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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完美的夏天(1) 毛巾隔夜还 ...

  •   毛巾隔夜还挂在阳台上。

      砚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他躺了几秒,听见厨房那边没有声音。母亲出门了。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阳台上,那条毛巾还搭在晾衣杆上,没有干透,边角垂下去,有一滴水正从布面上慢慢聚拢,落下去,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他看了那滴水一会儿。

      厨房灯关着。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掀开是昨晚的面,汤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闻到了油烟味,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隔了一夜还是有的。母亲走之前大概又热了一遍,又扣上了。

      吃过面,他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边上。

      出门的时候经过泳池。围挡是前两天立好的,蓝色铁皮,底部用水泥墩子压着。“施工注意安全”几个字印在上面,红色,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粉。有一块铁皮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一小片干裂的水泥地面。砚迟没有停。他不需要看里面。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九月的旧职工区有了凉意。楼下下棋的人换了位置,从树荫挪到能晒到太阳的那一侧。砚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

      陆常夏昨天走的。高铁,早上七点四十。

      砚迟没有去送。因为那个场合陆常夏的父母也在,他不应出现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常夏发来的,五个字,到了跟你说。砚迟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他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北京先吃饭,别光收拾行李,晚上早点睡。】

      他看了一遍,全删了。

      又打了一个:【行。】太短了。像不在意。他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等你。】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等你】两个字太满了。像一只手已经伸出去了,又假装只是随便搭在桌沿上。他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屏幕黑着,映出一点自己的脸。

      三秒。不快不慢。不像不舍,也不像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把手机锁了屏,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电话。陆常夏刚到北京,家里一堆事要收拾,他不想打扰。他只是在睡前看了一眼手机,陆常夏终究是忘了回消息。

      砚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夏天去游泳后头发没洗干净时蹭到的消毒水味,很淡,快闻不出来了。

      第二天开始上课。高三的节奏一上来就不给人喘气的余地,卷子、背诵、周测,一天接一天。砚迟把手机放在书包最里层,上课的时候不想它,下课的时候也不看。他在等一个时间。

      砚迟这边晚自习要到十点半才结束。北京那边七点多就放了,但陆常夏当然不会七点就睡——他会自己在家继续做题,做到十点半左右,等着接砚迟的电话。这件事砚迟不需要问,他记得。在某一轮里他问过“你那边几点下课”,陆常夏说“七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你来电话之前,我会多做会儿题”,说得随便,像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十点三十五,晚自习的铃响了。砚迟把课本塞进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粉笔灰在光柱里浮着。他走回家,进门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烧开了又放凉,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洗了,擦干手。然后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八。他又看了一眼。十点五十,他拨出去了。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陆常夏的声音压得不高,像怕吵到隔壁房间的人。背景里有一点很轻的电流声,和远处模糊的水管响。

      “还在做题?”砚迟问。

      “嗯,在呢。”陆常夏顿了一下,“下午物理课拖了十分钟,讲一道电磁感应没讲完,晚上我自己又把那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刚搞定。”

      砚迟笑了一声。他记得这个。在某一轮里,陆常夏也提过物理老师拖堂,但那次砚迟接了一句“那你们老师也太磨叽了”,太随意,像不把人家的抱怨当回事。陆常夏当时顿了一下,说“也不是磨叽,就是讲不完”,然后话题就岔开了。

      这一次砚迟说:“电磁感应那道是不是要用楞次定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常夏说:“你居然知道。”

      砚迟的舌尖抵了一下牙齿。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把“你不是后来跟我说过”也带出来了。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嗓子眼里有一点干。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

      这个“以前”很轻,轻到可以被理解成暑假里的某次闲聊。陆常夏没有追问。他说:“对,就是那个。他非要把三种情况全讲完,其实第二种考试根本不出。”

      “那他自己讲得开心就行。”

      陆常夏笑了一声,很轻,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他们又聊了几句。北京降温了,陆常夏说今天出门忘带外套,中午在操场站了一会儿就冷了。砚迟听着,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想说“明天记得带”,但他没有说。在某一轮里他说过这句话,陆常夏回了一句“知道了”,带着一点被人管的烦。

      “那你早点睡。”砚迟说。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以后,砚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充电线的外皮缠着一圈透明胶,接口处有一点松。贴着手机的那只耳朵还是热的,另一只耳朵凉着,这种不对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二十分钟像被隔在什么东西里面。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暖气把房间烘得很干,嗓子眼里有一点涩。

