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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悉的夏天(4) 陆常夏没有 ...

  •   陆常夏没有按砚迟记忆里的方式来——在某一轮里,陆常夏是全程跟在旁边游的,手一直够得着。但这一次他站在终点等着,让砚迟自己游过来。这种差异不大,但砚迟擦完脸把毛巾搭回池沿的时候,手指在温热的水泥上多停了一秒。

      暑假过到第二个星期的时候,他们的活动范围开始超出泳池。

      起因很小。某天清场广播响了以后,他们从泳池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头发半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陆常夏说想去附近走走,看看这边以前是做什么的。砚迟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旧楼。陆常夏说“旧楼才好看”。

      于是砚迟带他走了一条自己平时会经过的路。路两边是旧职工区的矮楼,红砖墙面有的地方已经酥了,用手一碰会掉渣。有一栋楼的山墙上还留着以前画的宣传画,颜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楼道口的铁门锈得关不严,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厂庆通知,日期是零三年的。晾衣绳从二楼阳台拉到对面的电线杆上,挂着几件晒得发白的工装。

      “这儿是什么?”陆常夏停下来看一栋门窗都封了的平房。

      “好像是以前厂区的食堂。”砚迟说。“我小时候还在这里吃过饭,后来厂子关了,食堂也就空了。”

      “什么厂?”

      “我不太清楚。我爸以前在这边做过一段后勤,但具体哪个车间我记不清了。”

      陆常夏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栋平房前面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封死的窗户移到屋顶的旧瓦片,再移到门口已经晒卷了的塑料地垫。然后他说了一句“走吧”,继续往前。

      砚迟发现陆常夏看这些地方时的方式和自己不太一样。他是看惯了这些东西的人,不需要特别去看。但陆常夏会停下来,问这里以前做什么,问那条巷子通向哪里,问完了就安静看一会儿,不急着让砚迟解释。他在用脚和眼睛记住一个自己不会待太久的地方。

      他们走过一条小路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很小的招待所,招牌已经褪色了,字看不太清,门帘是那种老式的竹帘,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声响。门口晒着一块塑料地垫,边角卷起来了。他们走过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在泳池里练游泳的时候,陆常夏的手偶尔会碰到砚迟的手腕或者手肘,帮他调整姿势。那种触碰很自然,是教学的一部分,但砚迟每次都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被碰过之后留下的温度,在水里散得很慢。

      有一次陆常夏站在他身后,两手扶着他的肩背,让他体会身体在水里放平的感觉。砚迟能感觉到陆常夏的呼吸从他后颈上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热气。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练游泳,更像是在做一件他不确定应不应该做的事。

      “你放松。”陆常夏说。“你肩膀太紧了。”

      砚迟试着放松。他做不到。水没那么可怕。真正让他绷住的是那双手离后颈太近。

      对于那个年纪的男生来说,有些事情往往只需要几个眼神就可以确认。在某个瞬间,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同时把目光移开了,同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同时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有一次他们坐在旧厂区围墙外面的台阶上,傍晚的光从楼缝里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常夏的手放在台阶上,离砚迟的手大概两厘米。砚迟看着那两厘米的距离,心里想:如果他把手移过去,会怎样?

      他没有移。但陆常夏移了。

      小拇指先碰到的。很轻,像不小心。然后整只手覆上来了,掌心是热的,指腹有薄茧。陆常夏没有看他,目光还看着远处的旧楼,但手指收得很紧。

      砚迟的心跳声大到他觉得陆常夏一定能听见。

      他们在那个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到楼后面,影子消失了。最后陆常夏先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该回去了”。

      说完这句,他已经把手收回身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砚迟不需要加快脚步就能和他并肩。

      那个假期,砚迟和陆常夏几乎每天都会去泳池。至少他们的父母是这样认为的。

      但有些下午,他们的身影并不出现在泳池里。

      起初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理由:天太热了不想动、想去那边走走、今天水不太干净。这些理由说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像两个人同时知道了一件事,又同时决定不把它说破。

      砚迟带陆常夏走过旧职工区的小路,走过那家招牌褪色的小招待所。竹帘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声响。门口晒着一块塑料地垫,边角被太阳晒卷了,像什么东西融化过又凝固。他们第一次只是走过去,没有停。第二次经过的时候,陆常夏的脚步慢了一点。第三次,他们拐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台空调外机嗡嗡地转。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发白。招待所门口的灯没开,门帘后面是暗的,暗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砚迟不记得是谁先停下来的。也许是他,也许是陆常夏,也许两个人同时停了,像在水里练换气时那种默契——不需要数拍子,到了那个点,两个人就一起抬头。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竹条碰在一起,声音比风里更响一点。

      里面的光线和外面完全不同。暗,凉,有一种旧棉被和消毒片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在那个年纪,有些事情不需要语言来铺路——手腕、呼吸、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的锁骨和肩胛,比任何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更准确。砚迟记得陆常夏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那一秒比泳池里所有下午都长。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像在水里松开池沿——不是不想抓着,是知道不能一直抓着。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换了位置。陆常夏走在前面,T 恤领口有一点皱,头发不像之前那么服帖。砚迟低着头整理自己的书包带子,心跳还是快的,快到他不确定这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还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在每一轮循环里都会发生,而他每一次都还是会像第一次一样不知所措。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走到该分开的路口时,陆常夏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有话没说完,最后只问了一句:

      “明天,泳池见?”

