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7、我自掘坟墓中

　　江浅孤身行于宫道中，凛冽寒风狠狠打在她面颊上，可她仍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纵使寒风刺骨，她也不曾低头避风。

　　褚昭在她后面跟着，险些跟不上她急促沉敛的步伐，只能默默跟着，满心焦灼与心疼。

　　回到府中后，江浅未与江鹤一同用膳，而是一个人独自静坐屋中

　　待整片天幕彻底被墨色浸染，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她才抬手推开房门，缓步走向祖父房中。

　　“阿翁。”江浅推开门，轻声唤道。

　　江鹤似乎早就知道江浅会来，一见她进来就招手让她坐到跟前，随即盛了一碗一直用文火煨在在炉子上的小吊梨汤。

　　“这梨汤我煨了许久，你尝尝好不好喝？”

　　汤色澄黄透亮，袅袅热气携着清甜暖意散开。

　　江浅垂眸轻抿一口，温润甜意顺着喉间滑入五脏六腑，身上寒意散去些许。

　　“听说今日太后召你去长乐宫给你委屈受了。”江鹤温声问道。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事，还是褚昭午后气不过对着那一缸被冻得结冰的缸子气鼓鼓的抱不平，被人听了去，这话才辗转传入他耳中。

　　江浅轻轻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多说，或许是年纪小，心底还是藏不住事，过了会儿也藏不住了：“她拿您的仕途名望威胁我，要我安分守己，守女子本分。”

　　可是凭什么，事有冤屈还不准人辩一句公道。
　　又凭什么女子只能委身于夫婿，要刻意藏起才情和抱负。

　　江鹤止不住的心疼，心里自责极了。

　　江浅见此忙说：“太后只是罚我抄写东西，其余的也没什么，阿翁不必过分自责。”

　　“罢了，不说这个，你今日来可是为了红田一案？”

　　江鹤知她心思，直接一语点破。

　　蓦然，烛火晃动，亮光落于江浅面庞上，将她眼底那抹慌乱和倔强晕染的清清楚楚。

　　发间银色芙蓉流苏随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曳，细碎流光微动。

　　江浅敛袖垂首，“阿翁慧眼，孙女确为此事而来。”

　　她心知肚明，阿翁素来是不愿她沾染半分朝堂浑浊的。

　　只因阿翁浮沉官场五十余载，早已看尽朝堂冷暖、权力龌龊、人心险恶，只想护她一世安稳，不忍她知道这些。

　　但她不仅是记载世间是非黑白的女史，更是踩着黎明百姓上位的上位者。

　　所有下位者都比上位者更加易碎。

　　她做不到视若无睹、装聋作哑。

　　“孙女是想知道，为何很多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严防人提？为什么不查下去，还他们一个公道？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权势地位吗？”

　　江鹤江鹤垂眸沉吟片刻，虽过去良久，可仍历历在目。

　　不多时，江鹤才解释与江浅听：“先帝骤然崩逝那年，太子已死，朝堂派系林立，诸王又暗自争权，朝野风雨飘摇，如风中残烛。彼时外有蛮夷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大唐就会顷刻间崩裂，百姓流离失所。”

　　那一夜的血染红了整个玄武门的宫阶，雷电交加下，手足相残、处处是刀光剑影。

　　江浅是第一次听阿翁说这些往事，心里头不由一紧。

　　“在当今陛下被扶持为太子后不久，吴王也就是那时的二皇子和大皇子密谋良久在玄武门篡位，后大皇子当众被杀，吴王认罪被圈禁半年，他本是要伏法，可陛下的兄弟不多，不好全部处死总得顾及着先皇脸面、手足之情和天下之人悠悠众口，所以未杀。”

　　顿了顿，江鹤接着说道：“而在这之前，他联合清河崔氏和卢阳范氏意图把控江南一带的官员，于是在州试之后，名额几乎全给了地方官员，学子叹世道不公，纷纷上书请求彻查冤案可一直得不到回应，三千寒士控诉无门、求告无路，终心死撞死于贡院门前，以命鸣冤，这桩血案才得以浮出水面。”

　　江鹤说着，满脸沉痛：“彼时朝堂乱象丛生，百弊丛生，我终日斡旋，实在分身乏术。待消息从江南传至上京，学子自尽鸣冤已然过了五日。后来陛下虽革除一定涉事官员、退还舞弊名额，可万干寒士的冤屈，早已无法挽回。”

　　江浅一字一句听着，见江鹤没再说下去，她理了理思绪顺着话接下去：“所以，当年红田血案涉及宗亲谋逆、世家勾结，太后、陛下以及涉案权贵为保皇室颜面、稳固士族根基，刻意销毁典籍、抹去记载，将这桩滔天冤案，彻底掩埋于岁月之中。”

