,默认她理应听从他的劝诫,顺着他的标尺行事。
仿佛分开之后,他依旧有权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一股淡淡的火气慢慢往上漫,但被温且牢牢按住,没有被情绪裹挟。
她不想情绪化的争吵,但也绝不会再逆来顺受。
“陈叙,”她稍作停顿,问话清晰而锐利,“今天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是以美术馆分管展览的副馆长身份,还是以我前夫的身份?”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凝滞。
窗外风势渐大,树影晃动,斑驳的光影在地板上来回游走。
陈叙脸上从容的神态僵住一瞬。
他本以为这番出于“好意”的提醒,温且纵然心中不服,看在上下级的份上,也会选择缄默退让。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想好了她低头接受规劝的模样。
可眼前的温且,早已不是那个事事迁就他的妻子。
“我自然是站在馆内管理者的立场上,为你的职业处境考虑。”
陈叙压下心底那一丝错愕,神色重新归于严肃,“我只是提醒你规避舆论风险。”
“若是站在副馆长的角度,担心项目公允,顾虑馆内流言,完全可以出具正式工作要求,规范全体项目人员与外聘顾问的对接方式,约束整个团队,而不是单独找我谈话。”
温且指尖稳稳按住笔记本,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现在你单独把我叫进来,专门针对我个人和别人的相处状态进行告诫,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出发点。”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不卑不亢。
“我们已经离婚了,陈叙。婚姻关系结束的那一刻起,我的私人交友、我和什么人来往,就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了。工作上的事,我们按制度流程沟通。至于我私下和谁相处,不需要你来给出评判和意见。”
字字清晰,没有激烈的控诉,却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陈叙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从未预想过温且会用这样的姿态同自己对话。
从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很多时候都是他拿主意。
温且纵然有不同想法,也大多会顾全大局顺着他。
可现在,她完完全全挣脱了那层桎梏,不再接受他的规训。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温且,你不要曲解我的本意。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私人纠葛,毁掉你自己的事业。”他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在他的逻辑里,他是在保护她,这是善意的提点。
“我分得清工作与私人生活,不会把二者搅在一起。”温且合上膝头的笔记本,手指扣住本子的封边,“业务对接我会恪守职业分寸,其余的,就不劳副馆长费心。如果没有别的工作议题,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陈叙再开口,她缓缓站起身。
陈叙坐在原位,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喉间的话终究卡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再说。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将那间压抑的办公室隔绝在身后。
走出副馆长办公室,长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温且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股闷郁依旧没有完全散开。
左手还下意识抵在身侧,指腹残留着方才反复摩挲右手拇指的紧绷感,耳尖微微泛热。
长廊空旷,只有远处来往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没有人留意到她神色里的起伏。
她一步步走回办公区。
午后的办公区大半人都在工位埋头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秦让还没有离开,正坐在靠边的空工位上,低头整理上午展厅记录下的巡检笔记,帆布工具包搁在脚边地面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抬眼望过来。
一眼便捕捉到温且眼底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愠色,眉峰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她脸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尾紧绷的弧度骗不了人。
周遭的同事各忙各的,注意力散在电脑屏幕与文件堆上,秦让身体微微侧过来,没有高声发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没事?”
温且伸手把笔记本搁到桌面,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捏起桌上的水杯,冰凉的杯壁触到掌心,稍稍平复了体内翻涌的情绪。
“没事,一点工作上的沟通。”
她嘴上这么回答,眼底那点淡淡的滞涩却藏不住。
秦让心里大约猜得到刚才在副馆长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陈叙刚到馆履职,转头就单独约谈温且,不用细想,也能猜到谈话的内容。
可这里是美术馆办公区,人多眼杂,到处都是耳朵。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悄悄攥紧,手背浅浅绷出一点骨相。
情绪被沉沉压在骨节之下,没有半分外露。
不过短短一瞬,指腹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回身子,重新看向摊开的巡检记录本,笔尖落回纸面,仿佛刚才那一句低声问询,只是随口的一句寒暄。
长廊窗外,秋日的阳光渐渐向西偏斜,金橘色的光线漫过玻璃窗,在地板铺开一层薄光。
有些旧的枷锁,就算婚姻早已落幕,依旧会想方设法探过来,试图重新圈住她。
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再往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