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11、我柔弱不能自理中

　　景泰二十二年，初春，法云尼庵因着两场法事比平常热闹不少。

　　今日恰逢月初祈福的日子，庵里香火格外兴旺。

　　檀香自大殿檐下袅袅升起，混着烛火淡淡的焦香，漫遍整座院落。殿内木鱼笃笃，此起彼伏，交织着善男信女低声的祷祝。

　　能算的上僻静的，只有西廊那块，西廊避风向阳，又离大殿稍远，少了诵经的嘈杂，时常有不识字的香客，专程过来找人代写家书。

　　江浅正坐在西廊靠外侧的一张旧木案边，百无聊赖地等着人过来。

　　自来到扬州也一月有余了，刚来到这儿，她还没寻到代写这份活计，最初是在脂粉店做奴仆，奈何她最笨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没过三天就被人辞了，倒是褚昭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卖出了几样脂粉钗环，颇得老板娘赏识，顺利留了下来。

　　而她四处辗转碰壁，因着能写一手好字，才被老罗介绍来了这里，从而顺利留了下来。

　　对外说自己北下而来是为了投靠亲戚，生计困难,这才谋了这份差事。

　　也因为她在这儿无人庇护和靠山，价格也低，所以才有人时时惠顾，偶尔，也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两句扬州城中的新鲜事。

　　辰时过后，香客络绎不绝地从廊前走过，踱到这边来托她写信。大多都是寻常问候，叮嘱在外谋生的亲人保重身体，告知家中老小平安。

　　江浅垂眸一一落笔，神色平和淡然。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廊下的人稀了一阵后，江浅这才得空揉了揉酸痛的手骨和手腕。

　　片刻之后，一个妇人迟疑地踏上了回廊的石阶。

　　她身上粗布衣裙沾着河边湿润的泥点，鬓发有些凌乱，局促地攥了攥衣角，左右扫视了一圈才在木案前慢慢坐下，压低声音道：“劳小娘子替贫妇写一封家书，寄给我家阿郎。”

　　江浅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瞬，随即颔首，蘸好墨，静待她口述。

　　妇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压着嗓子，一字一句极轻地吐出来：“你在外行船，千万避开主河道。若是夜里要出去，万万当心风头。”

　　江浅听后极快的瞥了眼面前的妇人，已是泪光点点，神色慌张。

　　依着妇人的原话，江浅一笔一画落在麻纸之上，待墨迹稍稍晾干，她将信纸轻轻推到妇人面前。

　　妇人连忙掏出两枚铜钱，接好信纸，慌忙折起揣进怀里，匆匆道谢之后便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廊上又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江浅心里细数了类似信件，已经是第六封了，看了扬州真如老罗所说，走私贩私已是司空见惯了。

　　可这里的富商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谨慎的很，鲜少来这名气不大的法云尼庵，褚昭那里更别提了，日日都是家里长短的事情，偶尔才能得到些有用的。

　　想到这儿，江浅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尼庵山门，望向尼院之外通往汴河支流的小路。

　　孟春正月的风裹着运河的潮气，穿进了都督府内宅的回廊。

　　窗棂半敞，外面几株新叶初展的香樟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顾寒半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之上，并未穿戴官袍，只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常衣，外披一件薄绒披风，脸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

　　下人通报之后，扬州刺史带着长史缓步走入厅中，二人捧着一叠汇总完毕的文书账册走了进来，除了河道修缮的经费账目，还有沿江几州递上来的民生收成、乡中灾情报备、流民安置的卷宗。

　　刺史躬身将那一摞册籍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语气恭敬：“殿下，这是本月扬州、润州、泰州各处汇总上来的账册与民情文书，请您过目。”

　　顾寒缓缓抬眼，眼里带着一丝倦怠，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些卷宗，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开口。

　　“劳刺史亲自跑一趟。”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治水之时久居低洼湿寒之地，落下的旧疾近来频频发作，时常头晕乏力，两位见笑了。”

　　二人闻言连忙上前半步：“殿下说笑了，之前江南水患，幸得殿下亲自带人才止住，卑职等定当为殿下寻来名医。”

　　“你们有心了，往后各州寻常的民情、田亩收成、小范围水旱灾情、河道日常修缮，不必频繁递送文书过来。”

　　话还没说完，又咳了两声。

　　“便定下每月检查一次，由各州整理齐全，统一交到扬州刺史衙署，由刺史你先行代为核验一遍。若无重大异变，地方庶务，便由各州刺史自主处置，不必事事来都督府请示。”

　　二人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顾寒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又继续说道：“若是遇上决堤、大规模灾荒这种天大的急事，再火速报至我这里。其余琐细公务，就不必频频登门来打扰我静养了。”

　　二人连忙躬身应下：“卑职谨遵殿下吩咐，往后非紧急之事绝不贸然叨扰都督休养。”

　　垂头躬身作揖时，宽大的官袖恰好遮住了半边脸颊，刺史飞快侧眼斜睨了身侧的长史一下，二人目光极短促地撞了一瞬，随即飞快各自移开视线，没有半分停留。

　　心底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顾寒不动声色地将二人动作尽数收于眼底，而后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刺史与长史不敢久留，行礼之后，小心告辞离开。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了，厅中只剩下跟随他自上京而来的李元祈。

　　顾寒眼底的倦意褪去一层，只剩下沉沉的冷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李元祈说道：“不知道这病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索性顺水推舟，把表面的核查担子推给他们，好让那几位都跟着放松警惕。”

　　“你这法子倒是能稍稍麻痹地方一众官员，就是辛苦你天天窝在这府里了，也不知道他们时候能自己露出马脚来。”

　　语毕后，顾寒站了起来，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一摞厚厚的卷宗，“既然这祸事不够大，那我就让它再大一些，大到不能遮掩。”

　　李元祈闻言拍了拍他肩膀，心里有几分担心：“慕时，不管这次能不能成，你都要保全自己。”

　　“放心，我心中有数。”

　　风过长廊，恍然间，顾寒才意识到早已又过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