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13、老婆被欺负了 二十四桥春

　　罗城官河沿岸十里长街，吆喝声、驴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揉在一处，正是扬州最热闹的光景。

　　沿街邸店连绵，朱漆招牌错落，盐栈、首饰铺、胡香行、酒肆一间挨着一间。

　　荔枝香就坐落在码头旁，临街的铺面，木招牌被长年的水汽浸得色泽温润，竹帘半垂，甜润的香气顺着帘缝漫出来，混着河边清润的风，一点不腻人。

　　铺子里日光被竹篾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一排排陶盒、漆木匣上。

　　褚昭正立在柜台后，她梳着利落的倭堕髻，仅簪一枝刚折下的嫩柳，一身月白短襦，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还沾着一点蔷薇膏的丹红，正拿玉杵慢慢研磨香粉。

　　帘环轻响，江浅掀帘走了进来。

　　一身素青纱襦裙，披帛也是同色，鬓发只用一根银簪简单挽起，没有半分脂粉，在一片华丽腻人的街景里倒也显得清丽。

　　江浅目光飞快扫过铺内，见只有两个妇人正低头挑选香膏，才缓步走到柜台前，装作端详一排口脂陶碟，声音压得很轻：“昭昭。”

　　两人这段时间除了晚上会见面外，其余时候很少会找彼此，褚昭玉杵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扬起寻常待客的语调：“小娘子可是来看新出的桃花膏？刚碾好的。”

　　说罢，她放下玉杵，亲热地拉着江浅的手道：“您看您貌若天仙，桃花膏养颜美肤，我带着您去后面试试。”

　　边说边掀开后头的帘子，引着江浅往铺子后头的隔间走。

　　隔间临着官河，能窥见几分临河春色，褚昭关好窗侧的木栓，才转过身说话：“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长街？方才码头都在传，沿江好几户人家被官兵锁拿，都说是盐私的案子，你又偶尔落脚在河滩，不宜出门啊。

　　江浅拿起冷茶抿了一口，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一告知褚昭，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焦灼：“方才我在来的路上听见刺史母亲今日过寿，已经在城南江边水榭设私宴，雇了乐班佐酒，我想混进乐伎班子里。”

　　褚昭猛地一怔，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前倾，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要见李元祈？！”

　　还不等江浅说话，她急着说：“年年，此人城府深沉，就算之前为举子翻案，可盐税牵扯多方利益，他又被贬，万一背后给你来一刀，你怎么办？再说乐妓，你一个清清白白姑娘家你去那里，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浅早就将这件事的利害想了个清楚，“我清楚风险。”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轻轻放在矮几上，布帛摊开，银锭碎银叠在一处，沉甸甸的，在孟春柔和的天光里泛着冷光，“昭昭，我知道你担心我，担心江府上下，可我不想让无辜的人枉死。”

　　褚昭盯着那堆银钱，沉默许久，转头望向窗外缓缓东流的河水。

　　她和江浅相交多年，最清楚这人一旦认定了，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认识个姓范的，她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这里给底下的舞女、乐妓买脂粉，你在这儿等我，我现在去找她。”

　　江浅知道褚昭这是同意了，她笑着拉着褚昭的衣袖道：“昭昭你最好啦。”

　　“我的大小姐啊，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咱们还有很多事儿没办呢，你先吃点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褚昭此刻还真有些大姐姐的模样，按实际年纪来算，她可比江浅大了十三岁呢，真遇到事儿了，平日里那些叽叽喳喳、上蹦下跳的样子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叮嘱完江浅在隔间等着后，褚昭独自从侧门出去，沿着官河的石板路，往长街中段的曲巷走去，那一片是倡家、乐班落脚的地方，范乐头平日里便在巷口的小院落脚。

　　江浅独自坐在窗边，听着外面街上此起彼伏的人声、丝竹隐约的调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