      他刚才差一点就说“明天记得带外套”。他差一点就说了。但他停住了。停住的那一刻嗓子有一点紧,不是撒谎的紧,是一种很轻的羞耻——他发现自己正在把关心编辑成不会出错的东西。

      十一假期,陆常夏坐高铁回了一趟沈阳。他爸妈的项目还没收尾,人还在这边,陆常夏回来就住回原来那个临时租的房子里。在北京他是跟爷爷奶奶住的,但沈阳这边有父母,有两年高中认识的朋友,也有砚迟。

      砚迟早就算过了:十月一号上午十点二十到的那趟车,正门出站口人会很多,因为同一时间还有一趟从大连方向来的车。陆常夏不喜欢在人堆里被挤着找出口。他更愿意自己走,走到人少的地方再停下来看手机。

      所以砚迟没有去正门。他在侧门外面等着。这里人少,出来以后直接能看见公交站牌,不用过马路。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提前买的砂锅粥,热的,用保温袋装着。保温袋底角洇出一点汤,热气从袋子里烘出来,烫得他掌心发红,他换了一只手拎,动作太熟,熟到像已经在很多个十月的侧门外等过同一个人。店在旧职工区里面,巷子深处,门面很小,粥是现熬的,不放姜,只搁葱花。陆常夏不吃姜。他买的时候专门跟店家说了一句“别放姜”,店家看了他一眼,说“行”。

      陆常夏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砚迟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边出?”

      “你说了。”砚迟把保温袋递过去。“先吃。”

      陆常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砂锅粥。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拍了一下砚迟的肩膀。很轻,像确认他在。

      他们沿着小路往旧职工区里面走。砚迟没有走泳池那条路。他绕了一段,从旧楼后面穿过去,经过一栋山墙上还留着褪色宣传画的矮楼。陆常夏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手插在口袋里。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能远远看见泳池围挡的一角。蓝色的铁皮在深秋的光里显得更旧了。陆常夏的目光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了。他没有说什么。砚迟也没有接。

      他们找了一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砚迟把保温袋打开,粥还是热的,米熬得很烂,上面只浮着葱花,没有姜丝。陆常夏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骨头汤底”,不是问句。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粥不放姜的?”

      砚迟顿了一下。“骨头汤放姜味儿重。我猜你不喜欢。”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把勺子放下,说:“我想吃那个。”他指了指巷子对面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

      “你不是在喝粥吗?”

      “粥是粥,豆腐脑是豆腐脑。”

      砚迟看着他站起来走过去,跟摊主要了一碗咸口的,加了辣椒油。他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砚迟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动了一下。没到不高兴的程度。是陆常夏刚才那个动作——他自己要了一碗砚迟没有安排的东西。

      这件事很小。但砚迟发现自己没有提前想到。

      假期一共七天。陆常夏除了晚上回父母那边睡觉,白天几乎都和砚迟待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去了北陵公园,人很多,全是出来过节的。陆常夏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说“水真绿”,砚迟说“那是藻”。陆常夏笑他“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第三天哪也没去,在旧职工区附近走了走,经过那排矮楼的时候,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陆常夏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砚迟知道那是谁家——三楼左边那户,炖红烧肉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是老张家,每周三都炖”,这句话在某一轮里他说过,陆常夏当时笑着说“你怎么对邻居家菜谱那么熟”。但这一轮他只是说“嗯”,没有做过熟的介绍。

      陆常夏说想去看看以前借读的学校,砚迟陪他坐了两站公交。校门锁着,铁栅栏里面能看见操场和升旗台。陆常夏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说“变小了”。砚迟说“没变,是你长大了”。陆常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打在脸上凉凉的。他们躲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雨棚底下,陆常夏买了一瓶橘子汽水,砚迟没买,看着他喝。陆常夏喝到一半把瓶子递过来,砚迟接了,喝了一口,橘色的,甜得有点腻。陆常夏说“你不是不爱甜的吗”。砚迟说“偶尔”。

      雨后的第二天,陆常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白 T 恤。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从旧职工区一直走到河边,又走回来。陆常夏的肩膀偶尔碰一下砚迟的肩膀。砚迟看着那条白 T 恤的边,忽然想起暑假里陆常夏从泳池更衣室出来时湿 T 恤贴在背上的样子。那个画面太熟了,熟到他不需要闭眼就能看见。但他还是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这个人正在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了两下没踢远,又踢了一下。

