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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晴光暖 ...

  •   晴光暖照,玉宇高悬,游云聚了又散。

      俯仰之间,半日光阴飞逝,池嫽从画稿上抬起头,揉揉饿得发扁的肚子。

      下午去了一半,她还没吃午饭呢,再饿下去,怕是要直接啃纸饮墨了。

      好在作品终于画完,每月初六是她向集彩轩交画的日子。

      集彩轩是城西的一家书画店,店家人脉颇广,品味与眼光远超常人,画作一经上架便很快售空。

      更为难得的是这位店家除了收集名家作品,也会留意未成名但画风新颖的年轻画师,出价向来不低。

      池嫽有幸被店家看中,每月约稿不断,她十分珍惜这份机遇,这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

      这个月的约稿主题是秋景四图,池嫽推翻了好几遍草稿,终于在交稿前完成了这幅作品。此刻赶去集彩轩,刚好赶在日落关门前抵达。

      正在此时,只听窗外传来一声询问,“请问,这里是池画师家里吗?”

      那人站在巷子里,一来池嫽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后门巷子,二来巷子平常少有人迹,所以池嫽将他的声音听得清晰,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只听兰莺发出一声惊喝声,似乎被来人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回答道:“尊客哪里来?我们家主人姓池,只是没什么画师。”

      “打搅了。”

      来人抬步便要走,兰莺突然又说:“我家姑娘倒是常画画的,公子难道找她?”

      池嫽已经认出了来客的声音,飞奔到后门。

      年轻公子站在门外小巷里,他头戴网巾,身着天水碧丝麻道袍,手里一把洒金折扇,生的清眉淡淡,鲜唇皓齿,好似墙画中走下来的翩翩佳公子。

      正是集彩轩的店主景流丹,方才他在前门久叩,无人响应,于是绕路到小巷里的后门。

      平凡街巷中乍然冒出一位仪容出众的男子,直把兰莺看呆了,手里正剥的豆子掉在盆外也未发觉。

      池嫽拦在兰莺前面说道:“景老板,你是来找我吗?”

      景流丹见是池嫽出来,眼睛一亮,“今日凑巧途经此地,见你迟迟没来交画,过来看看。朱员外乔迁新居,等着用那几幅秋景图。”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素面朝天的年轻姑娘,一头乌黑蝉鬓木钗挽就,肌肤如雪,吹弹可破,虽然衣着朴素,自一份纯净的璞玉之美。

      景流丹第一次见到池嫽时,她抱着画作站在集彩轩的大堂,掌柜的眼力不佳,错把她的画当作下等,态度轻慢。若是换做旁人必然灰心,池嫽却自信的站在柜台前,坚持面见店老板,请他当面看过。

      景流丹隔着门帘目睹,池嫽不卑不亢的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把她唤到书房详谈。

      她的画确实不错,寥寥几笔勾勒山水,精准传神,用色和谐明亮是同类中的佼佼者。

      他果断收下,后来证明确实有些客人偏爱她的画风,朱员外多次订购,这次指定用她的新画妆点新居,所以景流丹特意亲自上门索画。

      池嫽听出景流丹道来意,抱歉道:“怪我迟了,辛苦你走一趟!这几幅图俱已完成,请进来坐坐歇歇脚,我拿来给你过目。”

      景流丹微一颔首,随池嫽进屋。

      一旁的兰莺看见这个谪仙般的公子果真走进了家门,一时仍呆愣着。

      池嫽请景流丹在客座上坐了,想起他喝惯了细茶,喝不惯粗沫茶叶,况且家里只有去年的陈茶,一股子霉土味,不能给他喝。

      池嫽便倒了一杯清凉开水,那瓷杯在井水中洗了四五遍,又洗了几只粉甜的新桃,端在景流丹的手边,说:“家门简陋,景老板将就用些吧。”

      景流丹彬彬有礼,“有劳。”

      暗淡的屋子因为景流丹的到来而满堂生辉。

      池嫽的笑容浮上眼角,眼如亮漆,脸上淡淡粉晕,如那新桃一般,焕发少女的蓬勃生机。

      景流丹接过淡绿瓷杯,一汪清水在他玉润的指间晃漾。

      他克制地打量着屋内陈设,池嫽的家境果然清贫,这样简陋的屋子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景流丹平时很少见到。

      景流丹的父亲是当朝世袭伯爵,母亲却是出身贫寒的市井姑娘,因为美貌被相中,养在府外,景流丹一出生便衣食优渥。

      只是不得正大光明地回景家生活,而外祖父因为母亲甘为外室而耿耿于怀,一怒之下断绝往来。

      景流丹明白,没有哪个妙龄花容的女子甘居下贱,乐意沦为玩物。不过迫于对方威势罢了,新鲜感过后便弃如秋扇,母亲常年抑郁成疾,四十岁不到就香消玉殒了。

      那位姓景的伯爵子女很多,给了景流丹一大笔钱买断父子关系,让他从今以后独自生活,不必再回景家认祖归宗了。

      不知怎的,刚走进这间屋子,就仿佛回到了清寒耿介的外祖父家里。平时压抑在心的往事如沉渣泛起,一种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让景流丹一时恍惚了心神。

      池嫽从卧房将四张画芯卷成筒,抱出来,看见景流丹对着空壁发呆,似乎触动他心绪,便问:“景老板从前也住这样的屋子吗?”

