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你漏写我名字了》Januaryyue

10、老婆被我凶后跑去扬州了 扬州之行开

　　等得久了，不免手脚冰凉，江浅剁了跺脚，又搓了搓指尖，努力让自己暖和一点，今日没想到会来室外，索性连狐裘都没披，冬衣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免显得单薄了些。

　　正等着褚昭时，江浅也索性欣赏起这寒梅。

　　忽而，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越靠近，声音便越清晰。

　　江浅霎时转身，与顾寒四目相对，心里一震。

　　眼前的人穿着常服，没有平日里穿官服那样冷肃，反而多了点少年气息，浅水墨烟青色如烟似雾，外袍袖口上面绣的远山用淡银线浅浅勾出，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几层衣料层层相叠，显得他愈发高挺，腰间只悬着一枚玉环，并无金银饰品在身。

　　江浅压下心中诧异和刚才的几分酸涩，恭敬行礼道：“见过殿下，殿下安。”

　　顾寒眼里涌着两分倦色，不过被落雪掩了去，见状回了一礼：“江娘子同安。”

　　话说完后，二人相顾无言。

　　或许是难得的宁静，周围也只有簌簌落雪声，江浅站在顾寒身侧，才悄摸摸用余光打量着他，瞧出了眼前这个人此刻心情实在算不上太好，连眼底都泛着乌青，眸底还有未褪却的血丝，像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也对，本来省试得了名声，但偏偏要主张彻查红田血案，接二连三的又被驳斥、排挤、落井下石，现在更是被远派离京。

　　这些日子，怕是不好过。

　　想了又想，江浅才说道：“殿下要不进亭子进里面吧，雪下大了，当心着凉。”

　　没想到顾寒拒绝了她的提议，直接摇头道：“不必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可江浅却明晃晃地感受到了一股孤寂。

　　听得人心有些钝钝的，那股异样感又升了起来。

　　顾寒眼神落在远处，江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看到了远处那抹模糊的倩影，这人说不定等陈芊，方才太后叮嘱了顾寒要照顾着她。

　　想到此处，她极淡极淡的抿了抿嘴角，随后斟酌着出声：“梅园雪深，陈娘子一直在深宫里养着，足不出户的，身子会比旁人娇弱些，要不您前去看看？”

　　顾寒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怒火又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快到他自己都无法捕捉、无法解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浅已经露出了他熟悉的畏惧之色。

　　顾寒忽然无所适从、无地自容。

　　江浅不知道她说错了什么，只见眼前人的眉目间都凝着一股肃冷，从眉骨到下巴都带上了点怒色。

　　她忙俯身道歉道：“殿下恕罪，臣女只是方才在席间听到了太后嘱咐之语，一时失了分寸才妄言，臣女绝无冒犯之意，更无揣测您与陈娘子关系之意。”

　　皇家嫁娶，岂是她可以随意揣测提及的。

　　少女神色紧张，睫毛轻眨，如玉一般的腕骨不经意间从袖中露出了一截，纤细极了。

　　寒风吹过，红梅簌簌落瓣，几片绯色碎瓣落在藕荷色衣裙之上，那条烟缃色薄纱长带飘扬出出轻扬的弧度，像芙蓉花一样清美动人。

　　但此刻被他弄得有些瑟瑟发抖。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忽而占据了他的心间。

　　顾寒刚想张口解释，不远处就传来了褚昭清脆的声音，“年年，我摘好啦，我们回去吧。”

　　江浅如蒙大赦，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与顾寒拉开了些距离。

　　“殿下，有人来寻，臣女先行了。”说罢，快步离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条被松松系在脑后的粉色薄纱长带被风扬起，墨发散下几缕，匆匆擦过顾寒指尖，发带则轻轻地缠绕在顾寒指骨之间，宛如青丝绕指柔。

