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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美的夏天(4)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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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沈师后街的出租屋里,刚洗完澡的陆常夏靠在床头,头发还没干全。砚迟枕在他的大腿上。陆常夏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砚迟的头发,自己说了。
“我讲了一道二次函数的最值。”他的声音有一点闷,不像平时那样自信。“我自己觉得挺清楚的。但老师说我节奏太快,没有等学生反应过来就往下走了。”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那个东西显然。”陆常夏说。停了一秒。“但显然这个东西,对别人不显然。”
砚迟听着。他想说“慢慢来”,但他没有说。他知道陆常夏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有人承认这件事确实难。
“你以前给我讲题的时候不快的,怎么到别人那里就没耐心了。”砚迟说。
陆常夏停了一下。“那是因为你会问我。”他说。“底下坐着三十个人,没人问。”
砚迟笑了一声。“那以后你讲的时候,就当底下坐着我。”
陆常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他的头发。后来那只手往下走了,砚迟没有拦。
大三的教育见习,陆常夏被分到一所区属中学听两周课。回来以后他说了一件事:“有个学生问了我三遍同一道题,我第三遍的时候差点说‘你怎么还不会’。”
“说了吗?”
“没有。”陆常夏顿了一下。“但我差点说了。”
砚迟听着,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安。他发现自己正在帮陆常夏找台阶:你可以慢慢来,你可以看公开课视频,你可以把教案节奏调慢一点。
他害怕在这个轮次中,自己替陆常夏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帮陆常夏看教案。数学内容他看不懂,他只看节奏:哪里该停,哪里该问一句“听懂了吗”,哪里该多等两秒。陆常夏把教案发给他,他看完以后标了几处,说“这里可以慢一点”。陆常夏改了,又发回来,说“这样?”砚迟说“嗯,好多了”。
这种默契能安抚他的不安。
偶尔他仍会按旧记忆走神。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等陆常夏下课,坐着坐着忽然想:这个时间,在多数轮次里,他应该已经在二号线上,或者刚从地铁口挤上公交,从沈师往东大赶。一个多小时。冬天还要把等车和走路算进去。他应该正在数站牌,想着到了以后先去后门还是先去实验楼。
但这一轮他只需要等。等两排杨树外面的人走过来。
这种不需要让他觉得甜。甜里面有一点空,像一间被收拾得太整齐的房间,什么都放好了,就是少了一点住过很久的痕迹。
2020年,他们毕业了。
毕业是慢慢堆上来的。论文答辩,就业推荐表,堆到某一天食堂刷卡的时候提示学生证过期了。
砚迟投了沈阳市青桦高级中学的语文教师岗。这件事没有悬念。他本来就要当老师,本来就要留在沈阳,本来就走在这条路上。
陆常夏也投了青桦。数学教师岗。
砚迟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宿舍收拾东西。陆常夏在电话里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青桦今年招两个数学老师,我投了。”
砚迟的手停了一下。“你投了?”
“嗯。”陆常夏顿了一下。“你不是也投了吗。”
“我是语文。”
“我知道。”陆常夏说。“我就是觉得,反正都要找学校,不如找同一所,这样方便。”
砚迟没有说话。他把一只袜子塞进行李箱里,塞了两遍才塞进去。
陆常夏家里又起了一次冲突。那天晚上他来找砚迟,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声音比平时低,句子比平时短。他说“他们觉得我已经为留在沈阳任性过一次了,不能再把工作也收窄到一所中学里”。
“你怎么说的?”砚迟问。
“我说我想清楚了。”陆常夏停了一秒。“他们说我想清楚了不代表他们同意。”
陆常夏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边缘的水泥毛边。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嘴角是平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他看起来不像生气,更像是疲惫。
砚迟看着那道竖纹,心里有一处被揪了一下。他很少见到这样脆弱的陆常夏,在无数个轮次中,他才是更依赖对方的那个人。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动,身体已经先过去了。他侧过身,伸手把陆常夏的肩膀拢过来。陆常夏愣了一下,没有躲。砚迟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隔着那件薄外套,掌心压到肩胛骨的位置。他感觉到陆常夏的体温,比六月的夜风高很多,热的,从布料底下透上来。
就是那个温度让他清醒了一秒。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这样只会让陆常夏更靠近他,更觉得这边是安全的,更不可能再往回走。他知道。但他没有松手。陆常夏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热的。他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陆常夏动了一下,直起身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说“回去吧”。砚迟说“嗯”。两个人站起来,往宿舍楼走。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个拥抱。
试讲那天,两个人一起打车去的青桦中学。
砚迟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教案和身份证。陆常夏穿了一件白 T 恤外面套深灰色薄外套,手里也拎着一个文件袋。他们站在候场区,中间隔着两三个人。
陆常夏看见他,笑了一下。“紧张?”
