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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完美的夏天(3) 高考最后一 ...

  •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宁川中学门口全是被撕开的草稿纸。

      白色的碎纸片踩在脚下,混着矿泉水瓶盖、断了的笔芯和不知道谁扔的准考证复印件。六月的太阳把校门口的铁栅栏晒得烫手,家长挤在马路对面,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手机,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甜腻。砚迟从人群里挤出来,校服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脊柱上,凉了一截又热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陆常夏发来的,就一句:考完了。

      砚迟站在树荫底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出分和志愿确认,后面才是录取。一整个被他排进备忘录里的未来。他写过这些日期,写过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在那里,像一排还没打开的门。

      他打了一行字:【考完就先吃饭,别想别的。晚上再说。】

      发出去以后他看了一遍。不长不短。不追问考得如何,不制造压力,也不显得太冷。刚好。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里。

      他知道真正的关键不在考试。考试只是把后面的东西推到了台前。

      人群还在散。有女生在校门口哭着抱在一起,有人把校服外套抛起来又接住。砚迟没有参与任何一种庆祝。他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还贴着“高考加油”的红纸,纸角已经被太阳晒得卷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停。

      这一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在这个节点会紧张,会反复确认陆常夏的分数够不够、志愿会不会滑档、北京和沈阳之间到底隔了多远。但这一轮他不紧张。这一轮他只需要等。等陆常夏自己走到那个岔路口,然后在岔路口看见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近路。

      那条近路是不是砚迟铺的?他不确定。但从去年九月开始,一通电话一通电话、一次见面一次见面,他确实在每一句话里多放了一粒小石子,轻到不像在改变什么。

      第二天回学校拿东西。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桌椅歪着,黑板上还有最后一节课留下的板书。砚迟去拿自己的档案袋,经过讲台的时候看见黑板左上角的日期。值日生写的是“6月9日”。

      他停了一下。

      程行简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纸。他走到讲台前面把纸放下,低头摞齐的时候,一本边角卷起的书从纸堆底下露出来。他顺手把书抽出来搁在一边,继续理通知单。

      砚迟看见那本书的封面,《百年孤独》,随口说了一句:“考完了还看书呢?”

      “本来也是闲书。”程行简头也没抬,拿指头把通知单翘起的毛边按下去。“志愿确认的通知单印错了,倒计时多算了一天。群里发了电子版,你自己核对一下。”

      “哦。”砚迟说。

      程行简把纸摞在讲台上,转身走了。校服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和这一年里的每一次出现一样,像一粒被风吹进来的沙,落了一下,又被扫走了。

      砚迟站在空教室里,盯着黑板上那个“9”看了几秒。六月九日。他默念了一遍,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它不该还留在这里。然后他想起程行简说的倒计时——多算了一天。他原本按通知单上的日期安排今晚给陆常夏打电话的节奏,现在得往后推一天。今晚陆常夏可能还在对答案,还在和北京那边的同学互相问“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什么”。

      他把这点烦躁压下去了。

      他拿了档案袋,出了校门。六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的,带着一股柏油路被晒软以后的焦味。他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车,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陆常夏发来的,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里是北京某条街的路灯,天还没全黑,灯刚亮,光打在行道树的叶子上,绿得发白。

      砚迟看了一眼,存了。没有回。

      出分是六月下旬的事。

      陆常夏的分数够冲北航。这件事砚迟不需要问,他记得。在多数轮次里,这个分数都会够。陆常夏的父亲会在电话里把利弊摆出来:北京孩子,理科不错,航空航天是正经方向,毕业了留京或者进研究所,路是现成的。母亲不会说得这么直接,她只会问一句“你是不是在沈阳待习惯了”,然后很快换话题,像怕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一种冒犯。

      但这一轮不一样。

      这一轮里,砚迟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在电话里种东西。他只在陆常夏自己开口的时候顺着往下接。陆常夏说“今天给隔壁班那小子讲了一道导数”,砚迟就问“讲明白了吗”。陆常夏说“那种感觉和做出来不一样”,砚迟就说“哪里不一样”。每一次都很轻,像把一枚石子放进水流里,水面上几乎看不出波纹。

      出分后第三天,陆常夏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绷着,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另一只手从外面按了一下。背景里有很轻的电视声,像客厅里有人开着但没在看。

      “我爸今天跟我谈了。”他说。

      砚迟坐在床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嗯。”

      “他说北航是最自然的路。”陆常夏停了一下,“他们总是这样,感觉好像不是我上学,是他们上学一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停了几秒。电话那头有人按了遥控器,电视声没了。陆常夏大概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以后背景变得很安静,只剩一点电流的滋滋声。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沈阳。”陆常夏说。声音低了一点。“他问是不是因为那边有朋友在。”

      砚迟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住了。他没有接话。

      “我说不是。”陆常夏说。停了一秒。“也不全是。”

      砚迟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他应该说“你不用为了我”,他应该说“你按你自己想的来”。这些话他都准备好了,放在嗓子眼底下,随时可以拿出来。

      但他没有说。他等了一下。

      陆常夏继续说了。“我不是为了你。”他的语气忽然硬了一点,像在对电话这头的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我是真的……不想再按他们排好的路走了。从小到大,学校、专业、城市,全是‘最自然的路’。我就想知道,不走那条路,会怎么样。”

      砚迟听着。他心里有一处被这段话照亮了,像一间暗屋子里忽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他不能否认那根火柴让他高兴。他也不能否认那根火柴照亮的东西,恰好是他最想要的形状。

      “那你想走什么路?”他问。手机换了一只耳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想留沈阳。”陆常夏说。停了一下。“我也想试一条……和数学有关的,但是离人近一点的路。纯研究我坐不住,工程又太远了。我就想……把一道题讲到别人真的懂那种。”

      砚迟闭了一下眼。

      这句话太像他想听的了。像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到底是陆常夏自己走到的岔路口,还是他在那条路上放了太多石子,水自己就往那边流了?

