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8、老婆对我仍旧很疏离

　　从江鹤书房中出来后，江浅没有立刻回到自己院子中，反而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坐着。

　　她抬头望向被云遮住的月亮，整片天空都乌沉沉的，好像都被一团散不开的雾死死遮住。

　　忽而间恍然若失。

　　红田冤屈沉埋二十年，陛下明知有冤，却为了朝堂制衡、世家安稳，刻意装聋作哑，勒令一切到此为止。

　　而她身为女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篡改的史册、被抹除的字句，被掩埋的罪恶，束手无策。

　　江浅沉沉叹了一口气，她到今日才知原来很多事情都不是如她所想那般会得到公正处理，古往今来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如同今日一般被被抹去，她想都不敢想。

　　“年年。”一道轻柔担心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褚昭一见到江浅立马提着灯跑了过去，担忧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去书房没发生什么吧？”

　　江浅闻声回神，轻眉眼间的纷乱、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眼神。

　　她没回答褚昭的问题，只问了一句：“昭昭，你愿不愿意同我去一趟江南？”

　　褚昭一愣，显然不解。

　　“这里是上京城，是帝王权衡、世家粉饰的地方，所有见不得光的罪东西，早已被抹得干干净净。”

　　说完，她眼底漾起一丝孤勇：“可江南不一样，崔、范两家早年的根基在那里，他们在上京守着体面、收敛羽翼，可在江南故土，他们世代垄断科场、兼并土地、欺压乡邻，盘根百年，早已根深蒂固。”

　　“越是扎根深处的地方，越藏着抹不尽的痕迹。”

　　但在上京城，就永远查不出半分破绽，只能坐看真相被彻底湮灰。

　　褚昭心头微震，瞬间懂了江浅的心思，“所以你是想去查这两家的阴私，或者说不止他们这两家，既然红田这案子不够大，那就从其他地方入手，直到让事情大到不能遮掩为止。”

　　“是，陛下和太后不愿追责，世家想要彻底捂死一切。那我便去把他们捂住、藏好的罪迹，一一找回来。”

　　说着，江浅指尖微微攥起，“州县的薄册、乡野的传闻、百姓的冤屈，官吏的私弊，那些被京城抹去的蛛丝马迹，一定都留在江南。”

　　“纵使眼下无人敢为冤魂做主，纵使朝堂依旧姑息妥协，世人遗忘，但只要有人记得，这件事就不曾过去。”

　　褚昭听她这席话，听得心神震颤，她看着江浅眼底以前从未有过的清亮决绝，看忽然有些敬佩她。

　　她自己后路都未知，竟敢去做这些事。

　　不论是在哪个时代，这样的事情都是没多少人敢做的。

　　冲着这一点，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是个好人，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褚昭边想边伸手轻轻拢了拢江浅被风吹乱的衣角，稳稳提着灯，应声道：“你若决意要去，我便陪你一起去，刚好我也想看看史书背后被舍去的全部实情。”

　　晚风再次拂过长廊，月光之下，二人眸光清亮，相视一笑。

　　次日，紫宸殿中。

　　顾寒正跪于冰冷白玉地砖之上，他身着御史朝服，脊背未曾佝偻塌软半分。

　　明堂之上，龙椅高置，明黄帷幔垂落，掩去帝王大半神色，只余下一片沉压的阴影。

　　李瑜端坐其上，指尖虚虚搭在御案边沿，面上压着惯有的温和帝王威仪，眼底却早已翻涌着恼意与狼狈。

　　寻常臣子面圣请罪也好，当庭忤逆也罢皆是俯首垂肩、惶惶战栗。

　　唯独他这个弟弟不同。

　　虽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但其一双清冷眸子却亮的惊人，其间散发出来的冷意竟反向压住了整座紫宸殿的帝王威压。

　　殿内立着的内侍宫人，尽数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就在方才，顾寒再次请旨彻查红田血案。

　　“三千寒士冤魂未散，罪魁祸首者却安坐堂上，若要肃清国本，就得还天下人一个公道，士族固然屹立不倒，可也不是无懈可击，自登基起，陛下就一直依附于世家，多少冤假错案、多少冤屈埋于荒野，您却始终置之不理，那些读书人的兄弟父母也被逼得自尽，还有秋试您不惜草芥人命也要彰显天威，究竟是被逼得太过，还是……”

　　“你住嘴！”

　　“跪下！”

　　剩下没吐出来的“胆小如鼠”四个字被突然打断，消失在了口中。

　　顾寒直视恼羞成怒的李瑜，只直直跪下。

　　过了一会儿，大殿之上再度响起顾寒的声音，陡然撕破了帝王的虚伪：“陛下私心可鉴日月、可感天地啊，重皇权、畏权势流言，却唯独不畏人间兔屈、不惧寒士枉死。”

