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4、老婆穿官服工作的样子好好看

　　大殿之上，肃穆威仪，噤若寒蝉。

　　一青衫官员手捧奏章，步出班列，神色悲痛万分：“陛下，昨日子时，三十余名赴京参与省试的举子因科考舞弊，万念俱灰之下通通撞死于贡院门口，墙壁之上皆是累累血痕，我辈学子十年寒窗苦读，却因权贵私相授受，被迫枉死，臣请求陛下彻查此事，还他们一个公道。”

　　说罢，他重重一磕，身后数名寒门出身的官员一道齐齐跪地，铮铮俯首，以身请命。

　　李瑜抬手虚扶，示意他们起来。

　　他目光沉沉扫过立在一旁的世家贵族，不怒反笑道：“朕前几日身体不适，对此事有诸多疏忽，今日才知朕的科场取士，早已暗中改了定数。”

　　接着，他话锋骤冷，“朝廷定员取士，本有规制。朕竟不知，朝堂何时冗官至此，需这般肆意增补名额、私调升迁！”

　　一声脆响，手中奏章被他重重掼落于御案之上。

　　纸页翻飞散落，帝王盛怒，震慑满堂。

　　涉案其中的几名官员慌忙跪下，叩首道：“臣等惶恐，实在是今岁冬雪肆虐，天灾覆及南北，流民遍野、州县人手匮乏。臣等只为补地方吏治空缺，才从省试中破格增补人才、调补各地，绝非徇私妄为，陛下明鉴！”

　　“是吗？若真的公平，那为何此次进京参与省试举子全部绝望自尽？又为何任迁之地全是苦寒边光，而贵族子弟大多都是鱼米之乡等富庶地区？”

　　李瑜骤然敛了笑意，龙颜彻底震怒：“尔等为一己私欲、家族私利，肆意篡改科场、私调官秩，将手伸进为国选材的根本重地！该当何罪？！”

　　方才还在辩驳的几人声音顿时弱了下去，不敢再出声。

　　说罢，李瑜转而将目光落在站在旁侧的几位老臣身上，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殿中一众元老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心底皆是一片沉郁。

　　科场徇私，历朝屡见不鲜，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暗弊，只需遮掩得当，便可轻轻揭过。

　　谁知竟这么不巧，昨日他们闹事偏被宣王瞧见，又偏偏被直接呈报给陛下，举子们还纷纷半夜撞死，闹得这件事满城人尽皆知。

　　如今遮也遮不下去了，倒是给了皇帝打压他们的理由。

　　陛下本就忌惮世家势大、士族盘根错节，如今士族势大，肯定是要借着这桩案子掣肘他们，整肃朝堂风气。

　　顾寒一言不发，始终垂眸静立，目光却不着痕迹的瞥了眼站在远处的官员身上。

　　那人姓崔，出自清河崔氏。

　　自先前红田血案落幕，清河崔氏声势大跌，子弟纷纷迁出京城，看似式弱，实则朝中暗线盘根依旧、余势未消。

　　思绪微沉，他抬眼，视线无意间与江鹤相撞。

　　目光交错一瞬，转瞬各自错开，暗藏暗流。

　　不多时，圣谕落地。

　　礼部主考官—范阳卢氏即刻革职待勘，所有牵涉科场舞弊、私调官秩之人，尽数收押三司，等候审问彻查。

　　方才尚在观望、妄图保全族人的世家臣子，脸色纷纷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事已至此，众人只能弃卒保车，舍弃几名外围族人，保全家族根基，以求明哲保身。

　　议事大殿死寂沉沉，令顾寒心口发闷。

　　沉寂之中，帝王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案涉事官员需尽数避嫌，御史中丞身份清明又刚返京城，无党无偏。今将此案全权交由中丞查办，凡有徇私舞弊、弄权坏法者，一律查办！”

　　顾寒出列躬身，绯袍垂落，身姿端肃凛冽，声线沉稳无波：“臣，领旨。”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鄙夷也有揣测，十分令人难捱。