“还行。”砚迟说。
“你手心出汗了。”
“你也是。”
陆常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一点潮。他笑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的水杯递过来。“喝一口。”
砚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陆常夏的指节。很轻。
试讲结束以后,他们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结果。六月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得台阶发烫,砚迟把文件袋垫在底下。陆常夏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白 T 恤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
“你刚才讲的那道文言文翻译,”陆常夏说,“我在外面听见了一句。”
“听见什么了?”
“‘这句别急着删,先告诉我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砚迟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门没关严。”陆常夏说。他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嘴角有一点笑。“挺像你的。”
砚迟没有接话。他看着陆常夏的侧脸,看着那道被太阳照得很亮的下颌线,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落下来了。那东西不吵。只是:他就在这里。
两张工牌是后来一起拿到的。
青桦高中的工牌是蓝色的,塑料壳,里面夹着一寸照片和姓名。砚迟的那张写着“语文组”,陆常夏的那张写着“数学组”。办公室不在同一侧:语文组在三楼东侧,数学组在三楼西侧。门牌不一样,但走廊是通的。
第一天上班,他们在公交站碰头。从各自的住处到学校,四站。砚迟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常夏坐在他旁边。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砚迟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多数轮次里,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在青桦的办公室里坐着了,而陆常夏应该在北方集团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展板和客户材料。
但这一轮不是。这一轮陆常夏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新买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教案和一只红笔。
这种不一样让他觉得很甜。也让他觉得有一点不真实,像一张照片被调了色,颜色还是那些颜色,但饱和度太高了。
日子很快被课表和学生作业填满了。砚迟教高一语文,陆常夏教高一数学。他们不在同一个班,但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陆常夏从数学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常拿着一沓卷子,看见砚迟会点一下头,不停下来,因为两个人都赶时间。
晚上一起走。公交四站。有时候砚迟批作文批到很晚,陆常夏就在办公室等他,坐在空椅子上翻手机。砚迟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会说“走吧”,陆常夏就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到站了,各回各的住处。
校门口有一家卖煎饼的小摊,收摊很晚。有时候他们路过会买一个,一人一半,边走边吃。煎饼的酱太咸,薄脆有点受潮了,但热的,天凉的时候手不冷。
第一间小屋是在毕业后的十月租的。陆常夏在大学附近合租的房子到期了,宿舍也住不了了,两个人的上班路线又刚好需要重新找一个中间点。砚迟觉得自己是时候彻底从家里搬出来了。
不是锦水里。锦水里是后来的事,在这个轮次里也许永远不会存在,那是更稳定、更像答案的住处。
这一间不是。这一间在皇姑北部一条旧巷子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过一次,修好了又坏,后来他们就不修了,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一室一厅,价格便宜,符合他们两个毕业生刚工作不到一年的生活水平。
玄关窄到只能放下两双鞋,多了就得侧着放。厨房很小,水龙头关不严,拧紧了还是有一滴一滴的水落下来,打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的时候听得见。窗纱有一个洞,不大,夏天蚊子从那里进来,砚迟用一截透明胶粘上了,粘得不太平整,边角翘着。
签约那天下了雨。不大,但空气里全是潮味,墙皮摸上去有一点凉。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说“楼道灯有时候不亮,你们自己注意”。砚迟接了钥匙,两把,铜的,上面刻着门牌号。
搬家是周末。
东西不多。两只行李箱,三个纸箱,一袋衣服。砚迟的书占了两个纸箱,陆常夏的教案和数学参考书占了半个。他们把纸箱搬上六楼的时候,砚迟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陆常夏比他好一些,但也在四楼拐角停了一次,喘了几口气。