      “嗯。泳池见。”

      后来那些不在泳池的下午,他们也没有专门给它们命名。它们不算告白,更不算是承诺,甚至算不上一些可以被回忆完整复述的事件。它更像一次换气——从水里抬起头来,吸一口气,再埋下去。那一口气不够长,也不够稳,但它是真实的。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他们从泳池出来,坐在池沿边上喝水。太阳已经落到旧楼后面了,水面上的亮光暗下去,池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陆常夏忽然说:“我九月回北京。”

      砚迟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但身体不听道理。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只是忽然觉得空气变凉了一点。

      “回北京读高三?”他问,声音控制得很稳。

      “嗯。我爸妈项目快收尾了,这边借读到暑假结束。”陆常夏的语气不像告别,更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像泳池会关、暑假会结束一样自然。“反正一开始就说好了,就待到暑假。”

      砚迟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陆常夏重复了一遍,把喝剩的水倒在池沿上,水在温热的水泥上嘶了一下,很快就蒸干了。

      泳池门口的关闭公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张新的。之前那张边角已经卷得很厉害了,被太阳晒得发黄。新的一张白纸黑字,字迹更清楚,写着“本泳池将于八月末永久关闭,请各位住户知悉”。

      砚迟经过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八月末。和九月之间只差几天。

      泳池也会关。暑假也会结束。陆常夏也会走。但他只是把“还有时间”又咽了一遍,跟着陆常夏往小路上拐了。

      暑假继续过下去。游泳训练从换气推进到蛙泳的基本动作,陆常夏教得很认真,砚迟学得比前几轮慢。他明明能更快抬头,却总慢半拍;明明能游完全程,却在中途多停一次。他怕自己学得太好,陆常夏就没有理由每天下午继续教他了。

      八月初的一天,陆常夏教他仰漂。这是砚迟最怕的动作——面朝上躺在水面上,什么都抓不到,只能靠身体的浮力和呼吸的节奏。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在身体快要放平的时候本能地翻回来,像从梦里惊醒。

      “你就是不相信水能托住你。”陆常夏说。

      “我知道能。”砚迟说。“但身体不信。”

      陆常夏想了一下,说:“这样,我在你头后面。你往后倒的时候,后脑勺会先碰到我的手。你知道我在那儿就行了。”

      砚迟试了。他往后倒,后脑勺碰到了一只手——陆常夏的手掌平摊着,托在他的后脑下面,手指微微张开,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感。那只手他已经在黑暗里感受过一次了,但此刻在太阳底下、在水声和蝉鸣中间,它又变成了一只全新的手。

      他闭上了眼。水从耳朵两侧漫过去,世界变成一种均匀的蓝色。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一直在那里,不推、不拉,只是托着。

      “可以了。”过了大概十几秒,陆常夏说。“你自己浮着试试,我慢慢放手。”

      他慢慢把手抽走了。砚迟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翻。他浮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云走得很慢,蝉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浮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身体又开始下沉,他本能地翻了回来,踩水站稳。

      “五六秒。”陆常夏说,“比昨天多了三秒。”

      砚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陆常夏站在一步之外,湿发贴在额前,正把右手从水里甩了两下,水珠从指尖飞出去,落在发亮的水面上。砚迟看着他甩水的动作,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和第一天呛水之后那种紧不一样,这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八月中旬以后,泳池门口那张永久关闭的通知开始被广播反复提起。声音从锈迹斑斑的喇叭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和每天傍晚的清场广播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在催两遍。砚迟每次听到都觉得有一点烦,但也只是烦一下,很快就被水里的凉意盖过去了。

      他们去泳池的频率没有变,但每次出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广播催了第一遍之后他们还会在池沿上多坐一会儿,等催第二遍才起身。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泳池里回荡。

      有天傍晚他们从泳池出来,走到旧职工区那条小路上,陆常夏忽然停下来。

      “你说,这边关了以后,你暑假去哪?”

      砚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家待着。”

      “那你不得热死。”陆常夏笑了一下。

      “习惯了。”

      陆常夏没有接话。他站在小路中间,抬头看了看两边旧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家的窗台上放了一盆快枯死的薄荷。晚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明天可能来不了。”陆常夏说。“我爸让我去他项目上帮个忙,搬点东西。”

      “哦。”砚迟说。

      “后天来。”

      “行。”

      后来很多等待都是从这种小句子里长出来的。“明天来不了”——“后天来”。“九月回北京”——“十一回来看你”。每一次短暂的离开后面都跟着一个回来的时间,跟得多了,人就信了。

      他们走到路口,该分开的时候,陆常夏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路灯下面——那盏路灯白天不亮,傍晚才亮,光线发黄,照在他脸上有一种旧照片的暖——低头想了一会儿什么。

      “砚迟。”

      “嗯?”

      “闭馆之前,你还来吗?”

      他差点脱口而出“每天都来”。这四个字太熟了,熟到像条件反射。他停了一下。

      “来。”他最后说。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这个回答太短了,又好像觉得刚好。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左边的路走了。

      砚迟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在水泥地上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经过泳池门口的时候,那张关闭公告还在晚风里,边角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这个夏天还没有结束,就算它结束了也没有关系,因为它会再来一遍。砚迟已经困在这个夏天里很久了,久到他几乎确信他的人生只有夏天。

      远处旧楼后面传来最后几声蝉鸣。水声从泳池的方向隐约传过来,很轻,很远。砚迟把拖鞋踢到家门口,推门进去,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洗手吃饭,面给你留着呢”,他应了一声,把毛巾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毛巾还是湿的,在晚风里慢慢滴着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熟悉的夏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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