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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今日杨 ...

  •   今日杨濂休沐,照例来迎曦院,与母亲薛氏一同用早饭。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两年前,杨濂是个落魄子弟,住在城郊荒河边,吃了上顿没下顿。

      两年后,杨濂科考中榜,进入官场,短短时间就扶摇直上,位居显要。

      上一世他仓促死于一场大火,重活一世,他最大的幸运就是记得前世经历过的一切,经验教训直接为今生所用。

      杨濂曾经官居吏部尚书,记得十几年内各部官员的人事变动,当然也包括龙椅上那位的心思,自然可以快人一步,获得官位对他而言如同探囊取物。

      身为吏部左侍郎,杨濂的府邸仍是两年前购置的,如今看来略小狭窄,快配不上他的官职了。

      但是眼下皇帝年迈,性情越发猜忌,太子和晋王争夺帝业不可开交,朝局动荡之下,杨濂不愿大肆扩充府院,于是叫来京城一流的风水师,在原有住宅基础上改造,形成如今低调奢华的园林风格。

      外表看着并不张扬,实际所用的器具都是名工巧匠精心设计,庭院遍植珍稀名花异树,一步一景,最玄妙处是经过风水师一番设计,住宅各处冬暖夏凉,采光通透又兼私密,人待在里面不仅舒适自在,更有凝神静气之效。

      杨濂穿着一袭月魄色博袍宽袖的燕居服,挺拔硬瘦的身躯在舒缓的布料若隐若现,发髻盘在头顶,插一枚梅花金簪,潇洒练达,面容极为清俊如素玉一般,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一双浓密的剑眉之下,长睫微垂,将一双黑水银般的眼珠半遮住,半点情绪也无。

      他清清淡淡地走进花厅,只见母亲薛氏,姐姐和姐夫一家都在等他。

      姐姐杨春儿出嫁多年,这两年总爱住在娘家,连带姐夫薛昳也常来走动,好像未出嫁时一样。

      薛昳是一个宫廷画师,文思院的九品小官,杨春儿跟着他不过温饱而已,相比之下,杨濂这个弟弟更有博取荣华富贵的能力。

      杨春儿想紧紧抱着娘家这艘船,这也是人之常情。

      薛昳看见杨濂来了,慌忙整衣站起来,拱手道:“见过侍郎大人。”

      杨濂微一颔首,一句客套话也没有,目光旋即落在母亲和姐姐身上,照例向母亲请安。

      这份恍若不经意的冷淡却像一阵寒风,吹进了在场之人的心上。

      他不喜欢姐夫。

      杨濂第一次见到薛昳时不过十岁,小小的年纪,看薛昳的目光里露出骨子里的厌恶,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姐夫——无缘无故。

      薛氏笑着圆场:“早膳都备好了,吃饭吧。”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杨春儿熟练的夹了块椰子糕放在杨濂的碗里,甜甜一笑:“漪苍吃吧。”

      杨濂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尖在瓷盘无聊地轻点,发出清脆的细响,想吃又不想吃的样子。

      “姐夫。”他忽然出声。

      薛昳顿时身躯一震,这位身居高位的内弟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老成练达,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时刻保持紧张。

      抛开官职不谈,杨濂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洞察力,仿佛能透过皮囊,把寸寸骨骼都看透,谁在他面前能不怕。

      听到薛昳突然被杨濂叫住名字,薛氏和杨春儿都停下筷子望向他二人,薛昳连气也不敢大声喘,问:“漪苍唤我何事?”

      杨濂喝了口茶,扫了他一眼:“今日圣上为晋王庆生设宴,你身为文思院副使,宫廷排名前三的画师,理该随驾伺候,为晋王画行乐图才对,怎么会在这?”

      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杨濂立场鲜明,是晋王的党羽,所以他对晋王的行踪了如指掌,亦能一眼洞穿薛昳故意缺席生日宴,逃避为晋王作画的真实意图。

      薛昳见被质疑,举起手腕,揭开袖子露出一圈纱布,陪笑解释道:“昨日不慎伤了右手,因此缺席生日宴,好在已有同僚替我顶上了。”

