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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池嫽微 ...

  •   池嫽微微侧目,因那句“私生的孽种”而暗感震撼。

      难怪景流丹从来不提父母,常年独来独往,好似无牵无挂。

      原来他是私生子,身边并无家族依傍。

      但这凭什么成为杨春儿攻击他的靶子?

      凭什么,景流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杨春儿的侮辱?

      池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觑定杨春儿,凉缓问道:“孽种。说谁呢?”

      杨春儿一愣,池嫽的反应太平淡了。

      景流丹的身世很隐蔽,薛昳花了好大功夫才调查到,有一次跟她闲聊时,说集彩轩的老板是景爵爷的外室所生。因为那外室性子刚烈,不肯奉承景爵爷,母子二人很快失宠了,景爵爷将这私生子丢在外面自生自灭。

      池嫽不生半点波澜,莫非她一早就知情?

      除了这个解释之外,杨春儿实难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修炼出如此强大的定力。

      杨春儿自以为猜中,说道:“原来他早将身世告诉你了。这也好,省得我费口舌。虽然景爵爷不肯认他,但他毕竟是景爵爷的亲儿子,景家家大业大,将来岂会没有他一份家产?池家若想攀附富贵,你嫁给景流丹也是一样的,不必死抓着我弟不放。”

      池嫽暗自冷笑,原来“好心”劝她改嫁。

      杨春儿灵机一动,说道:“你和景流丹铁定有情,瞒不过我。不如……你们私奔好了。你们一走,我家就来退亲,之后你们再回来,大家相安无事,岂不各取所需?”

      是“各取所需”了,杨家如愿以偿甩掉穷亲家,而她和景流丹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如意算盘打得响彻九天。

      私生子、贫家女,就活该成为权贵往上攀爬的垫脚石吗?

      池嫽不疾不徐,说道:“好一个私生子。敢问杨大小姐的父亲,又是谁呢?”

      “什么?”杨春儿还以为听错了,昂首骄傲道,“你既然叫我杨大小姐,何必明知故问?我爹当然是已故的督察御史杨执平。”

      “是吗?”池嫽歪着头,锐利的目光直射杨春儿脸上,“我问你的亲生父亲呢,曲、春、儿。”

      子女随父姓是常识,池嫽叫她“曲春儿”,而非“杨春儿”,暗指她的生父其实姓曲。

      前世池嫽意外撞见那个名叫曲谭的男人,他一口咬定是杨春儿的生父。若非这对真父女的眉眼长得一模一样,池嫽不敢相信这荒唐之事竟是真的。

      当时为了维护婆母和姑姐的颜面,安稳后宅,池嫽选择将秘密深深埋在心底。

      但是如今不必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的生父姓曲名谭。”

      杨春儿如遭棍棒当头劈落,喃喃,“你,你怎么知道‘曲’……”

      心里最大的秘密被戳破,杨春儿如天塌地陷一般,越说越惊惶,强撑着不肯示弱,实则早就腿软了。

      池嫽鼻子里轻声一笑,带着淡淡嘲讽,“为何你要隐藏身世?难道你母亲也是曲谭的外室?”

      杨春儿激动道:“当然不是!”

      池嫽自然早已知道,薛佳音是二嫁之身,第一任丈夫是曲谭,改嫁杨执平时,腹中已有了杨春儿。

      杨春儿出生后,杨执平心里清楚女儿并非自己骨肉,然而他生性仁善,看见一个肉团团的小婴儿心登时就软了,担心她遭受他人异样的目光,所以待她如同亲生。

      杨执平去世后,杨春儿的身世愈发隐秘,除了薛佳音与杨春儿本人,杨家无人知晓。

      杨春儿想不通,池嫽这个连杨家大门都未曾踏足的人,怎会问出如此直戳隐事的问题?

      凭杨春儿如何自负伶俐,又怎会想到池嫽竟是重生之人?

      前世池嫽主管杨家七年,将杨家上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别说杨春儿了,就连杨濂的身世蹊跷,她都知道七八分。

      杨春儿身负这般混乱的血脉,却还自诩正派清白人家,嘲笑景流丹的出身,实在可笑。

      池嫽今日便要抽掉她的傲骨,叫她今后再不敢随意侮辱旁人。

      “那姓曲的银匠得了一笔安置银,如今已去荆州开银铺了。我说得没错吧?”

      在池嫽步步紧逼的敲打下,杨春儿脸色灰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早已没了方才的骄横凌人。

      不敢想象,倘若她并非杨家嫡长女之事被公之于众,将来该如何在杨家立足?平日外面奉承她的那些人该如何疏远她,冷落她?