　　李瑜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抵着御案，脸色青白交加。

　　怒火已经烧到喉头、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这是他名义上的的亲弟弟。

　　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

　　是自幼被远弃封地、孤苦长大的皇子。

　　是如今寒门百官仰望、名声鹊起的御史中丞。

　　可李瑜很是厌恶顾寒眼底那束逼得他无处遁形的亮光。

　　殿内宫人不敢多听，立马低头垂首，步履匆忙的退出殿内。

　　片刻后，李瑜才压住所有暴怒，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江南连冬冻涝，腊月大寒，州县多报流民冻馁、村落绝薪。朕命你，持节南下，安抚流民。”

　　顾寒一瞬之间，明白了李瑜的言下之意。

　　这是要放逐他，让他滚出上京城。

　　这时，李瑜又冷声补上一句枷锁般的禁令：“此行只理冬灾民政，陈年案事一律不准查，中丞，切勿生事。”

　　顾寒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寒凉与自嘲。

　　他戳穿了皇帝的假面，换来一纸冬日外派。

　　顾寒什么都没说，在满殿寒冬般的沉寂里，躬身端端正正一扣，沉声应道：“臣，领旨。”

　　然后径直走出了紫宸殿。

　　另一边，江浅正在交接秘书阁交接文册。

　　她被停职闲居后在不得参理阁中诸事，占着秘阁女史的职名，徒有虚名，终究不合体制。

　　江浅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陪伴她数年的乌木令牌和一枚小巧秘阁铜印。

　　令牌边缘被她常年握持，磨得温润光滑。

　　而后江浅将令牌和铜印一一置放在案，交由掌事女史。

　　接着，她说道：“阁中存稿、待勘卷宗，我往日经手的篇目，皆已分门归档，批注完备，女史查验无误后，我便离开。”

　　掌事女史拿起一本翻看了几下，剩下的让人一一拿去核对。

　　想起这两年的共事时光，她不禁轻声叹道：“江女史在阁数年，勤谨端正，从无差错，只是…世事难料，但我等会一直等着江女史归来。”

　　江浅淡淡颔首，眉眼安然：“女史谬赞了，今日一别怕是再难进秘书阁了，在此我祝诸位同僚日后顺遂、前程似锦，江浅自此别过。”

　　说完，她落笔在交接文册落下自己的姓名，字迹端秀稳静，众人见状纷纷站起送别。

　　走到院外，江浅最后环视了自己曾今任职的地方，敛尽所有心绪，对着女史们微微欠身，不再停留

　　既然她要查的真相、要寻的公道无法以官身来查，那么她便褪去官身，以布衣之身去寻。

　　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数年官身岁月。

　　江浅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自己寻了条僻静小道出宫。

　　小路罕有人至，薄雪逐渐铺满路径。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廊下的瓦当，簌簌作响。

　　转过甬道拐角，江浅脚步一顿，竟是顾寒。

　　自那日秘书阁一别后，两人就再未见过面，如今再见，江浅忽然琢磨出一点顾寒对她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了。

　　看见江浅的那一刻，顾寒的脚步也顿住了，面上显然还带着还没掩埋干净的冷郁和薄怒，现在又添了些错愕。

　　江浅下意识微微偏过脸，避开了的目光，并不想多交谈，隔着几步路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顾寒喉间发紧，方才那些鲜活的情绪被他压下去不少后，他才开口：“江女史有礼了。”

　　语毕，两人都未再说话。

　　短暂的静默被寒风拉扯得格外难熬。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在此刻涌现。

　　江浅明白横在二人之间的隔阂来自于何处，思量再三才说道：“殿下心里，对我祖父，是不是仍存有芥蒂。”

　　她声线平稳，不见焦躁，神色认真凝重。

　　顾寒眉心微蹙。

　　这些念头他只搁在心底，从未对外吐露，却被她一眼看穿。

　　见他这般反应，江浅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她知道有些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再者这件事确实是阿翁处理不妥。

　　江浅想着，低声道：“当年局势复杂，很多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还望殿下不要错怪于我阿翁。”

　　稍稍停顿，她睫毛轻颤，很低地补了一句：“红田一案，没有就此过去，阿翁记得，我也记得。”

　　雪光映着她温婉的眉眼，可眼底却藏着一份不肯屈服的韧劲。

　　方才紫宸殿里帝王的权衡、朝堂众人的缄默，察院里江鹤的提点，心里的怒火与憋屈忽然被眼前这道纤细却不肯认输的身影撞得烟消云散。

　　回想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疏离与戒备，顾寒喉头滚动，有些不敢看她。

　　半晌才低声开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被压在呼啸的寒风里：“知道了。”

　　江浅听了，只是轻轻颔首，像是心事稍稍落地，然后道：“臣女还有事，就先行了。”

　　说罢，江浅走向另一侧，浅蓝色的背影被细雪逐渐掩盖，很快就看不见了。

　　顾寒久久未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在作祟。

　　明明什么都没变，礼数还是一样的礼数，可顾寒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之前会对他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小姑娘转眼间变得稳重许多，对他也客气敬重了很多。

　　那时候顾寒还不懂，与江浅相遇时的每一次不自在，都是他一见钟情的最好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