　　顾寒垂眸看着手中的发带，神色难明。

　　原是他先做错，怪不得她如此想要远离。

　　另一边，褚昭没察觉出江浅略微急促的呼吸，美滋滋地同她分享着她折的这些梅花。

　　江浅挑了几枝帮褚昭一起拿着，心里还有些堵。

　　罢了，今日一别，一年半载也不会见到了，何必再想。

　　这般想着，江浅心里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几日后，渭水码头。

　　天虽寒，河面并未完全封冻，只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随水流缓缓浮动。

　　在船员大嗓门的吆喝中，一艘制式朴素的漕客船缓缓离岸，驶入茫茫冬水。

　　江浅立在船舷边，一身素色常服，外罩烟青大袖衫，薄纱长带垂坠脑后，顺着寒风往后飘。

　　褚昭双手拢在袖中，肩背微微缩着，冷得实在抵不住河上凛冽寒风，必须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被吹乱的鬓发，但目光一直担忧地落在江浅凝重的面容上。

　　“年年，等到了扬州再说吧，总能查出些什么的，这风太大了，还是入舱避一避吧，当心冻着。”

　　“没事昭昭，我只是有些怕，我怕什么都查不到，怕此案永世难昭，怕不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褚昭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别说是古代，就是搁到现在，查个贪官也是很难很难，更别说此次要查的都是根基深厚的世家贵族。

　　她们两个人，又因着这封建世道，女子查案，会更艰难。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怕也要去做。

　　哪怕头破血流、希望渺茫，也要凭着那点孤勇做些什么。

　　“扬州不比上京城，我们肯定能挖出点什么的，我就不信他们手上都洗的干干净净。”

　　“那就借昭昭吉言，希望这次不会无功而返。”

　　说完，江浅淡淡一笑，神色放松了些许。

　　景泰二十一年，十一月末，冬。

　　船在寒水之上缓缓漂泊半个多月了终于行至汴河，深冬时节，两岸荒林枯尽，霜雪连绵，山河一片苍冷。

　　深冬的汴河，暮色落得极早。

　　方才天边尚且余存的一点昏黄残光，转瞬便被凛冽寒风吞得干净。天地间只剩一片青灰沉暗，两岸枯杨尽数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斜刺向寒空，萧瑟得近乎荒芜。

　　冷风卷着河腥与霜气，直直灌进船篷，吹得布帘簌簌翻飞。

　　江浅一身素色布袄，外罩一件浅色披风，静静立在客船船舷边。

　　长发简单束起，整张脸浸在寒夜水光里，半明半暗。

　　此次出行低调，住的也是普通客船，难免嘈杂拥挤，扰得她难以入睡，索性出来透透气了。

　　放眼望去，整段河道寂静辽阔，竟无第二艘行船。

　　可不多时，河道上游的黑暗里，缓缓压来一列船影。

　　三艘中型货船，顺着北风逆水北上，正稳稳行来。

　　船身通体暗沉，桅灯压得极低，只悬着一点昏黄微光，藏在船桅暗影里，只挂了商号幡旗，不似寻常商船热闹。

　　两船航道一南一北，隔着半条宽阔河面，缓缓交错。

　　一缕极淡极淡的咸腥气息，顺着刺骨北风，骤然飘至江浅鼻尖，转瞬又被寒风打散，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江浅没多想，深冬漕运停运，商路凋零，但也有些富商私下运货谋钱财出路，眼前这场景也实属正常。

　　站的久了，难免手脚冰冷，江浅缩了缩脖子，正想走进舱内时，迎面遇了一位老水手，那老伯有些年纪了，正揣着手四处巡视着。

　　“小娘子还是快进去吧，外面冷，当心冻着。”老水手裹着打了厚补丁的旧棉袄，但仍抵御不住寒风，说罢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多谢老伯，原是要回去的，只是看见了货船，以前没亲眼见过，就多看了两眼。”