陆常夏把自己的书放进书架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一本一本竖着插进去,数学分析的教材、高等代数的习题集、几本教育学和心理学的薄册子。他放完以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还行”。
然后他把一条旧毛巾挂进了浴室。
挂完以后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条毛巾。灰色的,洗了很多次,边角有一点毛。他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砚迟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条毛巾挂在挂钩上,水珠从布面上慢慢聚拢,落下去,砸在瓷砖地面上。
陆常夏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他挂毛巾的动作太自然了,像从来没有别的路可走。
砚迟看着那个动作,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陆常夏把一条毛巾挂进这间屋子的方式,和他把整个人的重量放进来是一样的。没有犹豫,没有“先试试看”。就是放进来了。
搬进来后的第一个早上,砚迟醒的时候陆常夏已经起了。浴室里有水声。他翻了个身,锁骨上有一块陆常夏咬出来的红印,还没消。枕头旁边有一道压痕,陆常夏那边的被子还是温的。
他们坐在客厅里吃外卖。茶几上摆着两盒饭,两双筷子,两只杯子。陆常夏吃了一半说“明天可以一起去学校了”。
砚迟说“嗯”。
陆常夏又说:“公交四站,不用骑车了。”
“嗯。”
“你那个班这周有作文?”
“有。”
“我那个班这周有月考。”陆常夏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出完题还得批。”
砚迟听着。他看着茶几上两只杯子,一只白瓷的,一只玻璃的。白瓷的是他的,玻璃的是陆常夏的。两只杯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指宽。
他忽然想起那些旧轮次。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和公交,热金属和洗手液的味道,一整座城市的距离。
但这一轮不需要了。
这一轮陆常夏就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一道墙。墙那边有很轻的水声,他在洗澡。
砚迟坐在客厅里,听着那道墙后面的水声。厨房水龙头又在滴水了,一滴,两滴,三滴。他数了两下,不数了。
陆常夏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他经过砚迟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砚迟的肩膀。很轻。然后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砚迟看着那条缝。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两双鞋并排放着,他的帆布鞋,陆常夏的运动鞋。门后挂着两把伞,一把深蓝,一把黑。旧粘钩上挂着两张工牌,蓝色的塑料壳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其中一个粘钩已经有点松了,工牌挂上去的时候微微歪着。
厨房水龙头又滴了一下。
他忽然毫无怀疑地相信,他们终于拥有了不会再被离开打断的日子。
这个确信很安静。落在钥匙进锁的那一声里,落在两张工牌挂在同一个门后,落在雨伞并排晾开,落在一条旧毛巾被挂进浴室、挂的人没有犹豫。
他相信了。毫无怀疑地相信了。陆常夏不只是回来了。他把人生也挪到了这里。挪到了砚迟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里。
这份确信落下来的时候,砚迟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框上。他听见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一滴。两滴。
第三滴没有落下来。
声音远了。
声音没有慢慢淡下去。一层水忽然浇下来,浇在所有东西上面。滴水声变了,变宽,变闷,像隔着一整个水面传上来的。玄关的灯光暗下去,工牌的蓝色塑料壳变成一片模糊的亮。鞋、粘钩、雨伞,所有成对的东西都被隔开了,隔在水的另一边,越来越远。
消毒水味重新贴近皮肤。
晒热的水泥池沿硌着他的手臂。蝉鸣重新响起来。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片树同时在叫,像夏天从来没有停过。
他没有惊叫。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一切——浅水区池边的水泥台阶,池底那层青苔似的滑意,远处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空气里那股潮热的甜腻,像什么东西泡久了开始发酸。
他睁开眼。
水面晃着一层刺目的亮。小卖部冰柜的盖子开开合合,玻璃瓶撞在一起,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远处有人在跳水,有人在笑。
2015年6月9日。陵北职工露天泳池。他十七岁。
那间屋子,那两张工牌,那个无比坚定选择了他的陆常夏,都在水的另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