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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美的夏天(2) 那是场厚厚 ...

  •   那是场厚厚的鹅毛雪,一夜之间把旧职工区的屋顶全盖白了。

      砚迟早上出门的时候踩了一脚,咯吱响,雪没过了鞋面。他走到学校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冷得发僵。

      他坐在教室里,手指冻得有点僵,翻开课本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北京,晴,零下六度到零下一度。干冷。没有雪,也没有雨。

      他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北京今天冷,你多穿点。】看了一遍,删了。太像管人。

      又打了一行:【我这边下大雪了,你那边呢?】然后透过教室的窗户里拍了一张覆满大雪的操场。

      陆常夏喜欢他分享这些,以前说过“你那边什么样就发给我看看”。他按了发送。

      晚自习结束以后雪还在下。砚迟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看着外面的白。雪不大不小,打在脸上有一点疼。他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出去。程行简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深灰色的折叠伞。

      “借伞登记。”程行简说,把一个硬皮小本子递过来。“班级公物,用完记得还。”

      砚迟愣了一下,接过来签了个名字。程行简把伞递给他,然后自己把校服外套的帽子翻起来,走进了雪里。

      砚迟撑着伞走回家。伞不大,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走到半路他想起陆常夏。北京今天零下六度,干冷,没有雪。他刚才发了那条消息,陆常夏回了一个【羡慕】,后面跟了一个很丑的笑脸。砚迟看了一眼,没有再回。伞沿的雪一点点往下滑,落在他的袖口上。那把伞刚好够他一个人,连书包边角都遮不全,更遮不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

      回到家以后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第二天早上他收伞的时候发现有一根伞骨微微歪了,合不拢。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掰正。他把伞带到学校,还给了程行简。

      “这根歪了。”他说。

      程行简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没事,本来就有点松”。他把伞收好,放回教室后面的伞桶里。

      砚迟回到座位上,打开手机。陆常夏昨晚发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照片里是一条干冷的路,路灯照着地面,没有雪,只有风把路边的枯叶吹成一排。路边有一个公交站牌,站名是砚迟没去过的地方。他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站牌上的字清楚起来。他马上又缩回去,像是这样看得太仔细,也会露出什么破绽。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存了。

      他不应该问陆常夏为什么会去这里。某一轮里他问过,陆常夏说“就学校附近那站”,很随意。但他不能问。一个没去过北京的人不该知道那个站名。

      一月以后,电话变成了一种更固定的节奏。

      晚自习结束后,砚迟走回家,换鞋,倒水,看一眼时间。他这边十点半才散,走回家差不多十点五十。陆常夏那边七点多就放了,他大概一直在家等着,做做题,翻翻书,等到这个点。偶尔会晚几分钟才接,说刚做完一套理综。电话里的声音压得不高,像怕吵到家里的人。

      砚迟把这套节奏做得很细。他知道陆常夏七点多放学,到家大概七点半,之后就是自己的时间。也因此,他时常会想,陆常夏想念他的时间,是不是比自己想念陆常夏的时间要多。这倒不让他觉得亏欠,反而有一种侥幸的满足。

      他知道陆常夏月考模拟通常在哪一周,那几天电话会变短,有时候只有两三分钟。他知道陆常夏考完试以后更愿意先沉默一会儿,不想马上被问“考得怎么样”。他知道陆常夏在长途车后更愿意先吃热的、少说话。他知道陆常夏不喜欢被追问“你在干嘛”,但会主动说“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他把这些知道整理成一套比过去少出错的等待方式。电话打在更合适的时间,话题避开最容易生刺的地方,提醒说到哪一句就停。手机备忘录里的字越写越整齐,整齐到像一张课程表,而不像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

      有一个周五的晚上,这套节奏跑得特别顺。周五少一节课,砚迟九点四十多就散了,到家比平时早,十点一刻拨出去,陆常夏秒接,说“我正等着呢”。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从食堂新出的麻辣烫聊到隔壁班有人把篮球砸到老师车上了,又聊到下周模拟考的范围。陆常夏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自己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砚迟说“那你睡吧”。陆常夏说“再聊一会儿”。砚迟说“不行,你明天还要早起”。陆常夏又笑了一声,说“你管得真宽”,但语气是松的,是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才敢松的松。

      挂了以后砚迟坐在床边,把通话记录看了一眼。二十分零三秒。长得刚好。长到像一通正常的恋人电话,又短到不至于打扰明天的早起。砚迟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不喜欢“刚好”这两个字。