　　春风吹得柳芽轻轻摇晃，明明是万物萌动的孟春，她心头却沉甸甸的。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褚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穿一身靛蓝衣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簪，又别了一朵色泽艳丽的花，眉眼精明圆滑，眼角刻着细纹，体态丰腴，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这人正是崔乐头。

　　她进门就把江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不由露出了些惋惜的神情，但她指尖捻了捻腰间的布荷包，那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的很快消失了，“阿昭同我刚说了原委，巧了，这一场水榭的宴，班子里一个乐妓昨夜染了风寒，高热不起，刚好缺一个人，算是你的机缘。”

　　说完，她面上的笑意散了些许，“银子我收下了，但规矩我先说死，入了班子，一切听我调度，席上贵人如云，你只负责弹奏琵琶，无人唤你，你半分话都不能多说。若是出事，我只当不知情，是你自己混进来的，我不会护你分毫。”

　　江浅垂首，稳稳应下：“娘子放心，入坊之后唯娘子唯命是从，事成之后，我悄然离开，绝不连累范娘子。”

　　崔乐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走吧。”看出来二人都舍不得对方，识趣地到外面等着了。

　　褚昭伸手握住江浅微凉的手腕，眼底满是忧虑：“万事千万当心。”

　　江浅回握住褚昭的手，“昭昭，我若回得来，咱们就在这儿铺子后门见，若回不来，你立刻拿了立牌调动阿翁在暗处护着我们的人到都督府门口来寻我，就说我下江南游历，人却不见了。”

　　“好。”

　　入夜，二十四桥卧于柔波之上，青白石桥栏被月光洗得莹白通透，蜿蜒河道两岸悬起连片绛纱灯，暖金灯光垂落水面，随细碎涟漪晃出层层叠叠的流光。

　　新柳垂丝拂过清波时，晚风携着河水清润的凉意，裹挟上了浅浅草木幽香。水面漂着星星点点的莲灯，顺着柔波缓缓向桥洞流去。

　　刺史老夫人不耐江上夜寒，拜过寿、受完贺，不多时便由侍女搀扶，先行歇息去了。

　　堂上顿时少了拘谨肃礼，余下满座皆是扬州盐商、地方属官与乡绅显贵，笑语寒暄、举盏应酬，一派温和热闹的官场雅宴光景。

　　顾寒落座在主位左边，丝毫不抢主人派头。

　　水榭架在清波之上，木柱立在水里，四面垂着半幅素纱帷幔，风过之处，纱幔如云般轻轻浮动，灯影在纱上摇出朦胧的纹路。

　　席间笑语应酬不断，一名盐商执酒盏朝顾寒遥遥一拱，语声恭谨：“今日借老夫人寿宴，得见都督，实乃幸事。淮南一方安稳，全赖都督照拂，我等商贾方能安心经营，在下敬都督一杯。”

　　旁侧另一位属官跟着附和：“正是，往后地方诸事，还要仰仗都督主持。”

　　顾寒一身玄色暗纹宽袍大袖唐制常服，衣料沉敛华贵，暗银色云纹在灯月交辉下若隐若现，此刻嘴间扬起三分笑意，矜贵威压便散去很多，“各位抬爱了，今日我非东道主，诸位不必拘礼。”

　　说完，也跟着浅抿了一口酒。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场面热闹极了，这时有人拍了两下手，舞女、乐妓门款款而入。

　　四座茵席整齐铺展，四名身着统一唐制舞乐衣衫的女子垂眸静坐，各抱一把曲项琵琶，江浅位列其中。

　　乌黑青丝梳成了半翻髻，细碎银花钿饰点缀其中，面上淡扫轻脂，脸上覆一领浅粉透纱面帔，纱边垂缀数条纯银链条，晚风一吹，薄纱轻轻拂动，半遮眉眼容颜，添了朦胧温婉的韵致。