      杨春儿嗓音沉得发颤,“胡说。我爹是杨执平。”

      池嫽懒得回应,眼神飘向了别处。

      真相她母女二人心知肚明,何须多说?

      池嫽根本没兴趣理会杨家的烂账,若不是杨春儿对景流丹口出恶言,她也不会抖露这桩事来震慑杨春儿。

      故意戳破身世,就是要她心存顾忌,今后不敢再出口伤人。如今目的已达成,池嫽没有再继续交谈的兴趣了。

      池嫽冷漠无视的态度,仿佛一根冰刺扎在杨春儿的身上。她一向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轻视,然而此刻面对这个本该仰视畏惧她的布衣姑娘,她却敢怒而不敢言。

      半晌,杨春儿放低了身段,半是责问半是探究,“你为什么要暗中调查我?我与你有什么怨仇?”

      为什么要捏住她的把柄?莫非有所求?

      杨春儿问:“你要多少银子?直说吧!还是说……你非要以此为要挟,嫁给我弟不可?”

      池嫽冰晶般清冷的目光中泛起一丝恶心的杂质,“多虑了。这些不过是我父亲闲谈时偶然提及。实则,我对杨家毫无兴趣。”

      杨春儿早有耳闻,池父与杨执平相交亲厚,无话不谈。按照池嫽的说法,杨执平向池父说起这桩事,池父又在无意中说给年幼的池嫽听到。

      这倒是合情合理。

      所以池嫽并非刻意暗查,而是偶然得知。

      想到这,杨春儿紧绷的心弦松开了些。

      “不过既然说到要挟……”池嫽手掌托着清丽的面庞,指尖无意识地轻点太阳穴,说道,“若不想我将来嫁入杨家,泄露此事,退婚之事还望夫人小姐多尽心才是。”

      杨家想退婚,却希望池嫽与景流丹私奔,单方面担下恶名,未免太自私了。

      眼下这如意算盘已被池嫽彻底摔碎,杨春儿害怕身世曝光,自然比谁都要着急退掉这门婚事。

      所以退婚这事算是完全落在了杨家头上。

      杨春儿此时看清池嫽的用心,可惜明知中了圈套,却不得不从。

      别看池嫽看起来温静,谁知她肚里藏着什么,叫这样一个女子嫁过来当弟媳,做未来杨家的主母,杨春儿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若没别的事,请回吧。”池嫽下了逐客令。

      如今二人家势悬殊,池嫽既要痛击她的软肋,又避开她的锋芒。倘若杨春儿狗急跳墙,来个杀人灭口,那又成了一桩麻烦。

      池嫽展开毛毡,铺开画纸,开始构思新作,不再去理会屋子里多出的一个人。

      送客的话已经说过了,不必赘言。

      杨春儿目光幽幽,望了池嫽好一会儿,含恨而去。

      今日被杨春儿这么一闹,池嫽退婚的决心更坚定了。当着杨春儿的面,她淡定从容,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头顶那把利剑又往下降了一分。

      杨家派刘姑传来的讯息是:成亲可以,但有条件,婚后杨濂若纳妾,池嫽不得嫉妒生事。

      池嫽纳闷,难道杨濂已提前知道她会阻拦江素月进门,故而提前预防?

      那个可怕的念头再次冒出来:难道杨濂也是重生之人?

      杨家一向不问婚事,今日突然商议婚期,只怕已经决定先娶她,权当过渡之用。

      前世他们就是这么蒙骗她的。

      摧毁一个平凡女子的婚姻与幸福,在这些上位者的眼中,根本稀松平常。

      池嫽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心情凝重。

      阴云越积越厚,一阵狂风刮过,几点清凉的雨落在窗台,雨沫子溅到池嫽的脸上。

      池嫽慌忙关窗,听见燕玲珑正对兰莺吩咐道:“雨大了,你去县衙给老爷送伞。”

      池嫽走出房门,对燕玲珑说:“让兰莺在家做饭吧,我去送伞。”

      燕玲珑肚子早饿了,便同意了。池嫽接过兰莺手里的伞,换了雨屐出门。

      屋外的世界已是一片潮湿,乌云聚拢,遮得天光昏绝,仿佛永夜降临。

      这时辰早该放衙了,池嫽深知叔父池见山的习惯,他定是躲在醉仙楼喝酒。若是兰莺去县衙接不到人,被燕玲珑知道定会大闹一场,所以池嫽抢先出来寻他。

      到了醉仙楼,只见屋檐下挤着一些躲雨的路人,大堂里客人却很少。池见山果然就歪在靠窗的桌边,一副悠闲散仙的模样,酒意醺醺,旁边还有个琵琶女在拨弦。

      池嫽走到近前,看着他泛红的脸,无奈地提高嗓门说道:“叔父,醒醒吧,婶子在家等着了。”

      池见山登时酒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哦”了一声,挥手叫琵琶女退下。

      那琵琶女福了福身,婉转的一把嗓音嗔道:“曲子还没弹完呢,改日再唱给池爷听么?”