      虽然看他看起来养尊处优,很难和寒室联想在一处,然而看他刚才神色间似乎有些忆旧伤感之意。

      景流丹微微含笑道:“这屋子与我外祖父家有些相似。”

      “哦。这一带的屋子都是如此布置。”池嫽见他神色悲戚,一句带过,不忍细问。

      景流丹自知失态,大抵市井房屋都相似,不值得大惊小怪。

      于是低头喝一口杯中凉水,将纷杂乱撞的思绪压下去,放下瓷杯,动手拂开画卷,只见洁白宣纸在漆黑的桌面滚动,露出色彩秾丽,奇峰险峻的山色图。

      景流丹一双眸子倏地点亮,睁大凤目将四幅画一一看过,由衷夸赞道:“好画!意境高古深远,非有半生沧桑阅历之人不可体会。怎会出自年轻的姑娘之手,令人难以置信。”

      景流丹哪里想到,池嫽是多活一世之人,上辈子荣辱悲欢尽皆尝遍?

      池嫽听得他一声赞美,心中仿佛蜜膏缓缓化开,她天性不是拘板之人,见景流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打趣道:“不是我画的。这屋子里还藏了一名真画师呢,不信你找找去。”

      景流丹险些信了,待反应过来是她玩笑话,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素来清雅蕴藉的面容被直出胸臆的笑容晕染,仿佛春江水暖一般化开了。

      因为买卖画作的机缘,池嫽和景流丹相识一年之久,随着交往深入,两人间少了主客之间的疏敬,多了几分朋友般的亲近,以及一种发自直觉的信任。

      池嫽在他面前情不自禁的放松戒备。

      “抱歉,上回你给我一整刀上好宣纸,我只用了几张,其他的不慎打翻墨汁,毁了。”池嫽不想告诉景流丹,是燕玲珑拿走了那叠纸。

      这种鸡飞狗跳的闹心生活,一句话也不想说给他听。

      池嫽歉疚道:“你从我的工钱里扣除吧。”

      景流丹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本就是给你用的。既是毁了,过几天你再去店里拿。”

      三言两语从他口中说出,就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解开了池嫽心头的枷锁。

      池嫽心下宽慰,“你可真大方。”

      景流丹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池嫽递上桃子说:“桃子是早上从树上摘下来的,尝尝吧。”

      景流丹接过,也伸手从果盘里取了一枚桃子,对池嫽说:“你画艺突飞猛进,想来近日辛苦了,陪我吃一个吧。”

      池嫽因他说了一个“陪”字,心弦一动。

      只见景流丹的目光中多了一层细细绵绵如糖丝般的东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如黏腻的蛛蛛网将她罩住。

      那蛛网好似融进了她心里,让她心里酥酥麻麻,又甜丝丝。

      比起清逸出尘的外貌,池嫽更喜欢景流丹低调的性情。

      他虽然经营画店,身上却没有沾染商人的气息,早晚待在清静画室里,只派掌柜接待客人。而他自己醉心水墨丹青,既不着急成亲生子,也不汲汲名利。

      池嫽想,幸亏见到他真容的人不多,否则涌进集采轩的媒人怕是比买画的人还多呢。

      起初池嫽想着独自一人,终老此身也就罢了,直到遇到景流丹,几番接触下来,不由得心思活动。

      若能与他结为丹青眷侣,这辈子大概会很有意思吧。

      池良曾经见过他的画,那画中之意直入她的眼,她的心。从此旁人的画她都不看在眼中了,包括那位自诩全国前三的御用画师薛昳。

      若拿薛昳和景流丹想必,薛昳的画好比精工假花,景流丹的画却似烂漫仙葩,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前世她不止看画走眼,看人亦走了眼。

      她以为薛昳欣赏她的勤奋好学,谁知薛昳主动向她传授画艺,只是为了营造二人有私情的假象,引起杨濂的反感,将她赶出杨家。

      重活一世,她当然不会再遇见这个伪君子,更不会嫁给杨濂,重蹈覆辙。

      这辈子除非不嫁人,如果嫁人,只嫁景流丹这样的。

      屋子安静,只有风穿堂而过的声音,两人各怀心事,各自吃完一只桃子。

      鲜桃汁多肉嫩,顺着手指溢下来,池嫽跑到厨房去洗手,端了一盆清水来给景流丹。景流丹洗过手,从道袍衣襟里掏出一块丝帕,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去收拾那四张画卷。