      他记得上一轮同一个周五,他们聊了四分钟就挂了,因为砚迟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困了”,陆常夏说“没有”,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什么。那一次的四分钟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沉默里有一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僵。

      这一次没有僵住。这一次每一句话都接上了。砚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但高兴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的霜,你看得见外面的光,但光被过滤了一道,不太暖。

      考试周的时候电话会变少。砚迟不觉得这是问题。他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陆常夏下一次回沈阳的车次,然后写一行小字:几号有考试,几号会忙,几号可以打电话。他写得很整齐。有一次他写错了日期,把十五号写成了十四号。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删掉,然后重新写了一遍。

      他想起程行简纠正黑板日期的那一次。十五号。他也算错了一天。

      二月的一个晚上,陆常夏没有接电话。

      砚迟拨了两次,都是响到自动挂断。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二。陆常夏平时这个点早就到家了,应该就在桌前坐着。他等了三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在某一轮里,他会在第四分钟的时候发一条消息:【你在干嘛?】然后等。等到十一点半,陆常夏回了一句【刚在洗澡,没听见】,带着一点被追问的不耐。那一次之后他们之间有一种很轻的紧绷,持续了大概一天。

      这一次砚迟没有发那条消息。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在床边等。

      等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他把枕头翻了一面,凉的那一面朝上。又翻回来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了。窗外有风,把阳台上晾着的校服吹得轻轻拍了一下晾衣杆,金属碰金属,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隔了一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人声的起伏。

      他想起暑假里等陆常夏的方式。那时候的等待是有形状的:站在池沿边上,半身泡在水里,数一、二、三,再把脸抬起来。水会替他计时,在他刚好无法呼吸的瞬间遇到陆常夏。

      但现在的等待没有水,只有一间干燥的、暖气烧得有点过热的卧室,和一部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的手机。

      他差点开始数一、二、三。实际上,他已经数了,数到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水里,也没有一只手会从旁边托住他。

      十一点二十七的时候,手机震了。

      【刚才在洗澡。你打过了?】

      砚迟看了一眼,回了一句:【嗯,没什么事。你早点睡。】

      发出去以后他看了一遍。不长不短。不追问,不解释,不让人觉得被忽略,也不让人觉得被管。刚好。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车经过,很安静。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和暑假里不一样。暑假里的安静是热的,带着蝉鸣和远处泳池的水声。现在的安静是冷的,干净的,像一间被收拾得太整齐的房间。

      三月的一个周末,陆常夏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件事。

      “我爸让我看看北航的招生简章。”他说完停了一下,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马上讨论的事。

      砚迟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北航两个字带着一点小刺,那代表着一个他见不到陆常夏的四年。但这并不让砚迟担心。在所有的轮次里,陆常夏几乎没有选择过那条路。

      “哦。”他说。

      “就看看。”陆常夏补了一句。“他那个意思你懂的。北京这边,理科还行的话,北航是个选择。”

      “嗯。”

      停了几秒。陆常夏又说:“我今天给隔壁班那小子讲了一道数学题。”

      “嗯?”

      “就一道导数。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我给他画了个图,他一下就明白了。”陆常夏的声音松了一点,像在说一件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那种感觉和做出来不一样。做出来是自己的事,讲明白了是另一个人的事。”

      砚迟听着,没有马上接话。

      “而且数学比人清楚。”陆常夏说。“你讲对了就是对了,不用猜对方想听什么。”

      砚迟笑了一下。“那以后教数学会不会比做题本身更烦?”

      “不知道。”陆常夏说。“你想做老师吗?”

      “做老师蛮好的。”砚迟说。

      他们又聊了几句别的。北京这边柳树已经冒芽了,陆常夏说上学路上看见护城河边绿了一片。砚迟说沈阳还在刮风,干的那种,吹得人嘴唇起皮。下周的模拟考。挂了电话以后,砚迟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刚才没有劝。他只是顺着陆常夏的话问了一句。但那一句不是随便问的。他第一次不敢确定自己只是顺口。

      他听见那条路岔开的声音。很轻,像纸被撕开一个角。他记忆里那条会通向远方的路线,也许从这一句开始,就多了一个他不敢看的岔口。

      可那一瞬间,他先感到的并非害怕,而是轻松。轻松之后才是羞耻。像他已经提前听见了自己最想听的答案,却还要装作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四月,春天来了。

      沈阳的春天很短,风还是硬的,但阳光开始有了温度。砚迟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低了一截,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陆常夏上一次回沈阳是清明节。三天假期,他坐高铁回来,待了两天。砚迟这一次又去接了,选的还是侧门,带了一杯热的豆浆。陆常夏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说不来接吗?”