      “唔……”池见山含糊答应着,爽快地扔了一两银子给她,打发走了。

      池家早年是显赫名门,年轻的池见山是纨绔子弟里的翘楚,后来家道中落,这喝酒听曲的毛病依然难改。

      这一桌酒菜有荤有素,少说三两银子,吃了不到一半,堪称浪费。

      池嫽想起燕玲珑说家里快买不起菜了,不忍叔父破费,便伸手摸向腰间,解下荷包走到柜台结账。

      今日卖画赚了二十八两银子,付一顿酒钱没问题。

      只见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玄衫、留胡须的掌柜,是个敦厚中年人,在暗中盯着池见山和池嫽望了好一会儿。

      见池嫽上前结账,宋掌柜立起身,拱手道:“姑娘是要给池爷结账吗?”

      池嫽点头,“请问饭钱多少?”

      一句简单的询问,嗓音如咳珠唾玉一般动听,她虽然身着粗布衣裳,然而一股天然风韵随行止流动,如暗香一般令人心醉。

      宋掌柜说道:“姑娘不必付了,池老爷的酒钱挂在杨大人账上即可。”

      池嫽耳朵里仿佛爬进了一只虫子,问:“哪个杨大人?”

      宋掌柜道:“便是吏部侍郎杨濂杨大人。若小的猜得没错,姑娘便是杨大人的未婚妻吧?”

      池嫽尚未过门,自然不会知道,醉仙楼是杨家产业。

      表面归杨濂的族叔所有,实则盈利大头全进了杨濂的口袋,宋掌柜就是杨濂派来管账的心腹。

      只因池见山爱极了醉仙楼的酒菜,时常光顾,却又囊中羞涩,渐渐挂账多了,引起杨濂的注意。

      宋掌柜至今仍记得三年前的一幕,那晚杨濂阅览账本时眉头一皱,随后就命令宋掌柜将欠账抹平,不必向池见山追讨。

      不仅如此,还叮嘱宋掌柜每月给池见山一封三十两的银子,以供他日常使用,不必向任何人提起。

      除了杨濂本人之外,再没第二人知道,前世杨濂落榜,又遭到情人抛弃,正当万念俱灰时,是池见山暗中送钱送书,引荐池嫽与他交往,鼓励他积极应考,并且欣赏他的诗文。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尽管今生,杨濂不打算和池家结亲,但是池见山这个“前世故人”,杨濂认。

      宋掌柜不知前世隐情,只当杨濂看在池嫽这个未婚妻的份上,慷慨接济池见山。

      因此宋掌柜认为,杨濂早晚会娶了池嫽的。

      眼见“未来主母”大驾光临,宋掌柜十分恭敬,说道:“姑娘请稍坐喝杯清茶。容小人细禀,池爷的账向来是杨大人平的,已是本店惯例。此等小事,何劳姑娘破费。”

      “不必。”池嫽果断拒绝。

      杨家的一枚铜板都是脏的,她不要。

      她向来厌恶燕玲珑上杨家打秋风,没想到叔父也会在背地里收受杨濂的好处。

      他简直在背叛她。

      池嫽拿起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硬气的说道:“我们池家虽贫穷,却也不会平白受人恩惠。这点酒钱付得起,不必劳烦杨大人。”

      宋掌柜笑着摇头:“若是杨大人知道,定会怪罪小的。”

      两人正推让时,池见山拖着醉步走来,把池嫽往旁边一拉:“丫头,不用你费心,我的酒钱自己会打算。”

      池嫽冷冷问:“如何打算?你打算一直靠杨濂吃饭吗?”

      池嫽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注视着池见山的眼睛,问:“叔父,你在外喝酒的钱都是杨濂给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池见山躲开池嫽的注视,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说:“你是清高,你粗茶淡饭就行,你管那么多干嘛呢?”

      池见山把池嫽推到醉仙楼外,一边穿雨鞋,一边顾左右而言他,“雨下得真大,还是你心疼叔父,知道送伞来。要不然我就喝到半夜雨停,那也痛快!”

      说着自顾自笑起来,如三岁顽童。

      池嫽气鼓鼓瞪眼。

      伞倚在门边,犹在往下淌水,池见山撑起,交到池嫽手里,又将自己的伞撑开。

      两人前后步入雨中,雨丝交织如雾,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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