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1、老婆雪天求救被我吓成小哑巴了

　　景泰二十一年，正值大雪日，于普安寺遇顾慕时，至此终年惟愿他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寒雪不知为何从午后下得愈来愈大，把南郊官道冻得硬邦邦，连带着坐落于上京南郊城外二里的普安寺也变得冷清，风雪之夜只余钟声落于雪里。

　　褚昭强撑着伞，四周灯火零星的，她半靠在江浅怀里虚弱道：“年年啊，这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了，马车我看也修不好了，要不在这寺中住一晚再走吧，我熬一熬就过去了。”

　　“不行，我去找人，你烧得越来越厉害了，绝不能等到第二日再回去。”

　　江浅原是出城携褚昭赴普安寺祈福，不曾想车轴木受冻开裂，车轮卡在积雪里动弹不得，恰好褚昭昨日又玩了雪，今日外出毫无预兆的烧了起来。

　　一旁的车夫看着断裂的轴木也是无可奈何，“姑娘，这马车一时半刻难以修好，您若要等还是同小昭回到普安寺山门的廊下暂避风雪吧，我去附近找找有无医馆。”

　　褚昭倒是不怕再傻一回，五年前她魂穿过来后已经把府中众人吓了一跳，以为她玩水后发高烧烧傻了。

　　但是，从堂堂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二十九岁高知女性岂会因发烧而害怕，这具也身体十五岁了，没有那么弱，可惜古代医学并不算发达，有一个头疼脑热的能把人紧张死。

　　而且算上她穿越过来的年龄，今年真实年龄是29，发烧嘛，又不是流感引起的，其实没什么事，就是看着唬人而已。

　　“这样吧，我去四处找找有没有晚归的客寮或者商客，要是有就央求他们带我们三个一同回去，雪天风大、天也黑了，你跟昭昭就在廊下等我，一刻钟后我们在这儿汇合。”

　　江浅实在是不敢把褚昭放在寺庙里，她现在额头烫得厉害，最好能赶紧回到府中找人医治。

　　马夫应了声是。

　　褚昭看得出江浅紧张的不行，她笑着宽慰说：“难为你又怕黑又怕冷，连路都看不懂，竟敢为了我去央求陌生人，要是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话说她们相识相知也有五年了，但江浅总是害怕她因为不熟悉这里而说出些奇怪的话被人误解。

　　最开始她发现自己穿越后，吓了个半死。

　　一时之间也没法适应古人的作息合行为习惯，行为举止处处透露着怪异，不仅话听不懂，字也写得乱七八糟，府中人都以为她撞了邪祟，差点要请大师来府中驱邪。

　　但只有褚昭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又怎么能听懂中古时期的音韵，会写这个时代的字体呢。

　　不过现在好多了，她已经能写出一手流利的行楷了，那时候她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细细同江浅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本的褚昭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同名同姓的现代人褚昭，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江浅红着双眼睛软软糯糯地无措反复唤她：“昭昭，昭昭……”，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忆起来，那时候她们都相互怕得要死，好在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都彼此适应了。

　　很快，江浅顶着风雪往城门口赶去，幸好寺外有一条山道直通城门，是外郡赴京的必经之路，不然她连寻人去处也无。

　　江浅眯着眼，望向城门的方向，又往四周看了看，试图找到路过的车辆，但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被北风拂动的寺中檐角铜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风雪里终于缓缓行来一队车马。

　　人数不多，不似张扬的贵胄出行，一行人安静得近乎沉郁，在浓沉夜色里，竟陡然生出一种肃穆感，为首男子一身深色裘衣，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孤冷。

　　风雪扑面，他却未曾低头避让，眉目藏在落雪与夜色交织的阴影里，寒意更甚。

　　风雪茫茫，隔了数步落雪，两人目光猝然相撞，都忽然猛的一顿。

　　江浅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哽在喉间，说不清是什么异样心绪。

　　好似他们本该遇见，又好像是造化弄人，偏要叫他们遇见。

　　往后许多年，她始终都想不通，彼时自己为何会被像钉在原地一般，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眨眼之间，马车已然行远。

　　江浅反应过来后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连忙追上前，扬声道：“那位郎君，请停一停，京中雪大，车轴不幸冻裂损毁，若是方便，能否捎带我们一程？”

　　她一边撑着伞，一边追着，奈何雪天路滑，一不留神还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好不狼狈。

　　可江浅顾及不了那么多了，见那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只好再度追上去，高声恳求道：“实在是有性命攸关的大事才贸然叨扰诸位郎君，我家人感染风寒，烧的厉害，烦请通融，若送我们回去必有重谢！”

　　冷风灌进嗓子，冷风尽数灌进喉间，江浅呛得止不住咳嗽，眼睛都染上薄红，但她却不敢停下脚步，“还望郎君谅解，能送我们回去，若能应允，必，必有重谢的……咳咳咳。”

　　那余音颤巍巍地被卷入北风之中，听起来可怜极了。

　　连驾马的马夫都忍不住望去，孤零零的一个小姑娘站在风雪里恳求，穿得也不厚实，当真是让人于心不忍。

　　这时，马蹄声忽然止住，踏碎一地新雪。

　　坐在第二辆车子里的人也挑开帘子，先往江浅那方向看了一眼，后又往顾寒那儿挑了挑眉。

　　江浅缓了几口气才看清车里男子半副真容，当真是面如冠玉，气度矜贵，只不过态度显然比为首的那位男子温和很多，“姑娘请上马车吧，我们派人去接你家里人。”

