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12、老婆要来和我贴贴啦

　　孟春正月，上京严寒未退。

　　宣政殿玉阶覆着一层薄霜，殿内地龙燃得正盛，暖意沉沉，却烘不散满殿凝滞的肃气，文武百官依品阶立班，朱紫错落，笏板齐整，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李瑜垂眸俯瞰百官，声线沉稳：“去年水患浸淹江南数州，良田溃堤，流民四散。今岁开春，地方赋税、河道善后、盐政利弊，诸卿可据实奏来。”

　　话音落，班列前排，数名青袍清流御史率先出列，躬身朗声。

　　“陛下！江南经大水洗劫，田亩荒芜，民力疲敝，州县却依旧旧税叠征，苛役未减。更有沿江诸州盐账浑乱，官盐滞库、私盐横行，利不入官、财归私囊！”

　　“臣恳请陛下，减免江南受灾州县本年赋税，彻查沿江盐税账目、深入地方核验钱粮，清肃地方贪蠹，以安万民，以固根本！”

　　接连两名清流官员出列附议，字字铿锵，锐意逼人。

　　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此言一出的刹那，原本静立如松的世家官员，人人微动。

　　朝堂账面尚可修饰，可散落在江南、河北、山东州县的私盐脉络、隐田逃税、宗族暗产可来不及粉碎。

　　一旦朝廷派员下沉州县逐层核验，世家盘根错节的地下财路，必将暴露大半。

　　瞬息之间，世家队列之中，竟无一人敢应声。

　　百官最前，江鹤缓步出列。

　　“陛下，江南水患初平，民生凋敝，减免灾地赋税、轻徭安民，是固本安民之策，此举有利民生。”

　　“只是江南吏治积弊日久，河道、盐政牵杂繁多，骤然严查，恐惊扰地方、激生动荡。臣以为，可令沿江诸州按月汇总盐税、粮税、河道账目，逐层报备核验，循序渐进，徐徐清弊，不宜操之过急。”

　　过了几秒，王侍中—王嵩也站出来说道：“臣附议。”

　　李瑜的目光沉沉扫过堂下众人，“其他爱卿呢？可有什么要奏报的吗？”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即刻出列，字字皆紧迫“陛下，北疆边情吃紧！丰州为西北要塞，此地地处中原与游牧交界，常年驻军戍防，战乱不休，虽有官道直通长安，转运便捷，然连年备战、寒旱频发，军储损耗极大。”

　　“东受降城、榆林关一线常年紧绷，边军兵士疲于奔命。今年南涝北旱，天下粮产大减，江南水患耗空大半漕粮，北疆寒旱无收，灵州、丰州、胜州一线驻军，如今缺钱、缺粮、缺补给！”

　　一语落地，殿内彻底寂然，随即又响起窃窃私语。

　　边关战事非同小可，若不得以妥善处理，恐山河动荡、黎民不安。

　　殿中寒风穿帘而过，吹得殿内烛火轻轻晃动。

　　与之同来的是帝王之语，“江南受灾诸州，免本年赋税，安抚流民，休养生息。沿江盐税、河道账目，令诸州按月归集，刺史先行核验，层层报备，徐徐核查。”

　　“北疆边军所需粮饷物资，即刻调拨内库补济，严令丰州守军镇守隘口、严控私盐出关，稳边安民为先。”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旨。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廊下寒风凛冽，刮过各色官袍，卷起一地霜气。

　　官员三三两两并行，无人高声言语，都有些摸不透帝王心思。

　　如若说此前红田旧案是为了皇家名声、世家脸面，今日此举则是收拢皇权的第一步。

　　世家根系太深，南北盘缠交错，山东吴王府势、江南盐运私脉、河北宗族坞堡，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番也算严查了。