　　老水手是个热情的，听后顺势随口聊了起来。

　　“小娘子说的是刚往北去的那几艘载货的大船吧，我们常年跑这条大运河，各色货船都见过，每到眼下这个时节，离河面彻底封冻之前，总会时不时撞见这一类船，年年差不多固定的日子就会出来，遇上的次数不算少。”

　　身后，北上的货船已渐渐沉入汴河深处的黑暗，灯火愈远愈微，最终消融在沉沉冬夜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浅安静听着，心里并未起疑，跟着应了一句：“原来每年都会有，我以为这时候货船都停运了呢。”

　　“话是这么说，可是富贵险中求嘛，这谁都懂的道理。”老水手低声叹道，“天寒水险，寻常货主巴不得早早停航避风。也就只有他们，偏偏要赶着这个窗口期夜行。里头的弯弯绕绕不是我们这些跑船的能够打听的，我们只管开好自己的船，远远避让开便是了。”

　　他没有再多往下细说，提着灯说道：“天黑看不清路，我送小娘子到船舱门口吧。”

　　江浅道了声谢谢，跟着他一块儿往船舱那处走，随口问道：“老伯可知道，刚刚那艘船运的是什么吗？”

　　“这个嘛，倒不好说，我们是一直在这条道上跑的，先前也打过招呼，可北上的那条船上的人冷漠得很，不怎么搭理外人，我也不太清楚。”

　　说着，老水手细细思索了下，“北上走私货船大多都从扬州湾头码头启航，不走瓜洲渡，然后沿邗沟北上，经过淮安进入淮河，再转入汴河。扬州那地方繁华，既然是走私，无外乎就是私盐、丝绸、茶叶、军械铁器这些。”

　　说到这儿，老水手声音也低了下来，唯恐怕被人听见，一个贩夫走卒私底下舆论这些事情，要是被人听见搞不好身家性命就丢了。

　　江浅听到“扬州“二字微微上了心，又问道：“敢问老伯一句，若是走私，扬州私盐是不是盛行？”

　　老水手只当江浅是好奇，他常年在河道上生活，这问题是个道上的都知道，不是什么难言之隐。

　　他警惕地扫视一圈四周，见舱边无人，耳边只有夜风泠泠作响，这才压着嗓子回道：“扬州东边便是淮南盐场，盐全都聚到湾头的官仓里。盐商花银子买通管仓的官吏，除了官府准许运的份额，再多拉出一大批盐，不用上交盐税。除了盐，还能夹带很多私货呢。”

　　江浅微微一怔：“关卡难道不会查吗？”

　　“上下早都打点好了。”老水手苦笑一声，“码头、河道巡检全都收了好处，再加上背后还有京里大人物撑腰，谁也不敢真去拦。北方官盐价贵，私盐好卖，利润大的不得了。”

　　说着，老水手向江浅比了个数字。

　　“竟能挣这么多。”

　　“对啊，不过这干的也是刀尖上的活，像我们这种的碰都不敢碰。”

　　说完老水手也不愿再多谈，摆了摆手：“竟然同娘子扯了这么多闲话，小娘子听听便罢，可千万别在外头提起这些。”

　　江浅低声谢过，掏出了几两碎银给他，老水手受宠若惊，推拒道：“呀，这可使不得，这些话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河道上的多少都知道些，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

　　“路途遥远，天又冷，老伯拿着买件厚实点的衣服御寒吧，再不济，给家里人买点实用的也好，当我的一番心意了。”

　　江浅又往他手里塞了塞，示意他收下。

　　老水手双手接过，把银子塞到了腰包深处，感激涕淋道：“这份恩德我一定铭记在心，小人姓罗，家住在扬州城南临河滩那一片，小娘子若是到扬州，有什么难的地方尽管使唤我，我在扬州下船，年纪大了，也跑不动了，这趟跑完就回家陪陪妻女。”

　　“老伯言重了，恰好我也在扬州下船，若得空一定过去看您。”

　　“诶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