　　没想到他如此好说话，江浅连忙快步上前道：“多谢郎君。”说完，还欠身行了个礼。

　　只不过男子已经将帘子放下，温声回了句：“无妨。”

　　话音刚落，已有小厮来问江浅家中人的位置，得了话，立马组织了几人去找。

　　这时，驾马而行的那位男子已然朝江浅走来。

　　垂落的长衫曳过积雪，袖口暗纹映着微弱灯火，冲淡了几分阴郁感，挡雪席帽被摘下，五官方才全部露出，面容冷峻实难让人忘却。

　　江浅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也不敢贸然搭话，只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顾寒眸光寒凉，淡淡递来一句：“伞。”

　　江浅忙接过被她扔掉的伞，指尖攥紧伞柄，小声道谢道：“多谢郎君，我住在宣阳坊，郎君随便找个位置将我放在附近就好，府中人见我迟迟未归会派人出来寻，怕与郎君不顺路，不敢再麻烦。”

　　顾寒垂眸，眸中戒备多了两分，但他面上不显，颔首应了句：“无妨，进马车里坐吧。”

　　江浅素来极少与外男交谈，又被顾寒吓住了，闻言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就往马车那边走去。

　　刚走没两步路，像是想起来什么的似的，江浅鼓起勇气转身道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了。”

　　雪光落在少女眼底，映得她眸光清亮，漫天风雪都掩不住这份柔软。

　　顾寒睫毛轻颤，不动声色别开视线，静静目送她弯腰钻入马车。

　　很快褚昭和车夫就被寻到了，她晕的厉害，一上马车就倒在了江浅身上。

　　江浅打量着马车内饰，暗自猜想着外面人的身份，想来是刚回京的官员，或是升迁赴上京的青年才俊，可她从没听阿翁说过有年轻官员回京。

　　正暗自疑惑时，马车停了下来，铜铃声清脆，唤回江浅思绪。

　　她掀开帘子，原来是阿翁亲自来寻她了，老人一身厚锦袍，鬓边染满落雪，眉眼间藏着几分焦灼。

　　江浅拍了拍昏睡的昭昭，示意随行婢女将人接了去，安置在另一辆马车里。

　　褚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能看清人影，混沌之间又瞥见另一辆马车，里面人影憧憧，仪态却张弛有度。

　　江鹤见宝贝孙女下车，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忙上前接她，余光却落在立在一旁的顾寒身上，暗自打量着。

　　“阿翁，雪夜寒冷，车轴也冻坏了，便是这位郎君送我们回来的。”

　　“劳烦了，若不嫌弃，请到府中喝杯酒暖暖身子再走吧。”

　　顾寒对上江鹤沉静审慎的目光，语调虽稍稍褪去几分刺骨冷意，但尾音依旧冷然，“还要赶回府，就不叨扰了。”

　　江鹤并未强行挽留，只是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队堆放的几箱衣物典籍，似乎只是随口问了句：“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改日老朽定登门备礼拜谢今日相助之恩。”

　　江浅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她忽地发觉此人平静的过分了，说不清何种缘由，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惆怅感。

　　顾寒面上情绪无半分外露，欠身道：“晚辈姓李，字元祈。”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鹤身体微顿，眼底漫开一层震惊，转瞬又被深沉的顾虑盖住。

　　李元祈—正是那位奉旨从宣州召回的宣王。

　　周遭风雪都似静了几分，江浅见阿翁神色微变，含有探究之意，忙上前解围道：“原来是宣王殿下，臣女方才不知，有冒犯殿下之处请殿下恕罪，殿下奉旨千里奔波，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江鹤压下心中翻涌的百般思绪，依臣子本分客套两句，但言语间透露出几分疏离：“臣方才不知殿下身份，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莫要见怪，殿下明日一早尚需入宫面圣复命，还是尽早回府休歇息吧。”

　　“无妨，只是还不知您名讳。”

　　“鄙人姓江。”

　　顾寒没有过多惊诧，只微微后退半步，俯身作揖，“原来是江尚书，晚辈失礼了。”

　　江鹤摆了摆手，算是受了他的礼，“宣王殿下客气了。”

　　很快，两乘车驾碾过积雪，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珠帘晃动，嫩白指尖挑开一角、只见半张侧颜，眸光不知落在身后哪一处。

　　待到车马声消失，李元祈才从车上下来，面具遮了他半张脸，他收起了脸上一贯的笑容，正色道：“你可要想好，一旦入了上京城，走了这条路，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若要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何时雪小了很多，凝结在狐裘上的水滴沾湿了衣袖，可顾寒却浑然不觉，“我不怕万劫不复，我只怕不能替二十年前那些枉死的人沉冤昭雪，报仇雪恨，元祈，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不要保我。”

　　“我保你作什么，我只想此间事了，我好继续回我的宣州去。”

　　李元祈拍了他下肩膀，顺手翻身上马，奔腾而去，很快二人策马同行。

　　细雪落在肩上，他们谁都没管，薄雪没糊住他们的眼睛，少年气鲜活的涌现出来，很快将这路踏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