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3、老婆放下身段求帮忙被我拒绝后哭了

　　眼看顾寒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江浅只好催促车夫提高速度，希望她到宫门口时能赶上，今日未带令牌，怕是不好进宫。

　　马蹄飞扬，不过片刻的功夫，顾寒的身影已经远去。

　　等到江浅赶到承天门时，正门已经落锁，官员散了大半，阿翁的马车也已经离开了，这下她只能去寻顾寒了。

　　江浅擦了擦眉间细汗，一阵寒风吹过，才发觉连狐裘都忘在车上了。

　　可她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等寻到那抹红色身影时，顾寒指尖已触到腰间鱼符，正要递与监门校尉核验。

　　江浅快步上前，稳了稳呼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她欠身对顾寒道：“臣女江浅见过殿下。”

　　顾寒手上动作一顿，眸中颜色沉了两分，不欲搭理。

　　一旁的监门校尉今日轮值，没见过江浅，不过听其名讳，主动问道：“江娘子是要入宫吗？烦请出示侍书随身符契，核验无误后方可放您进去。”

　　“这两日天寒大雪，宫中特许免入直，不必赴史馆任职，但忽而想起还有一本史书忘在馆内，本是要这两日誊抄完毕的，出门急又忘了带符契，但门籍在册存档，还望校尉能够放我进宫。”

　　值守校尉闻言面露难色，并未立刻翻册，但还是依规回绝道：“江娘子，门籍虽存，可无当日随身符契，便无即时通行之权，无符者，一概不得特例放行。”

　　一语堵死所有。

　　江浅心头微沉，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注意到顾寒已经收起鱼符，转身往宫中走了。

　　“殿下留步，我本在秘书省史馆供职，但今日休沐仓促出门，未携符契，不知能否劳殿下作保，携我一同入内？”

　　顾寒将将转身的身影一顿，他回身垂眸，重新将目光落在江浅身上。

　　长睫覆下一片浅影，落于眉骨的雪沫清冷彻骨。

　　如之前那样，顾寒并未即刻应声，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扫来，无半分温度，满身疏离。

　　江浅直白地感受到了他的审视和拒绝，顿时不敢再看顾寒。

　　冷淡的疏离声毫无意外地自上方传来：“江女史，宫门规制森严，恕我不便为你作保，你循常例等候门籍核验便是。”

　　顾寒语气平淡无波，将两人隔出一道无形的鸿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江浅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明晃晃的但又被隐藏的极好的恶意，这样的目光和态度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她感到有些无地自容和窘迫。

　　昨夜，若不是她狼狈摔在地上，眼前这个人是根本不可能向她施以援手的，她早该知道了。

　　这样冰冷的对待，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难堪。

　　可是凭什么，这不过是他们见过的第二次面。

　　她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更遑论是才回京没几日的他。

　　或许讨厌也是可以没有理由的。

　　江浅指尖微微收紧，攥得衣料发皱，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闷，酸涩感直直冲上眼底。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此时此刻会感觉到心闷无比，她以为，以为他会如她所想般的待她。

　　水汽迅速氤氲开来，江浅低眉，硬生生忍住所有涌出的、不正常的情绪，眼中浅浅的薄红被藏在低垂的眉眼间，只不过眨眼工夫，她就已欠身道歉：“是我冒犯殿下了，殿下恕罪。”

　　说完，也没顾寒回答，江浅就慢慢转过身离开了。

　　单薄纤细的浅绿色背影融进漫天风雪里，江浅缓缓消失在视线中。

　　顾寒心中毫无一丝快感，反而是密密麻麻的酸疼感占据心间，说不上来的难受。

　　直至背影彻底不见，他才转身。

　　江浅心里清楚，省试一事非同一般，明明已经迁延三五日，但京中却一点风声都没有。

　　而贡院对外留存的榜单、誊录试卷多半早已被暗中涂改替换。

　　唯独秘阁里那套最早进御的初录草册与内侍监察密报，碍于宫中文书规制，尚不能仓促销毁。

　　若是耽搁下去，这份仅存的原始凭据也会被悄悄抽换封存，往后再无查证的可能。

　　她没听褚昭说过这件事，但科考关乎天下百姓，容不得半点虚假。

　　江浅心绪沉沉辗转，回到府邸片刻后，主动寻到了正在书房练字的褚昭。

　　“昭昭，你且停一停，我有一要事想问问你。”

　　褚昭闻言放下笔，却被江浅眼里淡淡的薄红吓了一跳，顿时火冒三丈：“谁欺负你了？哪个王八蛋惹你哭了？”

　　江浅摇了摇头，含糊带了过去，只说是自己下马车没注意摔了一跤，觉得有些疼，没忍住哭了。

　　她拉着褚昭坐到桌边，接着说道：“昭昭，你通晓后世史载，可知景泰二十一年冬省试一事？我今日路过贡院，正遇举子喊冤叫屈，但此事被人捂了下来拖着不处理，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后世对此事可有记录？”

　　褚昭见江浅神色凝重，语气也急切，便细细想了想，经年细碎史事纷繁杂乱，寻常科场旧案本就寥寥数笔，一时半晌难忆全貌。

　　良久，褚昭才回忆起来：“景泰二十一年，省试骤然提前，此案正史所载寥寥，主事之人是宣王。”

　　“我记得这桩案子最后是黜私录者，甄拔寒士；恤死事举子，厚葬之，诏来岁复行常贡。”