      “改主意了。”

      陆常夏接过豆浆,喝了一口,里面加了一点点盐,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看着砚迟,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不像怀疑,更像是在确认。

      他们坐公交回旧职工区,车上人不多,陆常夏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砚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陆常夏的手放在座位上,离砚迟的手大概三厘米。砚迟看着那三厘米,没有移过去。

      到了旧职工区,他们下车。走了几步,陆常夏忽然停了。

      “我想走那边。”他指了指另一条巷子。

      “那边绕远。”

      “我知道。我想走那边。”

      砚迟看着他。陆常夏没有在赌气,也不是在试探。他只是想走另一条路。砚迟顿了一下,说:“行。”

      他们拐进了那条巷子。巷子比砚迟选的那条窄,路灯暗一些,地上有昨天化了一半的雪。陆常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踢一下地上的碎冰。砚迟跟在后面,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安。他安排好的路线被陆常夏用一句话改掉了。这件事很小。但他发现自己不太习惯。

      走了几步,陆常夏忽然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点坏笑。

      “砚迟。”

      “嗯?”

      “你对我也太好了。”他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怎么好像我老婆一样。”

      砚迟的脸一下子热了。

      “瞎说啥呢。”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陆常夏笑出了声,和以往的轻笑不同,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伸手拍了一下砚迟的肩膀,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老婆”两个字太轻,轻得像一句没过脑子的玩笑。可砚迟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被什么碰了一下,像钥匙撞在桌面上,又很快停住。

      他不该在十七岁的春天听见这么远的声音。

      砚迟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脸还是热的。风从领口进去,贴着后颈的汗,凉了一下。热过去以后,有一种更冷的东西慢慢浮上来。陆常夏是在开玩笑。但玩笑底下有一粒真的东西——他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砚迟的熟练,只是把它理解成了“好”,理解成了一种不需要追问的体贴。

      诚实的答案卡在喉咙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早上忘扔的纸巾团,皱巴巴的。那个答案是:他确实和常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遍。

      他知道常夏什么时候会忙,什么时候会回来,什么时候会心软。他知道怎样夸常夏才不像哄,怎样退一步才更像尊重。他知道常夏不吃姜,知道常夏考砸以后不想被安慰,知道常夏长途车后想先吃热的。

      砚迟知道所有这些,不只是因为他对常夏好。他确实对常夏好,而且不止一次,是上百次,上千次。他已经不记得到底是多少次了。

      他没有说。他跟上陆常夏的步子,两个人并肩往旧职工区里面走。陆常夏还在笑,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不太对。砚迟听着,没有接。

      五月。

      高考还有一个月。

      砚迟坐在桌前,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上面写着:

      六月七日,高考。
      六月二十三日左右,出分。
      六月底,志愿填报。

      他看了一遍,把“六月二十三日”删掉了,改成“六月二十二或二十三日”。又删掉了。又写了一遍。他的手指悬在“志愿填报”四个字上方,差一点按住不放。最后他什么也没删。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一扇还没开的门。

      这几行的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之前写的天气提醒草稿:“北京六月初可能热,记得带水。”这行字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在那里,没有发出去。

      他记得之前也曾记错过日期。那一次之后他开始在所有备忘录里多写一行确认。但现在他看着这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字,觉得它们不像计划,更像一条被走过太多次的路上的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步是新的。

      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后颈上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水流沿着瓷砖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很细的线,消失在排水口里。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关了水,擦干头发,回到桌前。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常夏发来的消息。

      【今天做了三套卷子。手酸。】

      砚迟看了一眼,没有回消息。他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陆常夏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像说了一天话以后那种哑。

      “手酸就别写了。”砚迟说。

      “嗯。”陆常夏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还是你对我好,迟迟。”

      停了一秒。电话那头有很轻的水声,像陆常夏在洗杯子。

      “你早点睡。”砚迟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断掉以后,电流的余响还留在耳朵里,很轻,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砚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充电线的外皮缠着透明胶,接口处有一点松。窗外有风。远处旧楼后面传来最后几声什么,不像蝉鸣,更像水管里流过的一小段水声。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备忘录还开着,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字和他的脸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他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像这一年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被他熬过很多遍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线也许并非没有错误。只是被他提前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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