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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冬泳 入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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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仍然很热。
放学以后,班里几个同学约着去江边玩。
那时候江岸还没有修护栏。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旧仓库,再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往下走,便能看见江水。
老师三令五申,不准学生放学后去那里。
秦悦却说自己会游泳。
“我小学每年暑假都游。”她说。
梁翊宁背着单肩包走在旁边。
“在哪里游?”
“游泳池。”
“游泳池和江里一样吗?”
“不都是水?”
“当然不一样。”
“你又没游过。”
“所以我不会下去。”
秦悦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说我要下水。”
到了江边,几个男生很快脱掉鞋袜,站进浅水里。有人沿着岸边扔石子,还有人坐在草地上吃零食。
梁翊宁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那天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裙,两条长腿并在一起,单肩包压在膝盖上。
秦悦把书包放到她旁边。
“帮我看着。”
“你去哪里?”
“洗手。”
“洗手要脱鞋?”
秦悦已经脱掉球鞋,把袜子整齐地塞进鞋里。她穿着干净的黑色篮球衣和运动长裤,将裤脚挽到小腿。
“顺便洗脚。”
“你说过不下水。”
“我只站在边上。”
秦悦沿着斜坡走下去。
江水漫过脚踝。
又慢慢到了膝盖。
梁翊宁站起来。
“秦悦。”
秦悦回过头。
“怎么了?”
“回来。”
“这里很浅。”
“浅也回来。”
旁边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秦悦,你不是说自己会游泳吗?”
“游一个看看。”
“不会是吹牛吧?”
秦悦抬头看向岸上。
梁翊宁已经皱起眉。
“别理他们。”她说。
秦悦笑了一下。
“我真的会。”
“会也不许游。”
“为什么?”
“江里危险。”
“我就在旁边。”
秦悦继续往前走。
江底并不平坦。看起来深浅相同的水面,往前一步,可能便突然踩不到底。
水很快漫过秦悦腰间。
梁翊宁走到岸边。
“秦悦,回来!”
秦悦转过身,双手向两边划开。
“你看,我会。”
最初,她游得还算平稳。
岸边的人开始鼓掌。
秦悦向前游了几米,又转身往回。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忽然沉了一下。
她抬起手臂,像是想抓住什么。很快,江水便漫过她的嘴和鼻子。
岸上的笑声停了。
“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秦悦!”
梁翊宁冲进浅水里。
秦悦的手在水面上出现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黑色篮球衣只剩下一小块颜色,很快也被江水遮住。
“救命!”
梁翊宁大声喊起来。
“有人落水了!救命!”
她不会游泳,却仍然继续往水里走。江水没过小腿时,旁边的同学从后面抓住她。
“你不能下去!”
“放开我!”
“你也不会游泳!”
“救她啊!”
梁翊宁拼命挣扎。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手臂也在发抖。平时那种冷静和不在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反复的一句话。
“救救她。”
“谁救救她!”
不远处有几个高年级男生正在打球。
听见呼救,其中一个立即跑过来,脱掉外套和鞋便下了水。另一个沿着岸边向下游追,指挥其他人找树枝。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梁翊宁站在浅水里,眼睛一直盯着江面。
她看见高年级男生游过去,抓住秦悦的一只手臂,从后面托住她,慢慢把她带回岸边。
几个人一起将秦悦拉了上来。
她躺在地上,脸色发白,不停地咳嗽。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臂也被岸边的石头划破了。
梁翊宁跪在旁边。
“秦悦。”
秦悦没有回答。
“秦悦!”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睁开眼睛。
看见梁翊宁,她先愣了一下。
“你哭了?”
梁翊宁抬手打了她一下。
声音很响。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梁翊宁问。
她的眼圈通红,声音不停发抖。
秦悦咳了一声。
“我会游泳。”
“会游泳为什么还要别人救?”
“腿抽筋了。”
“你差点死了。”
“没有那么严重。”
梁翊宁盯着她。
又抬起手。
秦悦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这一次,梁翊宁没有打下去。她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单肩包,转身向来时的路走。
秦悦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救人的高年级男生把外套扔给她。
“赶紧穿上。江里的水和游泳池不一样,以后别来这里游。”
秦悦接住外套。
“谢谢。”
她穿好鞋,背上书包,湿淋淋地追上梁翊宁。
“翊宁。”
梁翊宁没有回头。
“梁翊宁。”
“别叫我。”
“我错了。”
“你没错。你最厉害,长江都敢游。”
“真的错了。”
“你不是会游泳吗?”
“现在不会了。”
“以后也不要会。”
秦悦跟在她身后。
湿透的运动裤不停滴水,在路面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走到旧仓库附近,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梁翊宁走出一段距离,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
她停下。
没有立即回头。
又过了几秒,才转身看了一眼。
秦悦站在十几步之外,披着高年级男生的外套,脸色仍然很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站在那里干什么?”梁翊宁问。
“你让我别跟着。”
“那你就不回家了?”
秦悦立即走过来。
梁翊宁从包里拿出纸巾,抓住她的手臂,替她擦掉伤口旁边的水。
“疼不疼?”
“不疼。”
“你是不是只会说没事?”
秦悦看着她。
前不久,梁翊宁痛经晕倒以前,也一直说自己没事。
“你刚才真的哭了?”秦悦问。
“没有。”
“我看见了。”
“江水溅进眼睛。”
“你站在岸上,水怎么溅进去?”
