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信》MiyuLaan

8、还记得我吗 韩哲离

　　韩哲离开以后，梁翊宁很少再参加宿舍的活动。
　　唐佳叫她出去吃饭，她说不饿。室友约着唱歌，她也说不想去。除了上课和吃饭，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
　　桌上放着一摞六级试卷。
　　她每天做一套，有时两套。做完听力做阅读，做完阅读再背单词。错误被她用红笔圈起来，整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记号。
　　唐佳看不下去。
　　“你准备考满分？”
　　“反正没事。”
　　“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去了。”
　　“你已经拒绝我们三次了。”
　　梁翊宁低头核对答案。
　　“下次。”
　　她每次都说下次。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喜欢英语。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旦没有事情可做，她就会想起操场，想起图书馆前的桂花树，也想起韩哲最后发来的那句“我走了”。
　　她不能责怪韩哲。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没有表白，也没有承诺。她甚至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单身。
　　可她还是很难过。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剩梁翊宁一个人。
　　另外三个人出去聚餐了。临走前，唐佳站在门口问了她最后一次。
　　“真的不去？”
　　“不去。”
　　“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
　　门关上以后，宿舍安静下来。
　　梁翊宁做完一套试卷，把答案放到旁边，打开了电脑。
　　她登录校内网。
　　页面右上角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里的男生站在江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照片不太清楚，名字却只有两个字。
　　陈奕。
　　梁翊宁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初中运动会那天，从看台前经过的那个男生。
　　小学毕业以后，他们虽然进入了同一所初中，却不在一个班。整个初中，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
　　验证消息里写着：
　　还记得我吗？
　　梁翊宁点击了通过。
　　没过多久，陈奕便发来消息。
　　小学同学，初中也一个学校。
　　梁翊宁回复：
　　记得。
　　我还以为你忘了。
　　差一点。
　　陈奕发过来一个笑脸。
　　两个人从小学同学聊起，说到以前的老师，也说起那场运动会。
　　那天我看见你了。陈奕说。
　　梁翊宁问：
　　哪天？
　　运动会。我从看台下面经过。
　　我也看见你了。
　　怎么没叫我？
　　你也没叫我。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不熟。
　　梁翊宁看着那句话。
　　从小学到初中，他们明明认识，却始终不熟。没想到几年以后，反而隔着电脑聊了起来。
　　室友回来时，梁翊宁还坐在桌前。
　　唐佳把一盒炒饭放到她旁边。
　　“不是说不用带吗？”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
　　梁翊宁说了声谢谢。
　　唐佳瞥了一眼电脑。
　　“和谁聊天？”
　　“以前的同学。”
　　“男的？”
　　“嗯。”
　　唐佳立刻凑近。
　　梁翊宁关掉聊天窗口。
　　“看什么？”
　　“叫什么？”
　　“陈奕。”
　　“长得帅吗？”
　　“还行。”
　　唐佳已经不相信她说的“还行”了。
　　陈奕从那天开始，经常在校内网上找她。
　　他比韩哲主动得多。
　　早上问她有没有课，中午问她吃了什么，晚上又问她六级试卷做完没有。
　　梁翊宁最开始回复得很慢。
　　有时看见消息，她会隔一个小时再回。陈奕也不催，等她回复以后，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在本市另一所大学读书，学校离她这里不远，坐公交车不到一个小时。
　　梁翊宁后来才知道，他高中读的是职高。
　　“职高也能考本科？”她问。
　　“能，考上的少。”
　　“你怎么考上的？”
　　“想考就看书。”
　　他说得简单。
　　职高最后一年，身边的人都在找工作，只有陈奕每天留在教室里复习。他通过对口升学考进了一所二本大学，也是那一届少数继续读书的人之一。
　　进入大学以后，他依然很认真。
　　他的校内网相册里很少有出去玩的照片，大部分是学校、书本和江边。他已经开始了解公务员考试，也会固定去跑步。
　　梁翊宁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奕回复：
　　考公。
　　为什么？
　　稳定。也想试试公安。
　　梁翊宁小时候最喜欢港剧里的律师、医生和警察。
　　她看到“公安”两个字，多问了一句：
　　你想当警察？
　　嗯。
　　为什么？
　　穿制服好看。
　　梁翊宁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奕又发来一句：
　　开玩笑的。觉得适合我。
　　两个人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
　　陈奕不像韩哲。韩哲的回复总是很短，熟悉以后才偶尔说一句让人发笑的话。陈奕却很耐心，梁翊宁说过的事情，他都会记得。
　　她提过一次最近睡不好，第二天晚上，陈奕便提醒她不要再喝咖啡。
　　她说六级听力总是错很多，陈奕替她找了几套资料，把网址一条条发过来。
　　有时梁翊宁没有上线，他也会留下一句：
　　今天很忙？早点休息。
　　她渐渐习惯每天打开校内网以后，先看陈奕有没有发来消息。
　　唐佳再次叫她出去聚餐时，她终于合上试卷。
　　“去哪里？”
　　唐佳愣了一下。
　　“你去？”
　　“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梁翊宁拿起外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那段时间，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想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了。
　　陈奕第一次提出见面，是在两个人联系一个多月以后。
　　周六有空吗？
　　有什么事？
　　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见面。
　　梁翊宁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陈奕又发来一句：
　　不想见也没关系。
　　她想了一会儿。
　　你来吧。
　　周六下午，梁翊宁在学校门口等他。
　　陈奕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梁翊宁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他比初中时高了很多，穿着干净的白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没有韩哲那么冷，却让人觉得舒服。
　　陈奕走到她面前。
　　“还认识吗？”
　　“差一点。”
　　他笑了。
　　“你在网上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去学校附近吃饭。
　　陈奕提前问过哪家店好，没有让梁翊宁选。点菜时，他记得她不吃太辣，也没有点得过多。
　　吃完饭，他陪她回学校。
　　两个人从图书馆前的坡路经过。
　　桂花已经谢了，树下只剩一些干枯的小花。
　　梁翊宁本来不想走这条路。
　　陈奕却什么都不知道，仍然在旁边和她说话。
　　他说自己刚进职高时也没想过考大学。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毕业，才开始认真看书。
　　“很辛苦吗？”梁翊宁问。
　　“当时觉得辛苦。”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好，至少考上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他没有因为读过职高而自卑，也没有把考上大学说成多了不起的事。对他而言，那只是自己决定做一件事，然后坚持做完。
　　走到女生宿舍附近，陈奕停了下来。
　　“我下周还能来吗？”
　　“你没有自己的课？”
　　“周末没有。”
　　“坐车不累？”
　　“还好。”
　　梁翊宁没有马上回答。
　　陈奕看着她。
　　“我想追你。”
　　他说得很直接，声音却很温和。
　　梁翊宁怔了一下。
　　韩哲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原以为听见以后，自己会立刻知道该怎么回答。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沉默了。
　　陈奕没有催她。
　　“你不用现在答应。”他说，“我们慢慢来。”
　　梁翊宁低下头。
　　“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
　　“我们以前也不熟。”
　　“那就从现在开始熟。”
　　陈奕说完，朝她笑了一下。
　　梁翊宁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转身离开。
　　晚上，她打开电脑。
　　陈奕已经回到学校，给她留了一条消息。
　　到了。今天很开心。
　　梁翊宁看了一会儿，回复：
　　我也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关掉窗口。
　　桌上的六级试卷还剩最后一篇阅读。
　　那天晚上，她没有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