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6、好心替老婆解围结果老婆不理我了……

　　“景泰元年初冬，吴王结范、崔二氏擅掌江南州试贡额，世族多擢，寒士无伸。士子殉贡院，血染田阶，号红田之变。帝羁吴半载，遣归封地，禁无诏入都，恤亡者，更定贡法。”

　　江浅逐字逐句轻声念着褚昭所写给她的后世史料，终于对红田一案有了确切了解，念完后，思绪万千。

　　果真与今日状告之词别无二样。

　　就是不知是世后哪位史官秉公所记，风格如此精简凝练，叫她自愧不如。

　　当手中麻纸化为灰烬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褚昭道：“昭昭，你别急，我们一道去查阅景泰元年初冬时政记全卷，那里或许会有答案，所录之人必会留下姓名，到时顺藤摸瓜，或许就能知道为何当年之事没有得到公正记录。”

　　秘阁沉寂，墨香混着陈年纸尘静靜漫溢。

　　江浅穿过数架书架，方查找到景泰元年初冬时政记全卷，打开后，指尖逐页翻遍年月对应的档卷。

　　寻常州县小乱、秋贡琐事、官吏黜陟皆历历在册，笔墨详实。

　　可唯独那场震动江南、数干寒士殒命的红田血案，通篇翻检，白纸黑字间，竟无只言片语记载。

　　江浅眼眸微缩，愣怔良久后翻了又翻，才将档卷递给褚昭。

　　“怎么会没有？！”褚昭声线难掩震颤。

　　竟是自始未录，一片空白。

　　“怎么会？后世史籍明载红田之变，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当朝时政记里，全无记载？”

　　江浅沉默良久，将档卷放回原处，又道：“时政记既无一字，我们再索阅同年起居注，起居注专录天子言动，凡朝会廷议、诏敕颁下皆载于内。吴王当年谋逆一事又牵连红田旧案，事关帝王，想必会在起居注中有所痕迹。”

　　说罢，她抬手示意值守馆吏，依规制申领景泰元年初冬起居注，只说查看卷册是否保存完好。

　　馆吏不疑，递来卷册。

　　江浅道谢后，与褚昭走到僻静角落，逐行细览。

　　文中只淡淡记：景泰元年吴王意图篡位，后被擒获，遣归封地，禁无诏入都，直到二十一年方特赦回京颐养天年。

　　但她们没注意旁侧不远处，一名年长女史抬眸，目光极淡扫过二人，才复又垂首，继续誊录简牍。

　　江浅指尖停在平整的纸页上，心底一寸寸沉凉，“竟然连起居注也隐去根由。”

　　褚昭眼底浸着恼意：“这都什么人记的，气死人了。”

　　见江浅一言不发，她问道：“年年，你在想什么？”

　　江浅听后道：“我只是在想中枢为何要抹去此事，红田一案牵涉江南诸多学子，为何此事会不了了之？难道是与当年局势有关？又为何后世所记与当下发生时间严重不符，为何史官非要让此案在景泰元年就结案，不如实记载。”

　　身为史官，执笔定案，便是要摈弃个人情感，抛去私心，以公正之心录人间百事，若是受人摆布、掺杂私情，失了本心，就是辱没这一身官服，负了芸芸众生。

　　江浅实在不明，既是史官中的翘楚，为何要行蒙骗之事？

　　是受人胁迫还是有别的原因在？

　　回想起与自己共事的十余位女史，她也实在是不知会不会是她们当中的一位。

　　褚昭也是头痛得厉害，“你都不知道，这我更想不明白了，先是你被抹去，后又来了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罢了，既然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留待来日。”

　　不久，二人一同走了出去。

　　彼时外头天光大亮，让江浅有些许晃神。

　　她眯着眼，望着远方被黑云笼罩的暗沉天幕，心中百感交集，冷光打在眉目间，竟添了些许锐利之色。

　　不待她们走出史馆，一宫女便走至她面前垂身行礼，语气温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宫规威仪：“江女史，太后娘娘传你，即刻入安仁殿觐见。”

　　闻言一瞬，江浅微顿，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

　　她只是区区史馆直馆女史，素来只守秘阁方寸之地，从不涉后宫，今日无端被太后传召，绝非寻常问询。

　　想必是方才她严查景泰元年旧档、探寻红田旧事的举动，落入了宫中耳目。

　　江浅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垂眸颔首，恭顺应答：“臣女遵旨。”

　　一路宫墙连绵，朱红巍峨，长廊幽深，层层宫阙叠向深处。

　　越往安仁殿走，人声越稀，沿路值守内侍宫人皆垂首肃立，目不斜视，深宫肃穆压得人呼吸微敛。

　　江浅步履平稳，神色端静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可心底早已层层翻涌。

　　红田一案被举国抹除，无档、无录、无迹，二十年闭口无人敢提。

　　她今日仅仅翻了两卷旧史，后宫便即刻知晓。

　　可见当年封口之严、眼线之密，哪怕时隔二十载，深宫依旧牢牢盯着这段禁忌过往。

　　太后这一召，是提点，亦是无声的警示。

　　一路沉思，转瞬已至长乐宫宫殿门前。

　　踏入殿中，暖香轻笼，四壁静谧。

　　太后端坐正中风榻，一身暗绣鸾纹常服，眉眼端庄深沉，一派威仪。

　　江浅依礼躬身，端端正正行跪拜大礼：“臣女江浅，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圣安。”

