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2、老婆光明正大尾随我

　　次日清晨，北风卷着碎玉般的雪沫簌簌扑落，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打破寂静，偶尔曳出一两声清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江浅收回目光，才意识到原来落雪竟是一夜未歇。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暖意融融漫遍四壁，暖炉里熏香浅浅浮动，漫开一缕清浅恬淡的花香，压去了冬日的寒凉。

　　江浅拢了拢肩头厚重的狐裘，裘毛蓬松温软，衬得她眉目清宁，没过多久江浅来到了褚昭门外。

　　房门轻叩无声后，江浅稍顿，轻轻推门而入。

　　内室静谧，帐幔低垂，褚昭尚且沉眠未醒。

　　江浅见状放轻动作，将食盒轻置案上，缓步行至床边，垂眸轻声唤道：“昭昭，起来用膳喝药了。”

　　好在昨日昏睡的早，褚昭还真迷迷糊糊醒了，洗漱间脑海里忽而闪过昨日一闪而过的场景，好似有一人正襟危坐于马车内，素帘遮脸面，与一人同行来着。

　　画面一闪而过，抓不真切，却沉沉压在心头。

　　江浅见她愣住，便问道：“昭昭你怎么了？”

　　这样突兀的失神，江浅并不陌生。

　　五年前褚昭有时候也会这样，那时她总是会问江浅一些事情，最多的就是朝野旧事、古今人物，尤其是初唐年间的细碎史实、朝堂变局。

　　可江浅对于建国初期发生了何事并不清楚，所以大多无从作答。

　　但最令她诧异的，还是三年前—褚昭曾认真向她讨要过问江家家牒。

　　她还记得，褚昭神色极为凝重地告诉她：“后世留存的史料与出土牒卷之中，初唐这段岁月，从未有过江浅之名。”

　　江浅见她神色郑重，不似玩笑，眉梢间都都带着凝重，心下也跟着一紧，隐隐约约生出一丝莫名的惶然。

　　江氏宗祠，灯火煌煌。

　　堂内烛火高低摇曳，光影错落，将梁柱牌匾映得肃穆庄严。香火余韵沉沉，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宗族百年沉淀的肃穆与苍凉。

　　江浅一袭素衣，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笔直，身姿端肃。

　　她垂首躬身，额间微抵，语声轻而郑重，褪去了平日温婉，只剩满心敬畏与忐忑：“今有江氏不孝女江浅，为心中疑窦、一己私因，擅窥宗牒，逾越家规。此事缘由离奇诡谲，晚辈无从辩白，亦不敢妄言，列祖列宗在上，望恕晚辈冒昧之罪。”

　　言毕，她双臂叠于额前，深深叩首跪拜。

　　烛火落在她单薄削薄的肩背上，乌发如瀑垂落肩头，被暖黄火光镀上一层细碎莹亮的光泽。

　　满堂寂然，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她孤身跪立的身影，单薄极了。

　　褚昭忽然有些心疼她，不过才十三岁的一个小姑娘啊，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二十四岁，如今到这个时代也有五年了，算算也二十九了。

　　但若不是心中实在存疑，她绝不想将事情告知。

　　对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女孩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礼毕，江浅抬手取出珍藏的家牒，纸页古朴，墨迹沉实，是世代相传、绝无半分作假的宗族真迹。

　　她手指轻轻翻至父亲一脉的世系页，侧身递向褚昭，指尖点在纸上工整的楷字之间。

　　白纸黑字上赫然记录着—江屹，字承弋衡，仕灵州都督，配赵氏，生一子江逾，生一女江浅。

　　褚昭看着这份被悉心保存绝无可能造假的家牒心底渐沉，瞳孔微缩，喃喃自语道：“不会啊，我分明亲眼见过后世出土的江氏家牒，残页虽有损毁，却清晰可辨——上面根本没有你的名字，只书：子江逾，早卒，无妻嗣……”

　　过往跨越千年的史料记忆清晰无比，绝无记错的可能，可眼前鲜活的人、完整的字迹，让她余下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无从继续。

　　话音刚落，祠堂内最后一点暖意仿佛骤然散尽。

　　江浅细眉蹙起，脸色转瞬变得有些苍白，连声音都是抖的：“你说我哥哥早卒，一生无妻无子？”

