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信》MiyuLaan

6、桂花香 九月三

　　九月三日，梁翊宁去大学报到。
　　学校在本省另一座城市，坐火车要几个小时。
　　父亲送她到火车站，母亲提着两大袋吃的，一路跟着她。明明不算远，母亲还是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
　　“钱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
　　“录取通知书呢？”
　　“包里。”
　　“到了先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火车开动以后，梁翊宁从窗口看见父母还站在站台上。
　　母亲朝她挥手，父亲在旁边替她拿着空下来的袋子。
　　直到两个人的身影看不见，她才转过头。
　　大学比她想象中大。
　　报到处搭着几排临时帐篷，新生和家长挤在一起。有人排队交材料，有人扛着被子找宿舍，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在人群里喊各个学院的名字。
　　梁翊宁没有戴眼镜，只能眯着眼睛看路。
　　她个子高，又长得漂亮，拖着行李箱经过时，不少人回头看她。
　　一个男生主动过来帮她拿行李，又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临走时，男生问她叫什么名字。
　　“梁翊宁。”
　　“哪个翊？”
　　她解释了一遍。
　　男生拿出手机。
　　“留个号码吧。以后学校里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梁翊宁把号码告诉了他。
　　她没有多想。
　　从小到大，总有人主动来认识她。她已经习惯了。
　　宿舍住四个人。
　　梁翊宁和另外两个室友都来自本省，只是城市不同。唐佳是唯一的外省人，从北方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过来。
　　她个子不高，说话很快。到宿舍不到半天，已经问清了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家乡和有没有谈过恋爱。
　　晚上熄灯以后，她又问了一遍。
　　“梁翊宁，你真的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没有。”
　　“没人追你？”
　　“有。”
　　“那你为什么不谈？”
　　梁翊宁想了一会儿。
　　“不喜欢。”
　　唐佳在下铺叹了一声。
　　“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
　　梁翊宁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秦悦。
　　想起浅蓝色的留言本，还有那天走在她前面的两个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进入大学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是新的。
　　新的教室，新的课程，新的同学。晚上不用上自习，周末也没有做不完的试卷。
　　梁翊宁第一次发现，一天可以空出那么多时间。
　　学校图书馆在一座坡上。
　　从宿舍过去，要经过一条很长的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花很小，藏在叶子里，远远看不见，香味却能飘出很远。
　　梁翊宁第一次经过时，忍不住停了一下。
　　她以前也闻过桂花，却没有哪里的香味这么浓。风从坡上吹下来，整条路都是甜的。
　　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傍晚。
　　回宿舍时，唐佳正在换衣服。
　　“走，看篮球。”
　　“谁打？”
　　“不知道，反正他们都去。”
　　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准备好了。
　　梁翊宁不想一个人留在宿舍，也跟着去了。
　　篮球场就在食堂后面。
　　她们只是路过，远远看见外面围了很多人。场上正在打比赛，几个男生穿着深色球衣，四周不时传来喊声。
　　唐佳拉着她们挤到场边。
　　“最高的那个是谁？”一个室友问。
　　“体育学院的吧。”
　　梁翊宁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她没戴眼镜，场上的人影都很模糊，只能看见其中一个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
　　唐佳把眼镜递给她。
　　“你戴我的。”
　　度数不合适，戴上以后有些晕，至少比刚才清楚。
　　梁翊宁很快看到了那个男生。
　　他穿着黑色球衣，头发很短，肩膀很宽。脸上的轮廓很深，不笑时有些冷。
　　他在篮下接球，转身投了进去。
　　周围一下响起许多声音。
　　男生没有庆祝，只是跑回自己的位置。
　　“挺帅的。”唐佳说。
　　梁翊宁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男生在场上话很少，只有需要传球时才喊一声。声音低，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他和梁翊宁以前认识的男生不太一样。
　　比赛结束后，她把眼镜还给唐佳。
　　几个人顺着人群往外走。
　　一颗篮球突然滚过来，正好停在梁翊宁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拦住。
　　刚才那个男生朝她走来。
　　离得近了，梁翊宁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她已经很少需要抬头看谁，站在他面前却还是矮了一截。
　　男生弯腰捡起篮球。
　　“谢了。”
　　他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没有多看她一眼。
　　唐佳从后面走上来。
　　“他是不是没看清你？”
　　“什么意思？”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梁翊宁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正把篮球扔给队友，已经忘了这边。
　　“他叫什么？”她问。
　　“我怎么知道？”
　　梁翊宁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课，她听见后排几个男生谈论昨天的比赛。
　　其中一个说到了韩哲。
　　梁翊宁转过身。
　　“谁是韩哲？”
　　“篮球队最高的那个。”
　　“体育学院的？”
　　“嗯，篮球特长生。”
　　“你认识？”
　　“打过球。”
　　梁翊宁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下课以后，她却叫住了那个男生。
　　“你有他的QQ吗？”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你要追他？”
　　“有吗？”
　　男生报出一串号码。
　　梁翊宁拿出手机记了下来。
　　回到宿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另外三个人都睡了，梁翊宁躺在床上，打开手机QQ。
　　韩哲的头像是一颗篮球，网名只有一个字母，个人资料几乎什么都没写。
　　她点开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里只写了三个字。
