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5、心烦意乱中中中

　　察院内，灯火通明，各处各司其职，无人敢多言半分。

　　屋外值守小吏剁了跺脚，冷的不行，手脚都快僵了，其中有两人瞅了一眼屋内，见人还在理案子，这才放开了胆子：“这都三天了，里头那位还不放我们走，难不成是要查到天明吗？”

　　“低声些吧，当心被听见了，那位可是陛下名义上的亲弟弟，刚回来就被委以重任，上头还有太后护着，你这话要让他听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小吏怕归怕，可还是抱怨道：“那又怎么了，这案子跟我有何关系，自他来了，这两天我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前几日因为虎子在外头举止轻浮了些，被他认出后直接抓了一顿打，到现在都还下不来床，那后背和屁股都是肿的。”

　　说到这儿，两人都后怕的哆嗦了下，若那日被抓到的是他们，哪还能在这里当值。

　　“你们两个还不站好，当心中丞发现打你们一顿。”

　　二人一惊，连忙收起话，定睛一看才知，来者原来是殿中侍御史，太原王氏义子一洛砚。

　　他面色温和，眉目清隽，眼尾狭长，隐于暗处时多显冷郁。

　　此刻站在光下，倒是全然消散了。

　　两人看清人后忙行礼道：“属下不敢闲谈，侍御史。”

　　洛砚素来待人宽和，没计较二人玩忽职守，叩门进入直房。

　　屋内素净简肃，直棂窗漏进薄光，层层卷橱沿壁而立，倒是肃静的可怕。

　　顾寒绯色袍角轻扫案沿，卷宗被堆放在黑木大案之上。

　　见有人入内，顾寒客套了句：“夜深，供词已大体勘录完毕，若无余务，你便可归舍歇息，也让外面的人都散了。”

　　“谢中丞体恤。”说着，”洛砚将方才誊录核验、画押完毕的供册呈上，旋即躬身退去。

　　门关上后，顾寒放下手中的册子，揉了揉眉心。

　　据他所知，洛砚是太原王氏义子，非宗支嫡系，平日行事素来收敛，极少主动卷入朝堂纷争，此番科场弊案，王氏抽身极干净，不见明显牵涉，看起来很安分守己。

　　可这一个个世家大族，谁的手是干净的。

　　昨日举子自尽前，分明在客栈遭遇行刺，若不是他今日去客栈调取物证，寻得床底下的几滴残血，怕是要真信了。

　　一个个道貌盎然，却只会对手无寸铁的穷苦读书人下手，实在是令人不齿。

　　朦胧月光洒落在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冤情，有些年纪较大的举子甚至在墙上书写下被遗忘的红田血案。

　　回京之前，他便一直在筹谋，欲寻合适契机重勘红田旧案，为二十年前江南罹难的学子、为顾家沉冤求得公道。

　　许是老天看他筹谋已久，又或是不忍几千余名学子血染长街，所以送来了这么个案子。

　　用人命堆砌起来，堆到了他面前。

　　可顾寒心里并未觉得轻松，他看着案上堆放起来的供词、名册、案卷，只觉心口沉闷。

　　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清楚揭露了此次省试是如何安插名额、如何弄虚作假的，实在是太直白、太顺了。

　　去查案时，都像是早早备好了一般，连证据都不用找。

　　仿佛有人预先铺排好所有线索，借此事，助他在朝堂站稳一席之地。

　　会是谁？

　　难不成是那位前几日面对学子枉死痛心疾首的陛下吗？

　　既然看重人才那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他究竟是助他，还是助他自己？

　　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太后？

　　还是与此案涉案官员有仇之人？

　　顾寒一时有些发晕，理不清楚。

　　李元祁看他情绪不高，以为他是忧心红田一案不知如何开口，便道：“如今已有学子当众提及红田旧案冤屈未伸。明日呈递笔录之时，我们可写明，半数江南举子皆称红田一案未曾昭雪，两案牵累官员众多，恳请重勘旧狱。待到朝会之上，众目昭彰，此事便难以当庭驳斥。”

　　“不消多时，红田旧日事定会传遍上京。这批举子多出身江南，亲族尚在，一心求一个公道。若没猜错，他们中有人日夜兼程怕是已快到上京了，纵使你我不言，此事早晚也会败露，只是时日之别，如今时机刚好，不必过于忧心了。”

　　当年红田血案和其惨烈，无辜书生更是沦为政治棋子，累累白骨只为了给世家贵族铺路。

　　无数学子的血自长阶漫延，慢慢蜿蜒至路边田野，浸染田地，场面悲壮骇人。

　　自此之后，江南寒士心灰，多绝仕进之意，故近年科考登第者，大半为北地世族子弟，朝堂均势早已悄然生变。

　　可种下的因，自有恶果来偿。

　　见顾寒眉头仍未舒展，李元祁不由问道：“证据俱全，你怎么神色还如此凝重？”

　　“没什么，我只觉得事情太顺了，省试这案子就好像是有人特意为我准备好，所有证据都齐全的不能再齐全了，而且竟一点阻拦都没受到。”

　　“慕时，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你不要忧心过多，人证物证俱在，一定能一举翻案的。”

　　“但愿如此。”

　　次日晨光初露，江浅换上史馆女史官衫，赴秘书省当值。

　　行路途中，余光瞥见御史台察院青灰官门，隐约可见隶卒值守，似有几位佝偻老者跪在官门外，嘶声力竭状告些什么，引了不少人围观。

　　但距离遥远，听不真切，江浅便没再听了。

　　入史馆不久，慢江浅一步回府去取狐裘的褚昭着急忙慌地破门而入，急冲冲地拉着她走进屋内一角，气息微促：“年年，你能否帮我调阅红田血案的案卷？我想看一看档内原本的记述，或是当年与之对应的时政记卷。”

　　江浅微怔，问道：你为何忽然要查阅此案？”

　　褚昭拉着她往里面又走了一些，确保四下无人，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见查院门口围了一些人，就去看了一眼，哪想那些跪地陈情之人皆是红田罹难学子的亲眷。他们称红田旧案冤屈未平，如今听闻省试举子含冤自尽，深觉不公，所以千里奔赴上京，想揭露当年官员恶行，如今这事儿快传遍整个上京了。”

　　“可昭昭你不是同我说后世史书上分明写着景泰元年此案已结吗？”江浅不解反问道。

　　“是啊，可如今众人却说冤屈未雪，史书所载，红田血案早止于景泰元年。”

　　“你是说，红田一案定案时间与后世记载不符？”

　　“对对对，史籍所记红田血案只在景泰元年时出现过，我研究初唐历史有过一段时间，绝不可能记错。”

　　语毕，二人心中都升起一丝疑云。

　　“难不成，有人恶意编纂史料，史书所录并非为真？”江浅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猜测。

　　倘若史书所记有假，颠倒黑白，蒙蔽后世子孙，那么后人又如何恪守法度，秉公执法。

　　天理本应昭然，奈何世人私心过重，倒叫公正仁义、天理王法沦为虚言。

　　江浅心神骤震，身形微晃，不慎碰翻一旁待整理的受潮史籍，数十张麻纸簌簌坠落，散落一地。

　　满室寂静中，纸笔摩擦声彻底扰乱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