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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消失   夜里的 ...

  •   夜里的睡眠碎得像被敲裂的瓷片。

      街头的那个浅吻,像一道横亘在神经上的细刺,反反复复扎着温且。
      闭上眼睛,便是街边流动的霓虹,香槟淡淡的酒香,还有那片猝不及防擦过唇角的温热。
      再睁眼,街角自己掷出去的那番尖锐话语,又一遍遍盘旋在脑海里。

      翻来覆去,睡意薄得一碰就散。

      窗外的梧桐被后半夜的晚风拂动,枝叶沙沙摩挲着玻璃窗。
      屋内的落地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街区路灯昏沉的光,在地板投下歪歪扭扭的暗影。

      凌晨两三点,整栋老洋房沉入睡梦。

      半梦半醒间,温且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走廊上传来很轻很沉的脚步声,鞋底蹭过马赛克地砖,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302的门口。

      没有叩门,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一道影子静静立在门板的另一侧。

      温且躺在黑暗里,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
      她没有起身,就那样僵在床上,承受着门板之外那片沉甸甸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挪开,缓缓走向对门。

      咔嗒一声。

      301的门锁被转动,门开复又合上,周遭重归寂静。

      自那夜之后,温且再也没有见过秦让。

      起初只当是两人作息错开。

      “东方夜谭”大展热度未减,媒体采访、学术座谈接踵而至,大把琐事填满了日常。
      每天清晨推开302的房门,对面铁门紧闭,楼道里空空荡荡,既看不见秦让,也不见那只叫领导的胖橘。

      隔墙那些熟悉的细碎声响也一并销声匿迹。

      深夜时常传来的瓷胎相碰的轻响,器物挪动的摩擦声,也随之消失了。
      301如同被抽空,人与猫,都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

      下班归来,廊灯亮起,对门依旧严丝合缝。
      温且站在两扇门之间,手几度抬到半空,终究没有叩响那扇木门。

      夜里偶尔有脚步声自走廊远处走近,温且心口便骤然一紧。
      她放轻脚步走到玄关,俯身凑上门上的猫眼。

      鱼眼镜头框住门外狭小的一隅,进来的却不是秦让。
      有时是晚归的邻居,有时是拎着工具的保洁阿姨,拖把擦过地砖,留下湿漉漉的声响,人走远之后,楼道再度空空荡荡。

      几番落空,心底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

      有火气。
      明明被贸然冒犯的是她,到头来,避而不见的却是秦让,把难堪、纠结、辗转难眠全都留给她一人。

      但火气之下,又缠裹着浓重悔意。
      那句伤人的诘问反复回响: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就适合做你的快餐?
      彼时是恼羞,是本能竖起的铠甲。
      冷静下来才发现,那句话锋利地如同破碎的瓷片,伤人至深。

      微信对话框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没有消息,没有表情包,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她也没有主动敲下只言片语,自尊与顾虑横亘其间。

      日子流转,一晃便是第四天。

      午休时分,温且避开平时回馆的近路,沿着梧桐掩映的街道,往“且慢”的方向走。

      木质招牌悬在门头,黑漆“且慢”二字浸在秋天浓重的日光里。
      麻布门帘严严实实地垂落着,店门落锁。
      透过玻璃望进去,店内光线昏沉,修复台与木格陈列架静立在阴影之中,台上不见蜷卧的胖猫,也不见围着围裙的人影。
      门楣风铃垂着,无风,亦无响。

      温且正失落,无意瞥见门边贴着的一张白纸,上面是秦让的字迹:外出收货,暂停营业数日。

      看见那张告示的刹那,胸口悬着的那块重石悄然落地。

      原来不是刻意躲她,他只是离开了上海,去外地收货罢了。

      连日积攒的郁气散开,肩背多日以来的紧绷感缓缓松脱。
      释然漫上来,紧随其后的,是愈发清晰的愧疚。

      她在树下静立片刻,转身返回美术馆。

      第五天。

      暮色漫过老洋房的窗,夕阳将梧桐叶染成金红,廊灯尚未亮起,三楼楼道笼在一层柔和的昏光之中。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落在302的门板上。

      温且刚将挎包搁到沙发,听见敲门声,心脏猛地一跳。

      她缓步走到玄关,隔门静默了几秒,才转动门把手。

      房门向外拉开。

      秦让站在门外的马赛克地砖上。
      深灰夹克外套蒙着一层旅途带来的薄尘,下颌覆着淡淡的青胡茬,眼底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一双桃花眼,却牢牢落在她脸上。

      他右手握着一只素色棉布袋,抬臂递到她面前。

      “偶然看见的,觉得很适合你。”

      温且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拆开绳结,一串南红手串滚落在掌心,珠粒圆润匀净,色泽温润内敛,不张扬刺目。

      “成色不错,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秦让嗓音带着旅途过后的沙哑。

      温且指尖摩挲着掌间凉润的珠串,心头五味杂陈。
      她抬眼望向他,睫毛轻轻颤动,声音清浅而笃定。

      “秦让,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

      积压了好几天的心结,终于在此刻摊开。

      秦让也回望着她,晚风自廊窗穿进来,拂动他的衣角。
      连日奔波磨去了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神色格外认真。

      片刻,他缓缓颔首。

      “该道歉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是我情不自禁,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越界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但是温且,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随便的女人。”

      楼道安静下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掌心里的南红,还残留一丝他的余温,在薄暮里泛着柔和的红光。
      缠绕在温且心头的猜忌、气恼、悔与慌乱,于此刻,悄然消弥,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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