      虽然晋王深受皇帝宠爱,但是储君之位是一早立下的,晋王撼动太子之位胜算不大,薛昳暗中筹算过,他选择支持太子,同时又巴结杨濂,两边下注。

      无论太子和晋王谁坐拥天下,都不会影响薛昳的前程。

      上个月他为太子画了几幅美人册页,深得太子喜爱,他不能这时候又为晋王作画献媚。

      杨濂冷淡地瞥了一眼薛昳的纱布,虽然缠得周正,却干净得一丝药味没有,这是在蒙傻子呢。

      若真伤了手,该在家休养,哪会一大早齐齐坐在这等他?分明是有别的心思。

      杨春儿连忙盖上薛昳的袖子,遮住“患处”,说:“是我不好,最近天气渐热,我非要挪开窗边那只落地大花瓶,又怕下人笨手笨脚摔了,薛郎帮我时不慎扭了手。”

      杨春儿和丈夫感情深厚,见姐姐出面包谎,杨濂这才作罢,松口道:“不过随口问问。姐姐坐下吧。”

      杨春儿见弟弟态度缓和,慢慢说道:“漪苍,有句话不得不提醒你。晋王虽得宠,风头终是暂时的,太子才是未来储君,此时去画他的行乐图,怕落个阿谀奉承的名声,不如避一避。”

      杨濂没有赞同,却也没有反对。杨春儿知道他听在心里了,又软声劝道:“如今你官做得大了,外面的事我和母亲不好插嘴。可是家里事务琐碎繁多,我和母亲如何支撑?你总得有个夫人操持才好,我和母亲都盼着你早日成家呢。”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薛氏寡言少语,许多事都是由杨春儿出面劝说杨濂。

      在亲弟弟面前,无论杨春儿说什么,杨濂都会给予她一份特殊的包容。

      “婚姻之事,落后再谈吧。”杨濂应道。

      一如既往,他对婚事毫无兴趣,为了不拂了杨春儿的面子,敷衍着应了一句。

      薛氏招呼薛昳喝粥,一派慈爱,淡淡的说道:“漪苍不着急婚事,不必催他。”

      杨春儿却拉下脸来,絮絮叨叨的说:“前几天池家那个婶子要见母亲,幸亏我门口撞见拦住她。这都不知道是第几回来打秋风讨钱了。我本想打发她走,可夏管家却跑来,说什么对亲家要客气些,给了五十两银子才让她离开。”

      杨春儿越说越气愤,“似这等不知羞耻、贪得无厌的人家,难道还得客客气气惯着他们?下次再来,让夏管家别通传了,直接骂走,断了往来便是。”

      这两年杨家发迹后,燕玲珑打秋风这事都不新鲜了,薛氏早有耳闻,每次让人打发点银子,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至于娶池嫽完婚这事,却是一拖再拖。

      杨濂道:“让老夏给银子是我的意思。”

      杨春儿激动道:“这倒令我难解了,你是何意思?”

      杨濂道:“父亲在时与池伯父交好,我与池家女儿定有婚约,若因富贵怠慢,难免遭人议论。”

      薛氏语重心长的附和道:“就是啊!漪苍是百官表率,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岂可轻举妄动。下次池家再来,随便打发点银子,好言送走就是了。”

      杨春儿义愤难平,“就是因他们迟迟不肯退婚,将弟弟的婚事一拖再拖。那池家丫头拿什么配得上漪苍?难道不曾拿镜子照一照自己?依我说,不如给她点颜色看看,逼她退婚,省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成天不死心的攀附咱家。”

      杨濂沉默着,薛氏也不说话了。

      和池家退婚这事,杨家人一条心赞同。

      只是订下婚约是双方的事,解除婚约更是。

      杨家顾及声誉,不能明面上悔婚,只能借池家未备齐嫁妆之事,能拖一日是一日。

      毕竟池嫽是个女孩儿,眼看年纪一年比一年老,他们着急不过,自然就主动退婚了。

      杨濂和薛氏都能沉得住气,唯有杨春儿性急,隔段时间就会气得跳起来。

      杨春儿在桌子底下踩了薛昳一脚,两人四目相对,杨春儿使了个眼色示意薛昳开口。

      今天他们一大早等杨濂一起吃饭,有件特别的事要同他商量。

      薛昳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说道:“漪苍整天忙于公务,没时间考虑终身大事。我们清闲些,若不操心,显得亲情淡薄。俗话说,举贤不避亲,我的胞妹薛红,生得模样周正,性格温婉,也读了些书,将来帮衬丈夫料无问题,漪苍可否抽空见一见她?”