　　身着薄粉绣花广袖襦衫，白色披帛轻纱质地轻盈通透，月下灯前，衣袂柔光流转，像月下临水而生的一朵芙蓉花。

　　礼毕后，四人同时垂腕，指尖落弦，舞女们闻声步步生莲，身姿袅娜。

　　四把琵琶清音齐齐迸发，声调清泠婉转，初时柔缓如春水漫堤，细而不弱，婉而不靡，丝丝弦音漫过水榭，融于二十四桥的月色灯影里。

　　满座闲谈渐轻，人人侧目听乐，席间唯余弦声潺潺、风拂柳梢、流水泠泠。

　　江浅越过席间错落人影，极快地扫了眼高位上的人，随后垂眸敛神，指尖熟练拨弦，跟着众人的节奏起落。

　　数步之遥，灯影落满那人清冷眉眼。

　　顾寒本是漫然听曲、神思淡远，察觉台前乐女目光，眸光骤然轻转，精准落至江浅面上。

　　隔着一层轻轻浮动的粉纱、几缕灯烟月色，他的目光沉静、锐利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江浅指尖猛地一颤，弦音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转瞬又被她强行稳住。

　　晚风明明温软，她却只觉耳畔发空、掌心微凉，胸腔里心跳骤然急促，乱得毫无章法。

　　可很快顾寒就移开了视线，快到像一场错觉。

　　江浅心口猛地一乱，怦怦急跳起来，一股细碎的慌乱、忐忑齐齐涌上心头。

　　不多时，四曲琵琶尽数奏毕，最后一缕弦音袅袅消散在二十四桥的春风月色里。

　　水榭之上静了短短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拍掌喝彩，满座喧嚣，座上淮南属官纷纷颔首称赞，笑语喧然。

　　“好曲！教坊出来的乐伎果然不凡，四人和弦，错落相和，难得！”

　　“那居左第二的娘子，弦声最是动人，方才一曲，听得人神思悠然。”

　　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落在四名跪坐的乐伎身上，频频流连在江浅身上。

　　江浅只好起身一一低头行礼，细碎银流苏顺着鬓角垂落，面上覆浅粉罗纱障，纱沿缀一圈细碎银珠，灯影一动，珠串流苏轻轻摇晃，朦胧清丽，在月色下格外惹眼。

　　这时，身侧的李元祈上前一步俯身低语道：“春夜露寒，若是倦怠，可先歇息。”

　　顾寒长睫微垂，心中已有盘算。

　　都督府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会传回朝中，不如顺势留下，借醉酒做幌子，静观此间官吏商贾的往来动静。

　　听罢，他缓缓抬起手，虚虚抵着额角，肩背稍稍松弛，声音压得低缓，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醺然沉哑：“酒涌上来，头有些沉了，可能要扫诸位雅兴了。”

　　席上众人闻言，连忙放下了酒杯，主位上的一名刺史躬身道：“早已备好了后侧临水静室，清静少人，这便引殿下前去！”

　　顾寒微微颔首，没有推拒，任由李元祈虚扶着，身形微微晃荡，慢慢离开水榭，往后院别院走去。

　　宴席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乐伎们曲毕，依规矩垂首行礼，正要起身随乐头退下。

　　席间一名本地豪强，这时笑着抬手唤住乐头，“范乐头，且慢！”

　　范乐头连忙敛衽行礼：“郎君有何吩咐？”

　　那豪强目光扫过江浅垂落的银流苏面纱，语气轻佻：“方才这娘子弹得最好，姿容亦是出众。今夜刺史府寿宴难得，不如让她随我到侧廊，单独为我再奏一曲？我必有厚赏。”

　　周遭几人跟着哄笑一声，用意昭然，哪里是想听曲，分明是见她清丽，动了轻薄的心思。

　　范乐头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推辞：“郎君恕罪，依教坊规制，乐伎当随乐班一同进退，不可私自随宾客独处，坏了宴上礼法。”

　　“礼法？”豪强嗤笑一声，带着浓重酒意往前踏出一步，伸手便要去捉江浅的手腕，“哪来这么多讲究？能得我青睐，是她的造化！”

　　江浅浑身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刺史顾及着还有他人在场，呵斥道：“成何体统！”

