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信》MiyuLaan

5、一个人的三年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梁翊宁正在楼下帮母亲看麻将室。

　　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

　　她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成绩比录取线高出不少。学校免了她第一年的学费，还给了一笔奖学金。

　　母亲听完，比她高兴得多，当场给麻将室里的人都请了饮料。

　　“我女儿考上重点高中了。”

　　她逢人就说。

　　梁翊宁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抽屉里的零钱。有人夸她，她就笑一下。

　　秦悦的成绩不够上普高，最后报了一所职高。

　　她来找梁翊宁时，录取通知书折在裤子口袋里，已经压得皱巴巴的。

　　“你学什么？”梁翊宁问。

　　“商贸。”

　　“以后做什么？”

　　“不知道。”

　　秦悦看了一眼通知书。

　　“卖东西吧。”

　　梁翊宁觉得倒是很适合她。

　　那年夏天，林俊杰出了第一张专辑。

　　秦悦买了一张《乐行者》送给梁翊宁。

　　“这个人唱歌还可以。”她说。

　　梁翊宁拿回家，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又重新放了一遍。

　　后来，那张专辑陪她过完了整个夏天。

　　楼下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窗外的蝉鸣，还有房间里一遍遍响起的歌，混在一起，成了她对初中最后的记忆。

　　九月开学，身边的人全都换了。

　　新学校离家很远。梁翊宁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换两趟公交车才能到。

　　教室里都是陌生面孔。

　　新同学见面，先问名字，再问中考成绩。有人听说梁翊宁拿了奖学金，立刻翻出暑假作业，找她对最后一道数学题。

　　梁翊宁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同桌也是个成绩很好的女生，戴着黑框眼镜，下课以后还在背单词。两个人相处得客气，却很少谈学习以外的事。

　　没有人问梁翊宁要不要去打台球。

　　也没有人在午休时递给她一边耳机。

　　她这才发现，不是所有朋友都能被另一个人代替。

　　开学不久，秦悦买了一本很厚的留言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右下角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她在第一页写了一句话。

　　以后有事写这里，省电话费。

　　秦悦把本子放在麻将室的柜台上，让梁翊宁的母亲转交。

　　从那以后，留言本成了她们联系的方式。

　　秦悦写职高里的新同学，写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到，也写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炸串店。

　　梁翊宁写月考、补课，还有食堂里永远排不完的队。

　　秦悦有时会在最后问：

　　周六出来吗？

　　梁翊宁在下面回复：

　　上午补课，下午可以。

　　到了周末，两个人便去原来的台球室。

　　见面的时候也没有太多话，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早已经写在留言本里。

　　本子有时放在秦悦那里，有时放在梁翊宁的书桌上。她们明明住得不远，却常常隔着一本本子说话。

　　最开始，留言一页接着一页。

　　秦悦的字写得很大，一页纸只能写几行。梁翊宁的字小而整齐，会顺手替她改掉写错的字。

　　秦悦看到以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

　　不许改。看得懂就行。

　　梁翊宁在下面写：

　　看不懂。

　　过了两天，本子重新回到麻将室。

　　秦悦只写了三个字。

　　那别看。

　　高中生活越来越忙。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各科排名。每周都有小考，每个月都有月考。老师一遍遍提醒他们，高考看起来很远，其实一转眼就到了。

　　梁翊宁的成绩不错，却不敢放松。

　　她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人能替她安排以后。读一所好大学，是当时最清楚的一条路。

　　她和秦悦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秦悦在本子里约她周末出去，她隔了几天才看到。等她写好回复，那个周末已经过去了。

