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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蛇丸 ...

  •   大蛇丸和自来也是被一同接进宫的。
      小皇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犹如初升的朝阳,发丝在战火碾碎的人间闪闪发着光。两个孩子从死人堆里抬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人,她微笑着开口向后传话,索要两个孩童的性命,要将他们带回去当作自己的东西。
      一双浑厚的手牵着他的衣服把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甚至有些粗鲁。但大蛇丸不在意,或者说他顾不上在意。
      他忙着记住轿辇上正俯首打量自己的皇子。
      带他们走或许有所图吧,但皇子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就这样,两个孩童被看管着,跟随在车驾后面,一步一步走进皇宫,走进那个和他们本无半点缘由的地方。
      皇宫里的天比破败城池里的更亮一些。大蛇丸仰头望向四周,叫牌匾上的金印晃了眼。城墙高大,比父母活着时经营的商铺要高出几倍去,也宽得多,乱军无法冲破,连夹着土腥味的血光也渗不进分毫。他走进其中,如同野外乱晃无归所的蛇找到一处宽敞又深幽幽的山洞。战战兢兢地盘缩,认定此时可偷得安全。
      皇帝查清了二人身世单纯,无依无靠,才应允了伴读的身份,自此自来也、大蛇丸与皇子同堂,拜同一个师傅,学同样的学问。
      若纲手偷偷溜出去玩,太傅罚不得她,就罚另外两人。
      隆冬腊月里玩够了的纲手回来,书院正中立着两个雪人。绕到前面才看出是她的两个朋友,一个冻得面无表情眼神发怔,不住地吸鼻子,一个看她像看到救星,哆哆嗦嗦地说“终于回来了小殿下,呜,先生想,想给我俩整死......”
      “嘶,你们两个......”
      这惨状饶是让任性惯了的小皇子愧疚得不行,火急火燎去敲门求太傅消消气。

      一同学习后,大蛇丸的天赋便展现出来。先生念过的,须臾即可复述完整,先生没教过的,自己捧着书读也能理解大半。
      自来也常在他被夸奖时暗自不服气,几次发愤图强之后终于认清自己脑子没那么灵光的事实,转而在武艺上下功夫。好在他体格子不弱,能与天生神力的纲手打得有来有回。总也算得了个能庆幸的点。
      纲手虽身份不同,与他们相处也从没什么架子,平日里你来我往打打闹闹的,不像皇子反而更像处处优秀又会照顾人的师姐。
      大蛇丸偶尔会对着她的背影出神。
      当年被父母的尸身压倒,他从没想过此生能与宫中的皇子有什么关联。命运奇妙得难以想象,可命运是纲手一手推动而成,因此奇妙的是她这个人。
      两个流离失所的孩子,吃食,住所,知识,生命,无一不是她赐予的。大蛇丸不知道这份恩情如何报得尽,于是上天让他聆听到了皇子的愿望。
      “我即位后要当个圣明的君主,让四海无战乱,百姓得以安定,不再流离失所。”
      大蛇丸的心止不住地乱动,无关风月,全然像只寻到雨的枯草。
      “殿下,我此生会尽心尽力辅佐你,实现天下安定的愿望。我读的书,会的本事,都为你所用。”
      纲手回头,见大蛇丸从屋内走出来,和自来也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眼底流光跃动,笑意盈盈。
      “我可记下了,大蛇丸,你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到时候便做我的宰相,出谋划策。”说着她抬胳膊给了自来也一肘,“你也别想闲着。”
      自来也当即一副“你不相信我”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当你的大将军,平息战乱......嘿嘿,主要是能保护纲手你。”
      “谁用你保护,能打过我再说吧。”纲手下意识和他斗嘴,嘴角的弧度却已经压不住。
      “那,说好了。”大蛇丸轻声道。
      他抬眸看向二人,眼神柔和,却没有一丝玩闹的笑意。
      “满腹经纶皆赋予卿,终身不渝。”
      纲手向皇宫的中心远望,望向自己以后将承担起的责任。自来也跟随她的视线,仅看了一眼就重新落回纲手身上。都一字一字,学着大蛇丸的样子重复。
      “终身不渝。”
      乌云被少年的誓言吹薄,不情不愿地散去一些,又坚持挂在天上掩蔽星月,仅露出身后丝线般细弱的银光淅淅沥沥于三人面庞流淌。