      薛昳是薛氏的内侄,如果杨濂再娶了薛红,薛杨两家亲上加亲,将来利益捆绑就更牢靠了。

      而且薛昳真心疼爱妹妹薛红,他相信以薛红的相貌性情,嫁给杨濂就是最好的归宿。所以尽管骨子里深刻畏惧杨濂,今天仍要壮着胆子为妹妹说亲。

      怕薛氏阻拦,今日这席话只有薛昳夫妇二人商量过,瞒着薛氏,只要亲口说给杨濂听。

      杨春儿道:“这位红儿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前几日带来给母亲请安,母亲见到了,是不是貌若天仙?漪苍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说罢看着薛氏,希望薛氏为薛红美言几句,促成这门亲事。

      杨春儿希望和薛家亲上加亲,她和薛红姑嫂融洽,将来薛红成为她的弟妹,两家亲如一家,杨家的资源人脉尽可以为她所用。

      “美若天仙?”杨濂轻轻吐出几个字,目光依次扫过薛昳夫妇,清冽如松间冷泉。

      一句简单的反问,让在场之人如坠冰窟,杨濂的不满犹如实质。

      她美若天仙,他就要买账娶回家吗?凭什么。

      薛氏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眉头微皱,虽然她也想帮扶娘家人,但是薛家官运衰微,就薛昳来说,他虽然画意精湛,得到圣上的赏识,但毕竟只是一个九品画师,空有名气,没有实权。

      薛家想要攀附杨家,从实力上说还差点意思。

      她更希望杨濂娶一个地位相当的名门贵女光耀门楣。

      更何况薛红外貌过于妖娆,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这种擅长妖媚惑夫的儿媳妇才不是她想要的。

      “娶妻当娶贤。”薛氏语气和缓,却一锤定音,“漪苍婚约在身,若是逼得池家退婚,把红儿嫁进来,外人议论起来,只怕红儿和漪苍的名声都不好听。”

      “可是娘……”杨春儿却担心杨濂娶一个高门贵女,将来弟媳独立执掌后院,将她这个外嫁女渐渐排挤回娘家,她将丧失地位。

      换做薛红嫁过来,那就无忧了,杨春儿还想再为薛红争取一下。

      但是薛氏用眼神封住了杨春儿的嘴,“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替薛红说亲这事杨春儿和薛昳筹谋许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一口否决,两人都有点怏怏不乐。

      “方才姐姐说房间太热?”杨濂适时将话题扭回正常的闲话家常。

      杨春儿听杨濂话中带有关心之意,灰败的心情略为驱散,回答道:“西厢日晒严重,屋子又狭小,一丝风也没有。”

      平心而论,以杨濂的身份地位,早该换一所大宅子了。可是杨濂为人低调,只是将小宅善加修葺,另外在南门外又施工新修了一座花园别院。

      杨濂道:“我给你换个院子吧。”

      杨春儿眼前一亮,听说杨濂将那别院修得美如天宫,堆放了无数奇珍异宝,比主院好上十倍,从一年前开始动工,修得七七八八了,应该可以住人了吧?

      杨春儿和薛昳在杨家和薛家两边住着,随着杨濂官位攀升,杨家宾客越来越多,薛氏年迈操持不过,杨春儿十天中倒有八在杨家住着。

      碍着习俗,杨春儿和薛昳不得同房而眠,很不方便,倘若能住上别院,那就无拘无束了。

      却听杨濂说:“后门附近个空院,上头一排遮阴大树,还比西厢宽敞三倍。”

      是后院,而非别院。

      也就是说她依然无法和薛昳同房。

      但那么好的别院,原来竟不是给她预备的,那么杨濂费心建那别院是给谁住的?

      难道果真像下人们猜测的那样,是为了做他成亲后与新妇燕好的新居?

      杨濂终究是要成亲的,或许他就是会娶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然后渐渐地,他就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忘记了杨春儿这个姐姐。

      杨春儿愣了一会儿,收起失落的情绪,“多谢关心,我收拾好就搬过去。”

      杨濂淡淡一笑。

      他性情严肃,极少笑,唯独对家人例外。

      杨春儿心头一暖,杨濂还是很关心她的,她随口一提房间热,他立马就给她换了宽敞大院。

      虽然没有给她最好的,但是她应该感激,应该知足。

      杨春儿和薛昳吃过饭就告退了。

      杨濂用过早膳,丫鬟捧来香茗漱口,杨濂洗完手,正要出门,薛氏却叫人关上四面窗户,遣散了丫鬟们。

      这是要避人耳目,有话商谈的意思。

      杨濂重新坐回,问:“母亲有何要紧事,不能当着姐姐的面说?”