　　褚昭望着她骤然失色的眉眼，心头酸涩沉重。

　　她无从安抚，亦无法曲解史实。

　　当年为完成开题考据，她曾逐字研读那份出土古牒，残文清晰，史笔铮铮——江逾早逝，无妻无子，是板上钉钉、未曾篡改过的后世定论。

　　于是褚昭只能重重点头，默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换作谁能接受，自己哥哥年少成名，一直与父亲驻守灵州，行军多年从未有过败绩，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样貌品性不输世家子弟，如清风明月般的的人物最后会落得个早逝的结局。

　　良久，江浅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与钝痛，嗓音干涩发哑，带着一丝执拗的求证：“你所说的，是否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褚昭心底五味杂陈，没有否认。

　　她亲眼考据、亲手研读，史料不会骗人，古牒不会出错。

　　可眼前鲜活温热、朝夕相伴的江浅，明明好好地活在此间。

　　为何千百年后的史料之中，会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为何史书所记并非亲眼所见？她也是一头雾水。

　　谜团层层叠叠，困住了过去与未来，连她这个窥见天机的后来人，也全然无解。

　　祠堂烛火噼啪作响，光影明明灭灭，摇晃不定。

　　良久，沉寂之中，终于响起江浅低哑模糊的嗓音，“所以，究竟是谁抹去了我？哥哥又是因何早逝？为何天道如此不公，竟要叫江家在日后遭遇灭顶之灾，落得个宗支断绝的结局？”

　　字字诘问，无一人能答。

　　许是无力再说些什么，江浅抬眸望向祠堂里的牌匾，那里被烛火映照的格外醒目，只有崇德循理四个大字。

　　烛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晃晃的，连眉眼间那点迷茫和落寞都无处遁形。

　　恍然间，江浅又回忆起了这件事，那时到底年纪小被吓着了，好在现在，也是能神色不变的压下去了。

　　褚昭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那个人看身形轮廓也不过二十上下，也是晚辈，怎么昨日见到你阿翁也不下来行礼？”

　　没等江浅回答这个问题，褚昭才想起来问：“对了，昨日送你回来的是哪位郎君啊？”

　　江浅脑海间闪过一双如寒玉一般的眼眸，“是宣王，他幼年便被送往封地，如今太后寿辰快到，便召回京了，日后会在京中久留，听阿翁说任命御史中丞，不在世家贵族麾下。”

　　褚昭倒没说什么，心底的异样感却还没压下去，顺口说道：“这个宣王在后世中也是很奇怪，虽娶了妻，但一直都孤身一人，身边也没有友人，而且他从景泰二十一年到景泰二十七年还有所记录，但不知道为什么永绥元年后就没什么记载了，只书他远征塞北，一生再未回京。”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后人猜测许是他功高盖主，皇帝疑心他，将他赶了出去，也有人说他是自愿主动请缨到塞北去的，只不过边关苦寒，他一个尊贵王爷又是皇叔，跑那么远作什么？”

　　褚昭没将他放在心上，皇室秘辛自古以来多了去了，这些东西知道就好了，她无凭无据也不好多加猜测的。

　　江浅听她说了许多，重心却只落在了“娶妻”这两个字上，她不经意问道：“娶妻？是哪位贵女啊？”

　　褚昭以为她是好奇，思索了一番才回忆起来：“我记得是姓陈，不就是户部的那个吗，叫陈芊。”

　　说到这个，褚昭也来了兴趣，她坐直了身子，将心底的那点疑云抛之脑后去了：“我跟你说啊，他可是很爱他发妻呢，送给妻子的定情玉镯可是被保护的很好，放在楠木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好好的，也是个痴情人呐。”

　　江浅睫毛微垂，什么都没再说，只点了点头，当是了解了。

　　见外头风雪大，江浅担心阿翁没带毛氅，叮嘱褚昭好好休息后，便让小厮套了马车带上了毛氅，去承天门接阿翁。

　　不多时，一阵聚众闹事的吵骂声打破了承天门街上的热闹，百姓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个不停，官吏佩戴刀剑不耐烦的呵斥围观之人。