      几年过去,三人都成长为文武全才。路途不同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自来也最先离开,被纲手举荐给当时的皇帝,前去平定与风之国的冲突,凯旋后领封号为镇西将军。他离开的这两年,皇帝病重,纲手边私下笼络官员,边帮父皇处理国家事宜,多时便留在皇帝身旁过夜以尽孝心。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大蛇丸。
      纲手把他藏得严严实实,不光是皇宫,恨不得连寝宫也不愿让他出。朝中大臣见过他的屈指可数,即便看到了也不会当他有什么能耐,更有恶趣味的猜测,会不会是皇子舍不得示人的男宠。大蛇丸如同被砌在宫里的一座瓷雕,守着三人一同长大的院子,练剑,读书,做的事情也一如往常。他对此没有怨言,若无其事、不焦不躁的等待着被使用的那一天。
      “想我了没有?”“唔?回来了。”
      自来也风风火火跑进来,根本不听大蛇丸回答就把人往怀里一揽勾肩搭背。大蛇丸嘴里说什么他才不在乎呢,两年没见,要不是军中总离不开人,自来也恨不得和自己唯二的家人时时刻刻腻在一块。他在外征战时风吹日晒地,看上去糙了不少,站到一起更显出来大蛇丸的白皙。
      “纲手还没安排你出去吗,你天天在宫里都干什么啊?”
      “看书,卜卦,观星象......有时候纲手拿不准的事也会来问我意见......”
      “会很寂寞吗,我们总不在,一定非常非常想念我们吧。”自来也说着自己先感动了,下决心一定要多回来找他。
      “没有。”大蛇丸平静地看着他,“虽然不忙,但也不至于没有事做。”
      “自来也?今天有空回来了?”纲手话里话外说自来也忙,其实她也很忙。“真好啊,都在。”
      “哎,”自来也把他俩拉到一块,“我跟你们说,西边有人能刀尖穿脸、斧劈头颅而不死。”
      大蛇丸一言不发,转眼珠貌似在想象那个画面。
      “你亲眼看见了?”纲手问。
      “那倒是没有,听说嘛。”
      “无稽之谈。”
      “嘿你什么态度,”自来也听纲手鄙视他不乐意了,“要真有怎么办?”
      “真有你也够呛能学会。”
      “我万一学会了呢,学不会......到时候再出去如果遇到这种人,高低带回来给你们开开眼。”
      纲手还想回呛,一直没说话的大蛇丸在她之前开口,直勾勾看向自来也。
      “真的吗?”
      “咦?”纲手诧异。
      “真的吗,自来也,我想看。”
      大蛇丸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见纲手自来也都吃惊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弱冠之年,刚才的话未免太幼稚,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脸上也多了一丝红晕。
      “纲手你看,大蛇丸可比你识趣,下回这种事我就光告诉他一个。”
      纲手却没了和自来也闹的心情,亦避开视线不与任何人对视,她直至刚刚才认识到,大蛇丸接触外界的可能性,自进宫来的第一天就被她亲手切断了。

      不怕刀劈斧砍的人自来也没真弄来,因为又去了一趟北方边境平乱后,纲手就把自来也留在了京城,让他担任京城的布防。
      一待就是五年。这五年间,先帝去世,新皇继位。纲手忍不住问过大蛇丸,你怨我吗?
      大蛇丸不明白她所为何事。
      “将你......困在这,无法施展抱负,无法......”
      “施展抱负的前提是活着。”大蛇丸开解起这位已经登基却依旧愿意平视自己的皇帝。“陛下给了我活着的权利,如果留在这有利于你的计划,那我甘之如饴。”
      “不会一直这样的。”纲手对他说,“等我坐稳这龙椅,你就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武器,帮我铲除异己,谋定江山,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这话说得笃定,大蛇丸常年寂静潭水般的心也不禁波纹涌现。
      他答:“好。”