梁翊宁用力按了一下她的伤口。
秦悦疼得吸了一口气,终于闭嘴了。
两个人回到老街时,秦悦的衣服还在滴水。
何秀兰坐在麻将室门口收钱,一抬头便看见她们。
“这是怎么了?”
“球掉进水里了。”秦悦说。
“捡球能把整个人捡进去?”
“岸边滑。”
何秀兰显然不相信。
她看向梁翊宁。
“怎么回事?”
梁翊宁停了一下。
“她捡球的时候掉下去了。”
这是她们认识以后,梁翊宁第二次替秦悦撒谎。
何秀兰还想追问,麻将桌边有人叫她结账。她只能先让秦悦赶紧回家洗澡换衣服,又叮嘱梁翊宁以后不准靠近江边。
事情原本可能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却有同学把一切告诉了老师。
班主任拿着教鞭走进教室,脸色很难看。
“昨天下午,谁去了江边?”
没有人说话。
“自己站起来。”
几名同学陆续起身。
秦悦最后一个站起来。
“听说你还下水游泳了?”班主任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游了。”
“开学时有没有强调,不准去江边?”
“有。”
“那你为什么还去?”
秦悦沉默了一会儿。
“以为自己会游泳。”
“游泳池里学过,就敢去江里?”
她没有回答。
“如果昨天没有人救你,现在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教室里很安静。
梁翊宁低头看着课本。
她的手指停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有移动。
班主任让所有去江边的人放学后留下。
其他人写五百字检讨。
秦悦写一千字,还要家长签字。
放学以后,秦悦趴在桌上,对着空白稿纸发呆。
十分钟过去,她只写出一句:
我不应该去江里游泳。
梁翊宁坐在旁边做数学题。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一千字。”
“把这句话写一百遍。”
“老师会让你重写。”
“那我就不交。”
“然后请你家长。”
秦悦转头看她。
“你能不能帮我写?”
“不能。”
“我昨天差点淹死。”
“所以更应该自己写。”
“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刚才还说下次找个浅一点的地方。”
“那是开玩笑。”
梁翊宁没有理她。
秦悦把稿纸推过来。
“我真的不会写。”
梁翊宁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秦悦趴到她的课本旁边。
“翊宁。”
“别这样叫我。”
“梁翊宁。”
“也别叫全名。”
“那我叫你什么?”
“闭嘴。”
秦悦果真安静下来。
梁翊宁做完最后一道题,还是拿过了那张稿纸。
她在第一句话下面继续写:
这次事情让我认识到,江边游泳不仅违反学校规定,也会给自己和同学带来危险。自然水域与游泳池不同,不能因为学过游泳,便低估水流和环境带来的风险……
她写得很快。
字迹清晰工整,一行一行落在纸上。
秦悦趴在旁边看。
“你写得像老师。”
“闭嘴。”
“好。”
写到八百字时,梁翊宁把笔放下。
“剩下的自己写。”
“为什么不写完?”
“因为这是你的检讨。”
“前面这些也是我的?”
“现在是了。”
秦悦接过稿纸,又磨了半个小时,终于把剩下的字数凑够。
第二天早上,她把检讨交给班主任。
老师从头看到尾,神情有些意外。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梁翊宁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抬头。
老师翻到最后。
“家长签字呢?”
秦悦的动作停住。
最后一页一片空白。
班主任把检讨退回去。
“今天下午必须签好交给我。”
下课以后,秦悦把检讨放到梁翊宁桌上。
“帮人帮到底。”
梁翊宁看了一眼。
“你想让我冒充你爸签字?”
“我爸知道会打断我的腿。”
“你活该。”
“昨天你还怕我死,今天就想看我被打断腿?”
“谁怕你死了?”
“江水溅进眼睛的那个人。”
梁翊宁冷冷地看着她。
秦悦立即闭嘴,把钢笔放到她面前。
梁翊宁犹豫了一会儿。
“你爸叫什么?”
“秦东运。”
秦悦用的是当地口音。
“哪个东?哪个运?”
“冬天的冬,游泳的泳。”
用本地话,“游泳”听起来接近“邮运”。梁翊宁没有听出异常,只觉得这个名字虽然特别,却很好记。
冬天的冬。
游泳的泳。
她拿起钢笔,在检讨最后一页认真写下三个字:
秦冬泳。
秦悦盯着那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
梁翊宁抬头。
“你笑什么?”
“我爸的名字第一次被人写得这么好看。”
梁翊宁故意把字迹写得潦草些,又在旁边补上一句:
已严肃批评,保证不再发生。
写完以后,她把检讨推回去。
“以后不帮你签了。”
“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
秦悦低头看着“秦冬泳”三个字,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你到底怎么了?”梁翊宁问。
“想到我爸冬天游泳。”
“他真的冬天游泳?”
“有可能。”
秦悦把检讨折好,放进书包。
她没有告诉梁翊宁,自己的父亲其实叫秦东运。
东方的东。
运气的运。
从那天开始,秦悦所有不敢带回家的检讨、保证书和成绩单,都交给梁翊宁。
梁翊宁每次都会先批评她,再拿出钢笔,熟练地签下同一个名字:
秦冬泳。
整整三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初三最后一次家长会,秦悦的父亲亲自在成绩单上写下“秦东运”三个字。
班主任拿着那张成绩单,又翻出秦悦过去的检讨。
“你爸爸是不是改过名字?”
秦悦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没有。”
“那秦冬泳是谁?”
梁翊宁看清那两组完全不同的字,终于明白过来。
她转头看向秦悦。
秦悦已经笑得不敢抬头。
那天放学,整条老街都听见梁翊宁在后面喊:
“秦悦,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