　　江浅觉得疑惑，撩开车帘一角，抬眸望去。

　　竟是礼部贡院。

　　此刻贡院朱漆正门半掩，阶前数名巡院小吏正厉声呵斥，催促门前闹事的举子们离开。

　　一众乡贡举子只着单薄夹衫，肩背落满白雪，密密围在阶下叩门陈情，声声控诉省试定额私相授受、勋贵子弟凭空增额免试。

　　更有甚者与官吏发生口角，竟当街扭打了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失控。

　　青衫举子被重重推下台阶，一连滚了几下，才堪堪止住，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

　　他踉跄着站起来，将皱得不成样子的状纸高举过头顶，不顾脸上和胳膊上的伤，竭力扬声道：“诸位同科！诸位父老乡亲，我等千里赴京，寒窗苦读，凭的便是贡举公道！因太后整寿，陛下特下令提前科考，我等欣喜不已，终于等到几日前放榜，可放榜之后，却发现凭空添了十余个免试及第的缺额，尽数给了勋贵子弟！”

　　与他一同前来的十余位考生也忍不住愤懑，纷纷跟着高喊，又像是自嘲，“如今权门私相授受，舞弊遮天，我辈十年笔墨，竟抵不过世家一纸请托！”

　　语毕，周围百姓也忍不住动容。

　　这时数名考生跪向贡院大门，声嘶力竭道：“我等只求朝廷能遣清官彻查此案，核验贡卷、厘清名额，还我辈一个清白，还贡举一份公道！”

　　“苍天在上，以上所说句句属实，请大人们明鉴！”

　　愤懑叹息混在朔风里，反复一句天道不公。

　　江浅敛眉，心下一沉，算是听明白了大概，她低声叫停了马车，思索再三，从马车中走下。

　　然而还不等她走到贡院门口，贡院门口竟然又走出了更多的人。

　　领头的吏目裹着厚毡斗篷，身后数名持棍衙役上前半步，雪落在他们的斗笠檐边。

　　吏目抬手厉声喝止道“放肆！贡院重地，岂容尔等聚众聒噪、妄传蜚语！尔等陈情之事，状纸早已递进内里，消息已然递呈上官，切莫在此聚众鼓噪、强围官署。”

　　语罢，他偏头示意衙役上前驱离。

　　木杖杵在积雪里，碾起一片碎雪，衙役们横棍缓步上前，推搡围在阶前的举子。

　　方才那额角带伤、血混融雪淌过下颌的举子闻言凄声反问，“等候？前几日叩院陈情之时，院中人也是这般说辞！我等日复一日立在此风雪之中，等来等去，始终杳无音讯！难道你们不是想将这桩舞弊之事一拖再拖，就此无声掩盖吗？”

　　周遭众人闻言，哗然起伏，一声声不平的叹惋混在风雪里。

　　就连江浅也跟着心头一窒，沉默片刻后，她衣角翻飞，转身重新进入马车内，“快走，我要进宫。”

　　身为女史，自然可以可查阅贡举卷宗，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眼下上前阻止根本无用，这件事若被捂下，那寒门怎么还会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上怕都要官官相护了。

　　还不等车夫驾马，耳边就传来马蹄声。

　　江浅定睛一看，竟是昨日那位宣王殿下。

　　顾寒一身绛红亲王朝服，衣袂被凛冽寒风狠狠掀起，猎猎翻扬。

　　马蹄碾过厚雪层，溅起漫天纷飞的雪沫，蹄声急促沉厚，穿透贡院前纷乱的人声、吏卒的呵斥声。

　　眼尖的官吏虽不识新面孔，却仍立马下跪行礼：“挡大人路了，大人恕罪。”

　　顾寒没应声，他睨了地上的官吏一眼，勒马上前，黑马轻喘，扬起的马蹄踏了一地碎雪，险些踩到人身上，官吏吓得冷汗直流，将头埋的更低。

　　“此事我会当面呈报给陛下，诸位考生少安毋躁。”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礼部的，你怎么管得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竟不输方才推搡斥责的场面。

　　顾寒沉下眸，亮出令牌，“我乃御史中丞，此事涉及国家根本，绝不会冤了诸位。”

　　他坐于马上，肩背挺直，眸光却是向下的，面上毫无睥睨，一脸沉静，寒阳升至他背后，一半眉骨被照的极亮，另一半隐于阴影中，轮廓极为锋利。

　　不等众人再说些什么，顾寒已让人收了他们的状纸，同时调转方向，向皇宫而去。

　　乌鬃骏马踏开厚雪，蹄下飞溅起细碎雪雾，急促沉实的蹄声渐渐远去。

　　江浅暗暗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立马让车夫跟上顾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