      第七天,陆常夏要走了。

      他收拾好东西从父母那边出来,砚迟在小区门口等着。陆常夏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看见砚迟,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送你。”

      “不用,就两站路到北站。”

      “我正好走这边。”砚迟说。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们并肩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谁也没说话。远处有一辆公交拐过来了,陆常夏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头看了砚迟一下。

      “下个月还回来。”他说。

      “嗯。”

      车来了。陆常夏上了车,从车窗里朝他摆了一下手。砚迟站在站牌底下看着车开走,尾气在秋天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张用过的纸巾,皱巴巴的,不知道是哪天留下的。他忘了扔。

      程行简是在某天晚自习前出现的。

      砚迟正在座位上翻一份英语阅读,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亮着。程行简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砚迟桌前,把最上面一张放下来。

      “多印了一份。”他说。“不是专门给你,反正机器都开了。”

      砚迟接过来,是下周要用的文言文翻译练习。纸的边角没裁齐,有一小条毛边。他说了声谢,目光已经飘回了自己的阅读材料上。程行简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黑板。

      黑板左上角写着今天的日期。值日生写的是“10月14日”。

      “今天十五号。”程行简说。

      砚迟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十五号。他愣了一下。他原本按十四号安排今晚——十四号可以正常打电话,不用赶时间。但程行简一提醒,他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十五号了,明天十六号有月考模拟,陆常夏会复习到很晚,今晚不能打太久。他算错了一天。

      “哦。”他说。

      程行简已经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砚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烦躁。很轻,像一根刺扎在指腹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把那张文言文练习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在纸角写了一个很小的“15”,写完又用笔尖涂掉。纸面被涂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黑板,怎么都留着痕迹。他盯着那块亮看了几秒,然后把烦躁压下去了。程行简只是纠正了一个日期。这件事和陆常夏没有关系,和这条路线没有关系。程行简此时只是一个同班旧识,一个不该影响任何东西的人。

      晚自习的铃响了。砚迟把练习塞进书包,翻开课本。教室里的日光灯全部亮起来,白得刺眼。

      十一月,北京下了入冬以后第一场冻雨。

      陆常夏在电话里说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冷了以后人会自然把声音收进去。“今天出门看见地上全结了,”他说,“踩了一脚,鞋湿了,滑得跟溜冰似的。”

      砚迟听着,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划了一下。他想说“穿厚一点的鞋”,但他没有说。在某一轮里他说过类似的话,陆常夏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不重,但有一种被当成需要管的人的轻微不耐。

      “那你明天换双鞋。”砚迟最后说。

      “嗯。”

      停了一秒。

      “你那边呢?”陆常夏问。

      “还没下。冷了。”

      “围巾戴了没?”

      “戴了。”

      “真的?”

      “真的。”

      陆常夏笑了一声,很轻,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滋滋声。砚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贴着的那一侧已经热了。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陆常夏说这周物理考砸了,一道大题第二问完全没思路,出来以后才想起来公式用错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往委屈里说,不像在求安慰,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砚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没事,下次注意”。在某一轮里他说过,陆常夏停了两秒,说“我知道”,然后话题就断了。那一次之后电话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到称不上冷战,只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砚迟听见那边翻了一页纸。很薄的一声。他本来已经把“没事”含在嘴里了,又慢慢咽回去,像咽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这一次砚迟说:“哪一科?”

      “物理。一道力学大题,第二问公式用错了。”陆常夏顿了一下,“第一问倒是对了。”

      “那就行了。那个公式我上次也搞混过。”

      他没有搞混过。但他记得陆常夏在考砸以后更受用哪一种回应: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是让对方觉得这件事不丢人,觉得有人也犯过同样的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常夏说:“你什么时候搞混过?”

      “就……上次。”砚迟含糊地带过去了。

      说完以后他摸到了充电线接口上缠着的透明胶。胶带边缘翘起来一点,刮着指腹。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不像安慰,是一个很小的谎。

      陆常夏没有追问。他笑了一下,说“行吧”,松了一点。

      挂了电话以后,砚迟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暖气烧得太足,房间里干得嗓子有点紧,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打开备忘录,翻到天气那一栏。他刚才打了一行字:【北京明天零下三度,记得穿厚鞋。】他看了一遍,删了。又打了一行:【你那双鞋是不是不防水?】也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输入框空着,光标还在闪。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熟练地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到哪一句就该停。这种熟练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提前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到枕头下面,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空输入框也扣掉。

      十二月,沈阳落了入冬以后第一场像样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完美的夏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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