      薛氏在杨濂对面坐下,与他双膝相对,“你姐姐整日在后宅打转,官场的事如何想得明白,刚才竟然提出让你娶了薛红,如此短视,令我失望。你可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薛氏这话像是在责怪杨春儿,实际是为她说情的意思。

      杨濂道:“姐姐出于关心,我怎会在意。此处再无外人,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薛氏未曾开言,先自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深处似藏着难以诉人的烦恼,“池家偶尔来要点银子,这点小事倒还不在我心上。我担心的是你的正缘被池家耽误。”

      “说实话,两年前你高中三甲时,我就知道池家和我们家不般配。我当时就想退婚,但是拉不下那个脸面。于是我提出要求,让池家备好五百两银子嫁妆,方肯完婚。本想拖他们几年,逼他们主动退婚,熟料池家竟不肯知难而退,眼见你仕途亨通,那池家人贪心如炽,越发的咬紧你不松口了。"

      薛氏倾吐完心中烦恼,看向杨濂,问道:“你对这桩婚事是什么看法?”

      杨濂始终平淡,“听凭母亲安排吧。母亲是怎么想的?”

      薛氏微微一笑,眼底荡过一道深奥的幽光,“不过今年我又想,你先娶了那丫头也挺好。男儿三妻四妾本是常态,又不是说娶了她一个,就不能再娶别人了。”

      杨濂心中已经猜到几分。

      与其强退婚约,惹人唾骂,不如顺势而为,先娶了池嫽。

      她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就是强行套上鲜衣丽服,也做不好这二品的诰命夫人,她会犯错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到时候寻个由头降妻为妾,或是娶一个高门平妻,或是直接休弃,都是正当光明的出路。

      前世,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只是没想到,她会失足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更没想到,那些嫁妆箱子仍是被杨春儿揭开封条,撬开了,十口旧箱,空空如也。

      前世直到他意外丧生之前,他都没有查到那五万两银子的下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钱不在池嫽手里。

      所以说,池嫽与他做了七年夫妻,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这场婚姻是她的失败,也是他人生的污点。

      “母亲有何高见?”杨濂从回忆中抽离。

      薛氏道:“你如今虽然掌着吏部权柄,可皇帝日渐老迈多病,朝中局势微妙。你受晋王知遇之恩,不得不帮他与太子争储。可是太子岂是轻易撼动的,万一最后是太子登基,届时你这个曾‘依附’晋王的人,如何转投太子门下?”

      “婚姻本就是最好的联盟手段。这些年你一直不娶,我也有意等最后尘埃落定,再为你物色权贵之女联姻,以稳固你的仕途。可你年纪实在不小了,婚约一拖再拖,一来与那丫头家的婚约惹人非议,二来你迟迟不婚难免旁人疑心你立场不坚。不如先娶了这小门小户的丫头,等日后情况有变,你再另娶贵女,让那池家丫头自降为妾便是。既能掩人耳目,又能生儿育女延续香火,还不耽误你的大事,岂不是三全其美?”

      “可我……”杨濂顿了顿,清晰的说,“不想娶池嫽。”

      薛氏追问道:“为何?难道你见过她?那丫头相貌丑陋,不合你心意?”

      “没见过,也没兴趣。”

      杨濂踱步到一株兰花盆景前,漫不经心的梳理兰叶,“母亲想娶池嫽权且当个垫脚石,却不知道小门小户的女子未必就是省油的灯。若她察觉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定会搅乱后宅,后患无穷。”

      就连勾搭姐夫,她都做得出来。

      嫩绿纤长的兰叶被折断,芳碧汁液溢入杨濂的指尖,宛如鲜血。

      池嫽这趟浑水,这辈子他不会再蹚进去。

      “怪只怪你爹定了婚约,白纸黑字,为之奈何?”薛氏颓然的坐下,气愤的拍打大腿。

      想了想,薛氏又把目光投向杨濂,“漪苍啊,为了大局,你就忍忍吧?你也不想听到别人骂你背信毁诺吧?”

      杨濂摇摇头。

      对她,不忍。

      杨濂坚定不移,薛氏着实犯难了,她不想放弃这么好的办法,短时间内又无法说服杨濂听从她。

      薛氏想了想,说:“不如我派个人去池家看看,若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就娶过来,若是她无礼放肆,这门亲事就作罢,我再不提了。”

      杨濂盯着兰花断叶,眼底涌起一阵仇恨的阴霾,冷淡道:“婚事拖了两年,她一点也不急,赖定了我得娶她。这种攀附权贵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人?母亲尽管派人去看。”

      杨濂告别母亲,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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