      “你想好了?”他问。

      这句话很轻。像把选择权递回去了。但他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攥着答案了。

      “还没。”陆常夏说。“但差不多了。”

      后来的冲突是断续的。

      好几通电话之间的沉默、语气变化、说到一半停住的句子。砚迟只能从陆常夏的转述里拼出轮廓:父亲很久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反对更重。母亲问了一句“你以后是不是不回北京了”,陆常夏说不清,只说“我先把志愿填完”。

      有一通电话里,陆常夏的声音明显烦躁。短句变多了,笑消失了。他说“他们觉得我疯了”。

      砚迟听见“疯了”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他既心疼陆常夏,又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愿意为了这件事和家里吵成这样。

      这个声音让他羞耻,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陆常夏往自己的轨道上推一把。

      “你可以再想想。”砚迟说。“不急。”

      “我知道不急。”陆常夏说。停了一秒。“但我越等越觉得,他们安排的那条路不是我的选择。”

      砚迟说:“嗯。”

      挂了电话以后,屏幕暗下去。砚迟看着黑屏上自己的脸,手心是潮的。话都说对了。不催,不哭,不说“为了我”,甚至劝他再想想。但没有一句真在把人往回拉。他知道这个分寸。这种知道让他安心,也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提前删掉了。

      志愿确认那天,陆常夏发来一条消息。很短。

      【沈师,数学与应用数学,师范方向。定了。】

      砚迟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感到巨大的安稳,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第二遍他感到一点近似羞耻的空。第三遍他什么也没感到,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在多数轮次里,这条消息应该是【东大,定了】。

      他记得那些轮次里自己看到这条消息时的感觉:高兴,但高兴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而这一次,消息里的字变了,变成了一条他从未收到过的路线。沈阳师范大学。数学。师范。

      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靠近。不是回到同一座城市那种靠近,是连专业、职业和日常都朝他这边走过来的靠近。

      他短促地想起那些东北大学的旧轮次。自己从沈师出发,坐二号线往南,到市图书馆或工业展览馆再倒一趟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区,到东大后门或者实验楼底下等陆常夏。冬天等得久,手冻得发僵,鼻子尖发红。陆常夏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手上带着热金属和洗手液的味道,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灰。他们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走,路两边是旧居民楼和小饭馆,冬天路灯暗,夏天路灯下全是烧烤摊的烟。

      那些路他走了很多遍。熟到不需要看站牌,熟到哪一站下车少走一段风、哪一个路口冬天结冰,他都记得。

      但这一轮不需要了。这一轮,陆常夏会和他在同一所大学里。

      九月开学。

      砚迟站在沈阳师范大学的校门口,手里拎着档案袋和一只帆布袋。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打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反出一层白晃晃的光。新生很多,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更多,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包装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热。

      他在文学院报到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找另一个方向。数学学院在另一栋楼,隔着一个小操场和两排杨树。他知道陆常夏今天也来报到,但没有约。他想让这件事自然发生。

      自然发生在第二天中午。

      食堂。砚迟端着一盘番茄鸡蛋面找座位,经过靠窗那排的时候,看见陆常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份红烧肉,正低头看手机。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比暑假里短了一点,露出后颈。

      砚迟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常夏抬头,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到的?”

      “嗯。”砚迟把面放下。“昨天人太多。”

      “我昨天排了一小时的队。”陆常夏说。“就为了领一张校园卡。”

      砚迟笑了一声。他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擦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需要在地铁和公交之间耗一个多小时了。不需要换车,不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区,不需要在东大后门或者实验楼底下等。他只需要走过一个操场,经过两排杨树,就能到陆常夏的楼底下。

      这个意识让他有一瞬间的不熟练。像一个走了很多年远路的人忽然发现路变短了,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

      “这下不用倒车坐一个多小时了。”他说。

      陆常夏嚼着米饭,含糊地回了一句:“以后下了课,找你方便多了。”

      很轻的一句话。但砚迟听见的时候,心里那枚图钉又亮了一下。

      同一所校园,不同的院系。砚迟在文学院上课,陆常夏在数学学院。他们的课表不完全重合,但食堂、图书馆和操场是共享的。砚迟很快摸清了陆常夏的节奏:早上八点有课的时候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坐在靠后的位置;没课的上午他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分析或者高等代数,旁边放一杯凉透的水。

      砚迟有时候下了课会绕过去。不每次都去,隔三差五。他坐在陆常夏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在写什么。陆常夏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做数学分析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在压步骤,想把三行写成两行。

      有一次砚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数列极限的证明。他看不懂,但他看见陆常夏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个怎么给学生讲清楚?”

      “你在想这个?”砚迟问。

      陆常夏头也没抬。“培养方案里有一门教育见习,大三要去中学听课。我在想到时候怎么把‘无限接近’讲到他们能马上明白。”

      砚迟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动了一下。像看见一道题的答案太早写在了题目旁边。

      大二的时候,陆常夏第一次试讲。

      那还只是师范技能课上的练习,每个人上去讲十分钟,底下坐着同学和老师。

      砚迟没有去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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