　　高一时，留言本每隔几天就会回到她手里。

　　到了高二，间隔变成半个月，后来又变成一个月。

　　秦悦在职高没有读完。

　　她不喜欢上课，经常迟到，读到一半，索性不去了。

　　梁翊宁是在留言本里知道的。

　　秦悦只写了一句：

　　我不读了，下周去上班。

　　梁翊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在下面回复：

　　为什么不读完？

　　半个月后，留言本才重新回到麻将室。

　　秦悦写：

　　不想读了。这样也挺好。

　　她很快开始工作。

　　最开始好像是在商场里卖东西，后来又跟着别人跑业务。她的工作换过几次，梁翊宁一直没有弄清她究竟在卖什么。

　　秦悦有时说在见客户，有时又说要去外地。她来钱很快，花钱也没有计划。

　　刚拿到一笔钱，转眼就能请一桌人吃饭。身边的人找她借钱，她也很少拒绝。

　　留言本被送回来时，旁边经常还放着一袋吃的。

　　有时是学校附近新开的蛋糕，有时是梁翊宁喜欢的卤味，还有一次是一大袋价格不便宜的进口零食。

　　“秦悦放这里的。”母亲说，“让你晚上做题的时候吃。”

　　梁翊宁翻开留言本。

　　上面只有一句：

　　路过，顺便买的。

　　她每次都说顺便。

　　可有些店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远，根本不顺路。

　　有一次，秦悦直接拎着两大袋吃的过来。

　　“怎么买这么多？”梁翊宁问。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就都买了。”

　　“吃不完。”

　　“慢慢吃。”

　　秦悦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没有再管。

　　她手里有钱的时候，对谁都很大方。一起出去吃饭，总是她先把账结了。朋友遇到事情，她也一定会去。

　　有人劝她存一点钱，她从来不听。

　　梁翊宁问过她一次：

　　“你赚很多吗？”

　　“还行。”

　　“那你存了多少？”

　　秦悦想了一会儿。

　　“没存。”

　　“钱呢？”

　　“花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

　　整个高中，梁翊宁都没有再交到真正亲近的朋友。

　　她不是没人说话。

　　课间有人找她对答案，体育课也有人和她站在一起。中午去食堂，偶尔会有同学问她要不要同行。

　　可大部分时候，她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午休时，她趴在桌上听歌，耳机一边塞进左耳，另一边空着。

　　久而久之，班里的人都觉得她性格冷，不喜欢和别人来往。

　　只有她自己知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高考前的一个下午，秦悦忽然来找她。

　　梁翊宁正在楼上做模拟题，母亲上来叫她，说秦悦在下面。

　　她下楼时，秦悦正站在麻将室门口。

　　头发还是很短，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她没有化妆，眉眼却比以前更利落。

　　秦悦本来就长得帅。

　　以前穿着宽大的校服还不明显，出来工作以后，走在人群里总有人回头看她。

　　她手里拿着两部手机，一部自己的，一部用来接工作电话。

　　柜台上放着几杯饮料，又是她买的。

　　“你怎么又买东西？”梁翊宁问。

　　“顺手。”

　　话还没说几句，其中一部手机便响了。

　　秦悦走到门外接电话。梁翊宁只听见她叫了一声对方的姓，又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她不知道秦悦现在到底做什么，只知道秦悦总能很快赚到钱，也总能很快花完。

　　电话挂断以后，秦悦回来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最近没睡好。”

　　“考完就好了。”

　　“嗯。”

　　“想去哪所大学？”

　　梁翊宁说了学校的名字。

　　那是一所离家不算远的大学，坐火车只需要几个小时。

　　秦悦点点头。

　　“挺好。”

　　没坐多久，她又接到电话，匆匆离开了。

　　梁翊宁回到楼上，重新拿起笔。

　　那天下午，她做错了几道平时不会错的题。

　　高考结束以后，她在家睡了两天。

　　第三天，她去学校估分、填志愿。剩下的时间突然空下来，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又在麻将室里请了一遍饮料。

　　梁翊宁把通知书收进抽屉，开始准备去大学要带的东西。

　　她也翻出了那本浅蓝色的留言本。

　　最后一页还是秦悦几个月前写下的那句话。

　　最近太忙。

　　后面的纸还是空的。

　　梁翊宁重新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柜子最下面。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听说秦悦谈恋爱了。

　　消息是以前的初中同学告诉她的。

　　对方说得很随意。

　　“你和秦悦不是关系最好吗？她谈恋爱了，你见过没有？”

　　梁翊宁愣了一下。

　　“没有。”

　　“她没告诉你？”

　　“可能还没来得及。”