　　同校的。
　　十几分钟后，韩哲通过了。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
　　谁？
　　梁翊宁回复：
　　梁翊宁。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不认识。
　　梁翊宁看着那三个字。
　　昨天篮球场。球滚到我脚边。
　　过了一会儿，韩哲回复：
　　哦。
　　没有问她为什么加自己，也没有继续说话。
　　梁翊宁等了几分钟，主动问：
　　你是北方人？
　　嗯。
　　体育学院？
　　嗯。
　　你只会说一个字吗？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不是。
　　梁翊宁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之后几天，她经常找韩哲聊天。
　　最开始，总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
　　她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训练。
　　她问训练结束没有。
　　他说没有。
　　她问他平时看不看书。
　　韩哲回复：
　　不看。困。
　　梁翊宁问：
　　那你怎么考上大学的？
　　打球。
　　除了打球还会什么？
　　这一次，他想了很久。
　　吃饭。
　　梁翊宁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
　　现实中的韩哲看起来冷，也不爱说话。熟悉以后，她才发现他不是故意高冷，只是懒得说太多。
　　他想事情很简单。
　　能用两个字说完，绝不会说第三个字。
　　两个人渐渐聊得多了。
　　最开始是梁翊宁主动。后来到了晚上，韩哲也会发来消息。
　　干什么？
　　图书馆。
　　又看书。
　　你从来不看？
　　不看。
　　考试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梁翊宁每天去图书馆，都会经过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坡路。
　　有时候手机一直没有响。她走完整条路，手仍旧放在口袋里。
　　有时候刚走到树下，手机便震了一下。
　　韩哲问：
　　在哪？
　　她回复：
　　去图书馆。
　　每天都去？
　　嗯。
　　有意思吗？
　　比训练有意思。
　　不可能。
　　桂花香很浓。
　　梁翊宁站在树下，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把韩哲的事告诉室友。
　　白天偶尔在校园里看见他，两个人也很少打招呼。有一次隔着很远碰见，韩哲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却先把脸转开了。
　　到了晚上，他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聊天。
　　有一天，梁翊宁在QQ上说自己没有吃晚饭。
　　韩哲问：
　　为什么不吃？
　　图书馆出来晚了，食堂关门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发来一条短信。
　　下来。
　　梁翊宁走到宿舍楼下，看见值班室旁边放着一袋吃的。
　　两盒牛奶，几袋饼干，还有面包和火腿肠。
　　东西买得很多，足够宿舍四个人一起吃。
　　她拿出手机。
　　你买的？
　　嗯。
　　怎么买这么多？
　　不知道你吃哪个。
　　梁翊宁站在宿舍楼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秦悦也拎着两大袋吃的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就都买了。
　　她低头看着袋子。
　　花多少钱？我给你。
　　韩哲很快回复：
　　不用。
　　为什么？
　　买都买了。
　　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梁翊宁拎着东西上楼。
　　唐佳看见，问是谁送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半夜送这么多吃的？”
　　梁翊宁把牛奶递给她。
　　“吃不吃？”
　　唐佳立刻不问了。
　　她们就这样聊了很久。
　　没有人说喜欢，也没有人问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韩哲不会说好听的话，却会在训练结束后问她吃饭没有。梁翊宁看起来不在意，晚上却总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们在学校里仍旧像两个不熟的人。
　　只有彼此知道，每天晚上最后一句晚安发给了谁。
　　十月的一天，宿舍四个人出去吃宵夜。
　　学校后门摆着一排塑料桌，空气里全是烧烤和辣椒的味道。
　　唐佳刚找到位置，忽然压低声音。
　　“那不是篮球队那个吗？”
　　梁翊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韩哲和几个队友坐在不远处。桌上放着啤酒和烤串，他原本靠在椅背上，正听旁边的人说话。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
　　韩哲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
　　梁翊宁脑子一空。
　　她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唐佳在后面问。
　　“回宿舍。”
　　“不是刚出来吗？”
　　梁翊宁没有停。
　　另外三个人只能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很远，唐佳还在回头。
　　“不对啊。”
　　“什么不对？”另一个室友问。
　　“他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们就站起来了？”
　　“好像是。”
　　“感觉要过来打招呼。”
　　唐佳看向另外几个人。
　　“你们谁认识他？”
　　两个人都摇头。
　　她最后看向梁翊宁。
　　梁翊宁低头往前走。
　　“不认识。”
　　“那他看谁？”
　　“我怎么知道。”
　　从后门回宿舍，要经过图书馆前的坡路。
　　夜里的桂花香比白天更重。
　　梁翊宁走得很快，直到拐上坡路才慢下来。她站在桂花树下，闻见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香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韩哲发来一条短信。
　　你跑什么？
　　梁翊宁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看见我了？
　　她还是没有回。
　　唐佳从后面追上来，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谁啊？”
　　梁翊宁按灭屏幕。
　　“没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桂花香一路跟着她。
　　很多年后，梁翊宁已经记不清那所大学的许多地方。
　　她忘了宿舍窗帘是什么颜色，也忘了图书馆究竟有几层。
　　只有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路，一直没有从记忆里消失。
　　还有秋天夜里，很香很香的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