      景流丹将张画卷成筒,说道:“这次的画我很满意,朱员外一共出价四十两,原定分你五成。既是画得如此出色,便分你二十八两,今后咱们按照三七分账。”

      “还满意吗?”景流丹觑着池嫽,期待她惊喜的目光。

      即使顶尖的画师如薛昳之流,只要在集彩轩售画,最多三七分账。似池嫽这种未出名的小画师,三七分成的待遇绝非公平得来,而是掺杂了私交情分。

      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过得好一点,手里多一点银子,买一些年轻女孩子都喜欢的胭脂水粉、漂亮衣裳,如果更好些,将来攒够银子,换一间大房子住。

      这些东西,如果他直接赠与的话,她是不会要的。

      从见到池嫽的第一眼开始,景流丹就深深记住了她。

      出身低微,却拥有罕见的美丽,灵慧的性情,如尘埃里开出的一株馥郁幽兰。

      他对她难以割舍,想照顾她,就像……渴望照顾年轻时贫寒的母亲。

      却不知如今的他,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只见池嫽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旋即低头,露出一丝羞涩的浅笑。

      “对我这么好呢?”池嫽的眼睛分外明亮,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同情我,还是……”

      同情,还是喜欢她?

      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

      景流丹慌忙把头低下来。

      就在池嫽满心欢喜,以为两人关系终于更进一步时,却不知为何,景流丹悄然收敛春风拂面的笑意。

      “在商言商罢了。”景流丹眉目间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正。

      宣告他们之间亲密的交谈止步于此。

      池嫽唇边的笑容落了下去,顿了顿,又轻轻勾起,说:“景老板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朋友,既不会太疏远,又不会太亲近,总该不会令他感到不适了吧?

      景流丹喜爱清静,性子内敛,不轻易与人相交。想要走进他心里自然很难,然而这恰恰是池嫽看中的优点。

      前世池嫽和杨濂成亲之初也算恩爱,可是好景不长,等杨濂升迁后,趋炎附势者蜂拥而至,杨濂渐渐移白就墨,初心不复了。

      景流丹虽然慢热,但正是这份孤清的特质,能让他的周围不那么拥挤,简单纯粹的生活就是池嫽最想要的。

      为了靠近他,她有耐心慢慢来,慢一点,才能稳一点。

      不妨就从朋友开始吧。

      景流丹滞了片刻,低声道:“算是朋友吧。”

      池嫽心下满意,说道:“从五五分账改为三七分账,一次两次不觉得有什么,日积月累相差的银子就多了,景老板如此大方让利,多谢了。”

      她的语气里加了三分客气,淡淡疏离的态度将两人又拉回了店主和画师的关系。

      景流丹果然自在了许多,颔首道:“让利给画师,本就是画店笼络画师的手段,图的是长期的生意。”

      “我该走了。”景流丹道,“车马停在巷口等着。”

      池嫽亦不挽留,“好。”

      池嫽送他到后巷,临别时,景流丹突然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急忙说道:“对了,下个月还要找你订画。”

      说起城外净天观新修客房二十四间,观主在集彩轩订了二十四幅挂轴,要以二十四节气为题。景流丹自己画十二幅,分十二幅给池嫽画。

      净天观观乃京城名观,香客稠密,观主对画品质要求较高,愿出二十两银子一幅画,算下来十二幅画就是二百四十两银子,对于池嫽来说是一笔不菲的佣金。

      好处还不止这些,净天观往来香客很多,池嫽将画作挂在客房,便会被更多人看见,借此摆脱寂寂无名的处境。

      她已有了画技,等将来再有了名声,挣钱便容易多了。

      景流丹将这样好的差事分给她,池嫽感激不尽,只是她仍然有些迟疑,说道:“净天观要买你的画,你却分给我画。你的画艺之高,我再学几年也比不上。倘若真将你我的画混在一起交去道观,观主见鱼目混珠,只怕见怪。”

      景流丹安抚道:“不用怕,我事先和观主水镜法师说明了,这二十四幅画我画不过来,要分一半出去,他已同意了。你若不放心就先画幅样稿,给水镜法师过目,得他点头就万无一失了。”

      景流丹安排很是周全,池嫽答应道:“好,我今晚就动笔。早些确认,早些开工,不误期限。”

      两人正在说话,只听一声娇喝贯入耳中:“我说怎么敲门半天不开,原来躲在后巷谈情说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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