　　竟然跟她来之前猜测的一般无二。

　　江鹤缓缓点头，默认了事实。

　　江浅猛然脊背一凉，三千寒士苦读数十载就这样被抹去了，就为着皇室秘辛、家族脸面。

　　何其荒谬可笑。

　　虽然之前褚昭已经同她讲过这件事的原委，但亲耳听到阿翁承认，还是不免心神一震。

　　可江浅仍存疑虑，她追问道：“可陛下大可借这件事来整顿朝堂、整肃腐败之人，况且省试舞弊案不是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可见陛下公允。”

　　江鹤站起来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无奈：“陛下如今心性多疑，忌惮权柄旁落，且朝野士族根深蒂固，寒门与世家矛盾颇深，朝局还需要士族维系支撑，因此不敢轻易大动干戈。”

　　“而且时隔二十年，世人早已淡忘早，还有谁会大费周章地不惜得罪满朝文武来为三千寒士翻案，难不成真的将刚回京三月来颐养天年的吴王杀了？朝廷如今还是士族天下。”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静静摇曳。

　　“再者，当今太后并非陛下生母。当年封存旧案、抹去史实的旨意，皆是太后连同几位朝中元老一手敲定。那时陛下年仅十七，尚未亲政、无权决断，只能顺势默许。如今陛下登基多年，又笃信佛法，断然不会为一桩陈年旧案，落得忤逆太后、不顾亲情的骂名。

　　“故而此案，永世难昭。”

　　一番话说尽，江鹤眉眼倦意深重。

　　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章卷宗，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恰似这积重难返的朝堂沉疴。

　　如果说江浅之前是愤懑未绝，那么如今就只剩彻骨寒凉。

　　冷得她遍体生寒，连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该说什么？

　　说朝廷混乱、朝纲不正，说官员苟且、皇帝无能，还是怨她这位阿翁当年无力周全，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一股无力感忽然席卷全身。

　　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身子后，江浅压着翻涌的气血走到江鹤面前，低哑出声质问，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所以道遥法外者如今在京城里享受荣华、二十年安然无虞，而枉死者却只能埋骨荒土，连亡魂都未能安息？”

　　“阿翁，你们端坐明堂，在受尽天下供养拥戴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过他们的绝望和悲泣？”

　　江浅声线不平，眼中泪光闪烁，字字余音在书房之中回响，震得人心神慌乱、羞愧难当。

　　江鹤站在她前方，自发参杂在黑发中，神色难辨。

　　江浅原以为阿翁会说些什么，斥责也好、震惊也罢，却不想什么都没说，连恼怒都看不出来，只宽慰地看着江浅，转而同她说起了另一个人。

　　“今日晚膳前，我去了一趟察院，宣王今日也像你一样提了红田旧案，被狠狠驳斥了回去，我原以为他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会在大殿之上公然提起此事，后被陛下留下，没想到气得陛下摔了杯盏，连太后也惊动了。”

　　青年眉目刚烈、字字铿锵罗列冤情，就这样将往事公之于众，引得年轻官员引论纷纷，惊得几位老臣对他“刮目相看”，更是吓得吴王跪于府中，跪到晕厥才请了太医去医治。

　　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惹得满朝文武哗然不已。

　　谁也没想到这位朝堂新贵要自觉坟墓。

　　江鹤到现在还记得青年的铮铮背影和刚烈眉目，那声声陈冤之语好似要穿透终日昏暗的含元殿，照得它天光乍泄。

　　“我去察院时，他正恼着，拣了些缘由说与他听，却不想他的反应竟然跟你别无二样。”

　　江鹤望着眼前极力隐忍怒气的青年，良久才离去。

　　离去前留下了一句话：“殿下久不归京，对朝中诸人、诸事还不了解，陛下若真是你心中明君，又怎么会拖延将省试舞弊案闹大，让殿下出尽风头，殿下和其聪慧不会猜不到。”

　　窗外枯树树影斑驳，光影错洛间，映出江鹤满目怅惘与悔憾。

　　“或许当初，先帝崩逝，东宫太子自尽请罪后，我确实不该仓促扶持当今的陛下上位。”

　　或许是年纪大了，人总是会想起以前很多事情，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息。

　　江浅闻言大骇，连忙出声制止：“阿翁，不可说啊。”

　　江鹤半生官场沉浮，什么都见过，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想到往事，想起红田这桩案子、想起被灭门的顾家、赵家还有其余几家与红田案有关系的寒门官员。

　　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们的血是不是早已渗透进上京城的土地里了。

　　江鹤不在意这些东西，都一把年纪了，早就过了担惊受怕的年纪了，末了，他嘱咐道：“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桩憾事，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但是余年，阿翁今日必须要同你说一句，不论这案子能否平反，你都要顾及自己，明白吗？”

　　余音散尽，江浅望着阿翁苍老通透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后郑重俯身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