　　“起身吧。”太后声线平缓温沉，听不出喜怒。

　　江浅垂首起身，恭立一侧，脊背挺直。

　　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带分量：“古云，妇人守分内为要，毋逞慧、毋好辨析。女子智虑过盛，未必是福。”

　　江浅心底清楚，这便是敲打。

　　太后意在劝她安分守己，不要再追查红田旧事。

　　江浅听后躬身俯首道：“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那本宫问你，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江浅不语。

　　直到太后又问了一遍。

　　她这才回道：“臣女今日发现，景泰元年初冬档册完备，细事皆录，唯独当年江南贡院旧案，通篇无一字记载。”

　　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殿内静了一瞬，青烟仍缓缓游走，榻上之人目光却陡然变得锋利无比。

　　“史馆录盛世功德，载朝堂正声，有些事，不宜入史，不必留墨。”

　　“自古以来，史官落笔，皆有取舍。只是千余士子殒命贡院，血染乡田，若就此彻底湮灭，后世无人知晓、无人求证，终究是千古之罪，亦是士林寒冤。”

　　江浅直接顶了回去，虽语气恭敬、却字字持正可见其中刚正风骨。

　　太后眸光微凝，静静望了她许久才缓声开口，语带深意：“江浅，你祖父是朝中柱石，一生稳朝、安政、顾大局。你自幼在他膝下长大，应当懂得顾全大局这四个字怎么写。”

　　堂上的语气转瞬凌厉起来，带着不容反驳的斥责。

　　听到此言，江浅心中愈发笃定—红田一案，不是遗漏，不是失传。

　　而是当年皇室宗亲与满朝文武刻意埋尽、刻意湮灭、刻意不许世间再提一字。

　　想到此处，她脸上隐忍之色褪却三分，抬眸直视太后：“臣女认为，世间既有律法典刑，便有公正仁义、天理王法，如若将天下黎明百姓视若无睹，则是王朝衰败之始。”

　　“大胆！本国建朝不过二十余年，你竟敢出此狂悖、忤逆、不孝之言诅咒国本！”

　　太后被气的不轻，没想到一个平日看起来谨小慎微、温柔恬静、不善言辞的姑娘竟敢...竟敢当众冲撞她，更没想到张口就是诅咒之语

　　珠链晃动，发出一声声脆响。

　　江浅站在殿中央，没像其他宫女那样哆嗦的埋头，反而站直了，迎着太后的目光。

　　发现自己过于失态后，太后抿了口茶，但心火不下。

　　虽怒，但到底也顾及着她祖父三分，“江女史冲撞本宫，于此处抄写《女戒》、《女则》，开春之前不必再来史馆，若再生事，即刻废除官职。”

　　“是。”江浅应的利落，连一丝喜怒也让人辨别不出来。

　　而后她接过内侍递来的《女戒》和《女则》绢册，移步到殿侧靠窗的素几前落坐，一字一字缓缓誊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唯有长睫沉沉垂落，掩去眼底未熄的执拗。

　　殿中静得只剩墨毫摩挲绢帛的细响，太后倚在软榻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她的背影，神色难辨。

　　约莫三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声：“宣王殿下到。”

　　随即门扉被内侍轻轻推开，一股殿外清寒的风随之卷了进来。

　　顾寒一身暗黑色常服，不似官服张扬，面上凝着一层浅淡郁色，眉宇间压着淡淡倦意。

　　原是应约来陪太后用午膳，本不想来，奈何无法推脱，踏入殿中，第一眼便瞥见了窗侧伏案抄书的江浅。

　　江浅此时也闻声抬头，却没起身行礼，只低头抄写。

　　太后望见幼子，眼底那层冷意稍稍敛去，心底漫开一丝酸涩。

　　幼儿未曾养在她身侧，母子二人生分隔阂得很。

　　也是怪她，把他生得太晚了。

　　若是早几年，哪会是如今的光景。

　　她一早便知晓这孩子提了红田旧事，只是被驳了回来。

　　到底还年轻气盛，不懂得制衡之术。

　　“来了。”太后见他进来后，起身迎他。

　　顾寒敛衽行礼，神色恭谨却疏离：“母后。”

　　太后刚想张口想让人布菜，便听顾寒说：“朝中俗务堆积，儿臣暂无心陪母后用膳，改日再来侍膳。”

　　闻言，太后心口微沉，望着顾寒淡漠的侧脸，千言万语压在喉间，终究只轻轻颔首：“也罢，国事为重。”

　　此时，顾寒余光再度落回到江浅身上。

　　少女垂首握笔，指尖已经微微泛白，尾指也沾上了墨渍。

　　“母后，江尚书方才遣人寻过江女史，约她归府共食。”顾寒临走前提起道。

　　太后不愿母子当着外人再起隔阂，略一沉吟，松口道：“既江尚书相召，便依你所言吧。”

　　江浅闻言拾眸，微怔一瞬，随即敛神起身，“谢太后。”

　　却始终没看顾寒一眼。

　　二人跨出安仁殿后，身上沾染的暖香被宫外凛冽的风一吹而散。

　　江浅缓步跟在顾寒身侧半步之后，见没人才低声道谢：“多谢殿下解围。”

　　顾寒目视前方，步履不疾不徐，面上依旧没什么暖意，只低声回她：“不必谢我，江尚书确实在等你。”

　　“那臣女先行告辞。”

　　说完，江浅往另一侧走去，没停留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