　　另一边，江浅正沿掖庭东夹道缓步而行，与褚昭一道赴秘阁校书楼。

　　进入秘阁后，江浅将馆牒递与守阁宫人，轻声开口道：“劳烦通报，我要调阅省试相关簿册。”

　　不多时秘书丞缓步出来，神色平和：“可是为近日贡院讼冤一事而来？”

　　“正是。”江浅颔首，“听闻陛下已有敕令彻查此案，故想重新整理卷宗，以便交由相关人员。”

　　秘书丞微微颔首：“你消息倒灵通，此案一应原件俱留存秘阁，拟录名册、试文底册皆未删改销毁，此事便由你负责吧。”

　　说着，方才替江浅通报的女史在前头为她引路，带到后便复退到廊下值守，堂间其余女史各自埋首整理旧卷卷轴，偶有抬眸，目光淡淡掠过江浅。

　　江浅俯身仔细翻看着，指尖反复摩挲簿册墨迹。

　　果然，内定的许多名额都被世家子弟顶替，还多出了十余个新定的职位，与交与查院的那份完全不相符。

　　只是内容繁杂，经手人员为避免操之过急，惹人注意，此份初勘原件就还没来得及遭遇篡改。
　　想要细细整理怕是要花上一段时间了。

　　江浅捧起这堆卷纸，寻了一处僻静地方，伏案整理。

　　褚昭坐在一旁替她磨墨，又点了两盏灯置于桌角，随后便拿了本书在旁边看着。

　　江浅见她看得认真，忍不住打趣道：“昭昭这上面的字你看得懂吗？”

　　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褚昭只会写现代汉字，对于繁体字一窍不通，还是江浅一笔一画教她认字，到如今也能看起书来了。

　　褚昭炸毛道：“看得懂，看得懂，我看得懂，好歹我也研读过史料的好不好。”

　　“好好好，我不说了。”江浅眼底溢出笑意，又低头整理卷宗去了。

　　室内很快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簌簌轻响。

　　似乎是想起什么，江浅问道：“昭昭，初唐科考可还发生过什么冤案吗，昨日你跟我说有两桩，一桩是景泰二十一年冬省试，另一桩是什么啊？”

　　褚昭听到这话，立马坐直了身体，但因其案程度过于血腥，她之前一直没说，何况都过了二十年了，这桩案子也早已结案。

　　在江浅疑惑求知的眼神中褚昭最终吐露道：“是红田血案，不过这是景泰元年发生的事情了，那时陛下刚登基，这事儿牵扯到吴王谋逆，红田的惨烈程度可比现在这场惨烈多了。”

　　景泰元年，江浅彼时尚未出世，对此事一无所知，如今听到褚昭提起，心里忽而泛起几分波澜。

　　她只知道那时先帝刚驾崩，诸皇子们又虎视眈眈，世家贵族相互攀附吞闭，想来是混乱无比的一段时期。

　　不等江浅再说些什么，褚昭昨日心里那点疑云突然冒出心底。

　　原本昨日听闻江浅讲述这事的时候，她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如今坐在旁边翻阅卷宗，却惊觉，两件事情的脉络走向竟如此相似。

　　见褚昭神色不对，江浅不由停下笔，有些担心：“怎么了昭昭，你是又想起什么了吗？”

　　“倒是没什么，只是我突然发现这两场科考有些许相似，不过古往今来，不闹出点人命，事情很难得到解决。”

　　“寒门学子不易，两场科考都能得到公正处理已是难得了。”

　　不难听出，叹息声中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惋惜。

　　没一会儿，廊外传来一阵沉敛规整的履声，步步踏落，瞬间穿透满室静谧。

　　女史们闻声行礼，垂首低唤道：“见过殿下。”

　　顾寒见此道：“诸位不必拘礼，此次前来只是为科场舞弊一案，奉陛下口谕，可取秘阁原始案卷带回御史台勘审，结案完毕，会原样送回归档，不知原件在何处？”