　　江浅听她这么一说，心稍微放下了些，松了口气。

　　褚昭其实对这件事情也记不太清了，能够想起来纯粹是因为经由这件事，皇帝重查了红田一事，否则这般寻常科场风波，早已湮灭于浩瀚史册，无从记起。

　　然不等江浅彻底放下心，某几个字眼忽然让她毛骨悚然，“死事举子，厚葬之？”

　　褚昭不察她心底惊悸，只应道：“没错，折损几名举子也是历朝常态，不足为奇，只不过初唐出过两场，景泰二十一年后就少了很多，年年你不必过于惊讶，这些腌臟事多了去了，中唐时期也有呢。”

　　可江浅听罢，面色非但未缓，反倒愈发苍白寒凉。

　　若只是寥寥数人枉死，何以今日贡院举子悲愤至此、拼死鸣冤？

　　且她越想越心惊——按照褚昭所说的，初唐至中唐百年间科考更迭，偏偏弊案极少，唯有这么一场科考被记了下来，这背后死了多少人？又有什么阴谋？这些她一概不得而知。

　　而那些无名枉死的寒门书生，满腔冤屈，他们的性命，终究只化作史册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事举子，厚葬之”。

　　江浅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惑与恐慌。

　　史书定论看似圆满公允，可文字背后到底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鲜血？

　　与此同时，紫宸殿重帘低垂，檐下铜铃寂然不动。

　　阶前青石凝着浅浅寒湿气，庭中落尽残叶，四下肃穆冷清。

　　顾寒立于殿陛之下，身姿端挺，等候片刻，殿内迟迟无传召之声。

　　便抬手示意值守内侍内通禀，将奏章交给他，让他代为通传。

　　内侍躬身领命，轻掀帘栊，悄步入殿。

　　良久，内里才传出细碎脚步声。

　　内侍垂手低头而出，神色恭谨，“殿下恕罪，陛下今日早朝后体中违和，心神倦怠，不欲见外臣。奴婢已将奏折上传，陛下气血翻涌，只说此事明日在大殿上议。”

　　顾寒闻言，眉目微凝，神色不动，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诧异。

　　科考徇私舞弊不是小事，陛下却刻意暂不处理。

　　如今朝堂世家贵族已然形成垄断之势，还真沉得住气。

　　此事若不了，朝纲迟早败坏，也好，明日大殿，经由此事他再慢慢清算。

　　顾寒敛去眸中细碎思绪，面上只剩一派沉稳恭顺，微微颔首，缓步离开。

　　重缦之内，殿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缓缓浮升，冲淡了几分寒意。

　　帝王倚在御榻之上，鬓间已掺了几缕霜白，年岁渐长，面色看着倦怠，眼底却藏着精明多疑的光。

　　片刻，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内侍，声音低沉平缓：“宣王方才，神色如何？”

　　内侍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如实回禀：“回陛下，宣王神色沉静，听闻旨意后略一凝眉，不多言语，便退下了。”

　　帝王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眸光沉沉，心底思绪翻涌。

　　他对这个弟弟，始终存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毕竟刚回京，自己又将那么年幼的他赶去封地，保不齐心里会有怨恨，一有怨恨，就只能弃掉了。

　　眼下朝堂门阀盘根错节，积弊深重，他不愿把权柄轻易交付旁人，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偏偏又是他这个不管不问的亲弟弟。

　　一个刚刚回京，手无实权，且又远离三省之外的藩王是制衡各处的、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李瑜沉默片刻，道：“随他去吧，他这件事能不能办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朕一定助他让他办好。”

　　太阳渐落，转眼夜色沉如墨染，整座京城褪去白日肃穆，只剩刺骨寒风吹遍长街。

　　夜深人寂，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寝，唯独城南客栈一隅发出异响。

　　几名黑衣死士行事利落狠绝，潜入房门内，刻意发出声响。

　　举子们大骇，惊慌不已，却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有高官要杀人灭口。

　　很快，滞留京城的三十余名寒门举子愤然反抗，有几名不幸被杀。

　　一众书生逃出客栈，在青衣举子的带领下往承天门狂奔。

　　原本他们听闻顾寒要彻查科场弊案，心中本存一丝微光，以为终有公理可盼、沉冤得雪。

　　却不想都是假的，所谓彻查、所谓公正，全是朝堂骗局，如今同伴惨死，公理难寻，既如此，玉石俱焚。

　　悲愤、绝望、恨意，彻底席卷众人。

　　深夜贡院漆黑肃穆，朱门高墙冰冷森严，死寂得令人心悸，唯有冷月悬空，清辉惨白，映着冰冷青砖与斑驳墙砖。

　　人群之中，青衣男子一步步上前，立在贡院高墙之下，抬手拔出束发铜簪，寒光一闪，利刃毫不犹豫划过右手指间。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发一声痛呼，俯身抬手，泣血书写满腔冤屈。

　　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

　　血色字迹蜿蜒漆黑墙砖之上，触目惊心，惨烈悲壮。

　　一声声沉闷巨响骤然划破深夜死寂。

　　身形落地，鲜血漫溢青砖。

　　一如当年，无数学子绝望自尽于贡院之前，一满腔热血，尽数洒于贡院前坪。

　　鲜血染红田野，无数学子绝望自尽，朝野皆知，科场无公，权贵无德，寒门无路。

　　世人称其为红田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