　　范乐头是个眼尖的，笑骂着说：“我这姑娘是个笨的，只会弹琵琶，不敢扫了郎君兴致，郎君若喜欢，下次再叫她给您好好弹奏一曲。”

　　刺史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从水榭上退下来后，江浅一行人很快被人拦住，“我家郎君有请，请吧。”

　　范乐头面露难色，但还是和颜悦色上前挡在她们面前道：“这是何必呢？小郎君别为难我们这些弱女子了。”

　　“她要不跟我们走，被为难的就是我们，带走！”

　　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江浅已经被人拽了出来，范乐头知道刘公子家财万贯，哪怕是本地官员也会给他两分面子，更何况她们这些靠卖艺为生的，于是只好说道：“好姑娘，被刘公子看上就从了吧，这路也是你自己选的，你……珍重吧。”

　　说完，范乐头领着其他人很快离开了。

　　见江浅一路乖觉，四人放松了不少警惕，趁他们放松的间隙，江浅转身就往另一侧跑，身后很快传来骂声，不出半刻就被捉住了。

　　这几人都是闯南走北的，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手劲儿很大，江浅“哐当”一声就被拽着甩在了地上，然后掐着脖子就被提了起来，手指窒息般痉挛地在身侧颤抖着。

　　“你以为你跑的出去啊，一个乐妓能被我们家郎君瞧上那是你的福气。”

　　说完，他轻蔑地松开了手，任由江浅捂着脖子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干呕。

　　泪眼婆娑间，江浅攥紧了手中的琵琶，又跟着走了一段路，猛地将怀里的琵琶甩出砸在了离她最近的那人头上，一缕鲜血自额角留下，那人闷哼一声跪倒了下去，倒是拦住了另外三人。

　　江浅不敢回头，只凭着方才远远瞥见的方向，慌不择路地往另一侧跑。

　　夜色沉沉，回廊曲折，绛纱灯的光影在地面晃来晃去，她心慌意乱，分不清东南西北，慌乱间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

　　屋内灯影摇曳，很是空旷。

　　一道玄色宽袍的身影正从屏风后走出，闻声抬起了眼眸，原以为是元祈给他拿了些茶醒醒酒做做样子，没想到来的另有其人。

　　江浅浑身一僵，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万万没有想到，慌慌张张逃进来躲避的地方，竟是他的客房。

　　顾寒神色沉静锐利，冷漠地审视着面前的女子，眉眼间暗含着肃杀之意。

　　江浅从未见过他这般深不见底的眼神，她攥紧了袖口，鬓边银流苏随着她的喘息轻轻颤动，面纱下的声音发颤：“殿，殿下。”

　　声色跟她平常相差很大，嘶哑极了。

　　顾寒眉峰微蹙，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冷沉沉的疑问：“你是何人？怎么会来这里？”

　　江浅心跳如擂鼓，脊背发紧，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指尖紧紧抠着门板，语声零碎沙哑：“我……我是方才奏乐的乐伎，方才席上一位郎君要强留我，我只能逃开，回廊里灯影杂乱，我辨不清路，才胡乱推开这扇门，我不知道是这是殿下的屋子，我无意冲撞殿下，求殿下……”

　　还不等她说完，门旁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扇门，那几人洪亮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都督，刚才一位乐妓被我家郎君看上，收了钱后她又逃了，我家郎君想传她问个清楚，还请都督开门放我们进去，好让我们请这位娘子回去。”

　　江浅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的人说明她的身份，之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被她忘了个干净，她想上前让他看的清楚些，这样兴许他就能将她认出来了，只是刚才跑的太狠，刚迈出一步就险些踉跄着摔倒，鬓边银流苏哗啦啦轻响。

　　顾寒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目光又从她粘了尘土的衣裙和发白指尖滑过，又扫过门外的人影，心里有了数。

　　江浅稳了稳心神，跪下道：“求殿下垂怜。”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灯焰，她髻上垂落的银流苏，在几盏孤灯之下，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