　　“殿下请随我来。”一名宫女应道。

　　不多时，三人已到廊下，宫女将他们带到后就离开了。

　　顾寒推门而入，屋内弥漫浅淡书卷气，淡漠的目光扫过满架规整卷轴，最后淡淡落定在长案前的纤细身影上。

　　女子正在执笔誊抄考官批语、涉案供词、试文底册、勘审条目。

　　青衫大袖被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手腕，银色流苏簪子垂落在耳侧，一身都素净典雅，官服在身又添了几分利落。

　　容颜看不真切，却很是熟悉。

　　隔着一扇屏风，依稀可见女子温婉容颜。

　　江浅抄的认真，以为只是女史来此处拿其他卷轴罢了，直到屏风处投下一层阴影，久久不动，她才抬眸望去。

　　两人都静默无言。

　　李元祁瞄了顾寒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而后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硬的氛围，替他上前道：“中丞奉旨前来取卷纸，不知是哪位女史，若整理好便请交给我。”

　　江浅闻言收起心绪，站起来道：“臣女江浅，见过中丞，卷宗复杂，才堪堪整理完一半，中丞若不急可在旁边等上一等，或我整理完后亲自送去察院。”

　　“江女史整理就是，我们在这里侯着。”

　　李元祁见顾寒不说话，直接替他说了。

　　顾寒没说什么，只走到廊下去了。

　　“哎哎哎，你走这么快作什么，人家姑娘又没惹你，你怎么一直对她挂着一张死鱼脸？”

　　李元祁对这位至交好友的秉性很是清楚，虽然冷峻寡言，不喜与人亲近，可绝不会恶意揣摩某个人。

　　可说来奇怪，不论是雪夜初见，还是那日央求进宫，他都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顾寒对江家那位姑娘，总是怀有微妙的恶意。

　　“怎么，她祖父行事不公，冷眼旁观他人九族全灭，在朝堂上睁只眼闭只眼，还不许旁人冷眼看不惯？”

　　李元祁一下子噤声，重重拍了一下他：“顾慕时你慎言啊。”

　　环顾四周，幸好无人。

　　顾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他的心就慌乱无比。

　　忽而点雪，古树号风。

　　总算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些许。

　　约莫两个时辰后，江浅放下笔，轻缓细致地将卷纸逐张归拢，确认笺条也无纰漏后，以素色绢带将成套卷宗分门束好，最后套了布帛以免被风雪染湿去屋内另一侧交与顾寒。

　　“中丞，卷宗已整理好，您收好。”

　　顾寒此刻正立于窗边，远远望去，身姿颀长挺拔，身形峭冷如松。

　　“辛苦。”

　　顾寒伸手接过，只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不再停留。

　　背后的褚昭气得低声骂他：“什么人啊，真讨厌。”

　　江浅却像是早已料到，她神色淡淡，低声提醒道：“昭昭。”

　　褚昭知道隔墙有耳，气哼哼地不再多言，等出了宫她才一吐为快：“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读过几年书的，又是史书上让人夸赞的，年纪轻轻怎么对人满脸冷漠，每次见他都丧着一张脸，怕不是来打秋风的吧，晦气。”

　　像是十分不满他，褚昭接着说道：“谁嫁这种男人谁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作为一名现代女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拽得二五八万的男的。

　　“就这样的人身边竟然还有好友？真是老天无眼。”

　　她刚还要接着说，脑中却猛然闪过一句话：常年孤身一人，无挚友，性情冷淡至极，不与人深交。

　　褚昭话茬突然停下，惹得江浅不解看来。

　　前者没了再骂下去的欲望，只道：“后世说他身边无挚友，除了娶了个妻子，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我是忽然想到这个而已。”

　　“不过他半生都在塞北那一带，身边跟着他的人或许死了也未可知，你们古人寿命短、灾害多，倒也正常，对于他，历史上只有寥寥数语，永绥元年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得而知，连何时逝世的都不知道，倒像是刻意不想写他似的。”

　　江浅淡淡嗯了一声，不对他的事多置喙。

　　褚昭看她不开心，以为是被顾寒气着了，就没再接着说，行至半路拉着她去买了条头糕、桂花酥饼吃，只当去去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