　　下朝后，范阳卢氏宗主卢秉，面色有几分难看，昔日掌礼部衡文、定天下士子前程，何等权盛。如今却贬居鸿胪卿，只掌仪典朝贡，简直是丢尽脸面。

　　谁人不知，江南那块走私是为了讨好北方氏族，现在又去查南方州县，其背后含义不言而喻。

　　卢秉哼笑一声，想他家族屹立百年，从前朝到现在，门生宾客众多，私相授受对任何氏族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

　　他倒要看看怎么查，幸而在江南党羽不算多，真正着急的合该是崔家。

　　自吴王失势，他们家的声望可一年不如一年了，原本就在江南势大，这些年又一直久不回京，长居江南若是着急，不会有人比他更着急了。

　　这次斩草除根也好、杀鸡儆猴也罢，左右连累不到卢家，就算之前两家共同谋私，数十年把持科举留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州县、盐场漕司又如何呢？

　　真要彻查到底，卢氏散落地方的旧部、利益链条一旦被拔起，那么其他氏族一个都别想逃，它们一样都会被连根震动。

　　王家、崔家，还有久不露面的柳氏，每个都逃不掉。

　　左右不还有崔家死在他们前面，想到这儿，卢秉脸色忽而没那么难看了。

　　百官暗流浮动的瞬息，他眼尾极淡地掠了一眼崔阑方向，转瞬又敛去目光。

　　“你去，连夜乘船下江南，将最后一批……”

　　“是！”底下的人领了命，即刻动身出发。

　　江鹤缓步走在宫廊深处，抬眼遥遥望向南北两方天际。

　　宣政殿上旨意已下，可人员调动还要进一步确认，眼下王家和相关人员已在殿内探讨。

　　二十年前的盐政死了东宫太子，如今又要死谁。

　　忽然，江鹤重重咳了两声，眼中满是叹息。

　　上京风云变幻，实在不是有福之地。

　　“府主，您的吩咐都交代下去了，我们与卢家的那批货还剩最后一批，卢家那边的意思是连夜销毁，往来的书信全部销毁，此后不再往来，只求明哲保身。”

　　崔阑冷笑一声，“他们家动作倒是快，当初借我们家的手得了多少好处，这些年又靠着走私贩私收了多少赃款，过河拆桥我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再者，不是还有王家那个吗，你去，把王家那条线抖落出去，陛下不是要连根拔起崔家吗？好啊，那先从王家开始好了。”

　　“树大招风啊，对了，你派人去请卢家府主，再死死盯着宣王，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下属应声，立马回府下名帖。

　　崔阑放下手里随意翻开的卷册，哼笑一声，眼里带着些轻蔑。

　　二十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场，当时连证据都摆在了东宫里，最后东宫太子畏罪自杀，而他们安然无恙。

　　除非一切重来，否则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任何人愿意这件往事重见天日。

　　扬州城南临河滩内，江浅正在收拾屋子，忽然，门被急促扣响。

　　“江小娘子，江小娘子，你可在屋里吗？”

　　来人正是老罗的妻子，沈氏。

　　江浅连忙把门打开，只见沈氏泪眼婆娑，哽咽道：“江小娘子，我家老罗连同旁边那几户相识的都纲被官兵押走了，他们说，说涉嫌走私，可是，可是……”

　　她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又惊又怕，却还是强忍着惊惧，“前两日码头缺人手，才叫他们去的，只是去搬一些货物，不曾走私啊，娘子，我不识字也不认识什么人，您北下而来，又识得字，还请娘子救救我家老罗，不然我们这一家都活不下去了。”

　　江浅忙扶起要向她下跪的沈氏，“您先坐，我待会儿就出去再问问人，去官府那走一遭，既然只是恶意指控，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总之我会尽力而为，尽快将他们都救出来。”

　　沈氏闻言终于心里安定了两分，捂面谢道：“深谢您大恩，真是深谢……”

　　江浅明白眼前人的无助，她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不该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来。

　　只是如今她隐姓埋名，朝廷又要严查江南一带，若是亮明身份，只怕江家也要受牵连了。

　　要救他们出来，得要进去官员府邸才行。

　　而如今主事的，是她一直想避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