　　她替秦悦找了一个理由。

　　回到家后，梁翊宁拿出手机，翻到秦悦的名字。

　　她打了一行字。

　　听说你谈恋爱了？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秦悦就回复了。

　　听谁说的？

　　梁翊宁把同学的名字告诉她。

　　秦悦回了一个“哦”。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面的解释。

　　梁翊宁原本想问对方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她并不是介意秦悦谈恋爱。

　　她只是有些意外。

　　以前秦悦遇到一点小事，都会写在留言本里。现在连谈恋爱这种事，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

　　又过了几天，秦悦主动约她见面。

　　她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梁翊宁到的时候，秦悦已经坐在里面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长发，穿着一件浅色上衣。

　　“这是林霏。”秦悦说，“我朋友。”

　　她又对林霏说：

　　“梁翊宁，我初中同学。”

　　林霏笑着和她打招呼。

　　梁翊宁在两人对面坐下。

　　刚开始，三个人聊的还是她上大学的事。林霏问她学什么专业，什么时候报到，住不住宿舍。

　　话题很快转到了她们共同认识的人。

　　她们说起一顿饭，说起某个人喝醉以后做过的事。林霏只说了一个姓，秦悦便知道她指的是谁。

　　梁翊宁也跟着笑，却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服务员把饮料端上来。

　　林霏尝了一口自己的，皱了皱眉。

　　“太甜了。”

　　她把杯子推给秦悦，顺手拿走了秦悦面前的那杯。

　　秦悦没有介意，低头继续喝。

　　两个人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吃完饭，林霏还在找钱包，秦悦已经把账结了。

　　“不是说好我请吗？”林霏问。

　　“下次。”

　　“你每次都说下次。”

　　秦悦把零钱塞进口袋。

　　“那你多约几次。”

　　离开餐厅以后，她们去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

　　林霏想买一双鞋，试完以后先问秦悦好不好看。

　　“换一双。”秦悦说。

　　“为什么？”

　　“这双走路累。”

　　“你怎么知道？”

　　“看着就累。”

　　两个人说了几句，又去试另一双。

　　梁翊宁站在旁边，没有参与。

　　后来，她们又聊起一个共同认识的人。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事情说完了。

　　梁翊宁连事情的开头都没有听懂。

　　她渐渐不再说话。

　　秦悦偶尔转过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找地方坐一下。

　　梁翊宁都说不用。

　　天快黑时，三个人一起离开商场。

　　过马路的时候，林霏还在低头翻包。秦悦伸手拉了她一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绿灯亮起，她们并肩走在前面。

　　梁翊宁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今天并不是秦悦带了一个朋友来见她。

　　更像是她们原本约好出来，顺便叫上了自己。

　　走到公交站，林霏要坐另一路车。

　　秦悦陪她走到站牌旁边，告诉她到家以后发短信。

　　林霏走后，她才回到梁翊宁身边。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秦悦问。

　　“下个月三号。”

　　“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

　　“大学里应该挺好玩的。”

　　“你又没上过。”

　　“所以才说应该。”

　　公交车来了。

　　梁翊宁上车前，秦悦从刚买的东西里翻出一袋零食，塞进她手里。

　　“拿着。”

　　“我不要。”

　　“买都买了。”

　　车门快关了，梁翊宁只好拎着袋子上车。

　　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悦站在原地，很快低下头，拿出手机回消息。

　　公交车慢慢开走。

　　梁翊宁靠着窗，想起刚才那顿饭。

　　她没有生气，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秦悦已经有了她无法参与的生活。她有自己的朋友，也开始和别人分享那些梁翊宁听不懂的事情。

　　她们没有吵架。

　　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以前两个人坐在一起，一副耳机就够了。现在多了一个人，梁翊宁反而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

　　大学新生QQ群里跳出许多消息。有人在问宿舍条件，有人讨论军训，还有人提议报到以后一起去学校附近吃饭。

　　梁翊宁以前很少在群里说话。

　　那天，她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回复了其中一条消息。

　　很快有人叫她的名字，问她来自哪里。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了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九月，她就要离开这里。

　　她还不知道大学里会遇见什么人。

　　但她忽然开始期待，一种和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