      自来也经常从宫外带来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都是民间才会流传的小玩意。
      有时是关节灵活的小木偶,有时是特意吹成个蛇形的糖人,有时是不知道从酒楼还是什么地方顺来的花色奇异的杯盏,还有时候是四处搜罗来的江湖话本。
      大蛇丸每次接过都眼底一亮,捧着那些实际没什么用的东西研究个半天,想象它们在人手中如何被使用。自来也带进来的不仅是这些稀罕物件,而是他从未参与过的外面世界的上千分之一。他最喜欢看那些话本传说,桌子上除了圣贤书还专门给话本留了处空地,怎么不算是足不出户的游侠,将书本中各个地区的习俗记了个遍,搭配上超乎常人的想象力,不用细想便能脱口而出。
      随着自来也带来的东西变多,不知不觉间,宫内的围墙愈发高深,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大蛇丸抬头望去时,逐渐连璀璨的,照耀了二十载的朝阳也望不到了。
      他笑着道谢的样子自来也最熟悉不过,可越熟悉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宫中岁月游走得缓慢,大蛇丸这些年宛如被困于一隅的幽灵,外表也和他的生活一样没什么变化,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不少。若不是曾经一同长大,自来也甚至觉得他更像整所皇宫幻化出来的精怪,死气沉沉的金殿,苍白的石板路,黑压压的高墙,聪慧过人却不谙世事,对外界满是向往却早已习惯控制自己的欲望。
      “我听外面有人喊话,那是在做什么?”大蛇丸歪头问道,打断自来也飘远的思绪。
      “嗯?哪个方向?”
      大蛇丸想了想,抬手指向声音来源。
      “那边不是......等着我去看看。”自来也逃一般地跑出去,留大蛇丸独自疑惑着什么急。
      多点,带进来再多点,哪怕无法弥补被困二十年的缺憾,能让他展眉一笑也是好的。
      再回来时没走正门,“嗖”的一下从窗户跳进来。大蛇丸眨眨眼。
      “......你干嘛。”
      自来也掏出怀里揣着袋子,递到他跟前。
      “不是喊话,是卖烧饼的吆喝声,我专门买的刚出锅的,外皮还没软掉,快吃。”
      见他好奇地咬下去后正悄悄满足,自来也又收不住话匣子。
      “你耳朵挺灵啊我说,据说这是大理寺附近最好吃的一家烧饼,那条街挺热闹,到时候......等以后必须得去逛逛。哎你咋不吃了......嫌我吵?!本大爷大老远去给你买的诶,切,从小就讨厌你这张嘴......”

      纲手继位第二年,为了除去朝堂上惹人不快的顽固守旧派,向大蛇丸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于是大理寺卿半路遇袭,大蛇丸扮作途经此地的游侠出手救了他们的命。
      那年大蛇丸二十五岁,药师兜十四岁。
      大恩需得报,但大理寺卿起先对他十分提防。奈何调动自己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竟也没查到这个青年人半点踪迹。莫非真是无牵无挂的外来者?任人再怎么怀疑,找不到证据只能作罢。
      这青年人身手不错,大理寺卿有了拉拢之意,让兜拜作老师,方便今后为大理寺所用。
      兜对这位从天而降的老师喜欢得紧,大理寺好归好,上下之间规矩却多,身为大理寺卿之子,人们在意的更多是身份而不是他这个人。
      大蛇丸不一样,他没有与世俗意义中的上位者相处过,人与人的关系中,唯一能参照的便是自来也和纲手,纲手即使身居高位,私下对他们也从没变过。所以需要做“老师”时,大蛇丸模仿记忆中太傅的样子进行教导,讲学问解困惑,将太傅当年教给他们三个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原方不动再解释给兜听。需教习剑法,便回忆当年剑师让他们做什么。“老师”之外,按与同龄人相处那般,为了不太死板,还借鉴到话本中那些真正的江湖游侠风范。大蛇丸想,这便足够了吧。
      而兜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几轮接触下来,便深深着迷,着迷于他的温和,他的才学,他口中讲不完的稀奇故事,和他举手投足间不自觉流露出的贵气。
      兜愿意缠着他,再加上养父说要拉拢的意思,就缠的更理直气壮。
      大蛇丸也不烦。
      怎么会烦呢?外面一切都是新鲜的,他给予宽厚的耐心去参与、去接纳所有,包括少年的仰慕之情。
      在大理寺度过的第一个季节是夏天,晚风微凉,没有白天的燥热,适合互道真心。
      两人在大理寺后院的房顶上偷偷喝酒。
      青春期的少年还沉溺于拥有可以对话的“同龄人”的喜悦中,絮絮叨叨向大蛇丸诉说自己心中新滋长出的疑惑和担忧。
      “老师,我最近在想......关于身份的事。”
      “你的身份不好吗?”大蛇丸好奇地问道。
      “不是不好,只是,如果离开了养父,离开了大理寺,我又是谁呢。”兜放下酒杯,看向坐在他身边认真听他讲话的大蛇丸。或许自己的私事不该麻烦老师开导,然而......然而,能倾诉的对象,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别人再不会像老师这样,愿意完完整整去理解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兜这样想着,心里升起一点欣慰。难道是和养父常去供奉的观音显灵,将老师这尊聆听世间疾苦的神仙送到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来自哪里,养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就一无所有。所有能代表我的,都和养父,和大理寺有关,因此,离开了这里,我还能是谁呢?又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做什么人也不是的孤魂野鬼吗。”
      “......”
      大蛇丸不禁回忆起自己的身世,貌似同病相怜啊。思来想去,脑子里也没翻出个能解决的好办法。当初纲手是怎么做的?
      “我的确不懂怎么让你找到自我,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身份。”大蛇丸说,“和大理寺等等无关。不论什么时候,不管到哪里,药师兜,是我的弟子。”
      没有来处便创造归属。
      纲手带走了他,成为他的君主。
      而成为这个少年的归属,是他被预支人生中,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得以心安,兜站起身,想做些什么来让无法抑制的雀跃有个出口。
      碍于身份尴尬,还不够亲密,连彼此相熟都算不上。
      兜又唤了一声老师,思忖再三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问:
      “老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大蛇丸被问住了。想要什么?他前半生不曾真正思考过。
      但此刻,看着眼前鲜活的少年,大蛇丸鬼使神差地提了个要求。
      “我想看你舞剑。”
      “啊,就这个?”
      兜还想让他索要些更宝贵的,但大蛇丸笃定地点头。
      “就这个。”

      少年退开两步,在屋顶起舞。
      身披银华搅动浮光,是惹人青眼的麟子,是宫中可望不可即的云雀。剑刃划过瓦片,挑起浮尘,向上,再向高处飞扬,义无反顾,刺破云霄,抚慰幽寂已久的月亮。
      大蛇丸胸口发紧,多么想触碰近在咫尺这一抹相。
      剑身相碰的一刻,乒泠作响。他忍不住参与进少年身旁。
      至此,雏鸟不再独行,孤魂有了重量。
      剑影交错间他第一次穿过与世间相隔的屏障。温柔、轻盈、凉丝丝的风,天边悬挂、高昂、澄澈明净的月,脚下踩过吱嘎作响的瓦片,远处酒楼彻夜不灭的灯光。
      心跳越来越快,追赶少年的节奏共振同往。
      留意太多,他的剑路乱了。
      残影略过,青丝落地。少年动作戛然而止,望着老师那缕发丝愧疚不已。
      “抱歉,老师......”
      大蛇丸也停手,意犹未尽,心中徒生遗憾。
      若上天愿降下慈悲,请让剑刃再长,再锋利些,割断他的喉咙,如斩断青丝般,把他永远留在这个活着的夜晚,让他无法与少年渐行渐远。
      一汪轻烟,沾了风尘,长了血肉,便不能随风而去了。
      少年刘海乱了形。他伸手去撩,指尖滑过眉骨,滑过少年脸上细细的绒毛。
      滑过茫然、稚嫩的,心中往复留恋的,他的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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