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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熟悉的夏天(3) 砚迟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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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迟睁开眼的时候,晒热的池沿正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有惊叫,没有挣扎,也没有猛地坐起来。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一切——浅水区池边的水泥台阶、池底那层青苔似的滑意、远处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他甚至知道下一口水会从鼻腔灌进去。不是预感,更像身体记得。上百次的夏天开始时,他都会先从远处听到水声,然后扶在这同一块池沿上醒来。
2015年6月9日。陵北职工露天泳池。他十七岁。
今天是他生日。这件事他没有刻意去想,只是身体替他记着:十七岁的第一天,旧家属楼闷热,窗帘拉上屋里还是热,他把去泳池避暑当成一条不用说出口的路。母亲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今天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煮面”,他嗯了一声,拎着毛巾和拖鞋就出了门。这些动作他做过太多次,熟到不需要回忆就能重新走一遍。
上一轮太快了。太好,太顺,太舒服,所以才觉得不够。他记得初识,记得毕业,记得两份工作以后那个安稳的傍晚——每一个转折都被下一次回来抵消,每一步都踩在最熟悉的位置上。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停在陆常夏的脸上,没有停在他犹豫的那半秒,没有停在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到砚迟脖子上时手指碰到后颈的那一下。他翻过了那些页,翻得太快,快到连指尖都没来得及在纸面上多留一秒。
砚迟把手臂从池沿上挪开,翻了个身,让后背浸进水里。他闭上眼,让水漫过耳朵,世界变成一种闷闷的、均匀的嗡响。
他可以不起来。可以再泡一会儿,等那个少年出现,等那只手从水下攥住他的胳膊。他知道那会发生,知道那只手的力度和温度,知道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会被改成真正的游泳训练。他甚至知道傍晚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个少年会先笑一下,然后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学校。
但他不能主动去找。
在更早的某一轮里,他试过。提前站到深水区旁边,或者故意在少年经过的路线上等着。结果不对。不是少年不出现,而是那种“恰好遇见”的质感被他自己破坏了,像把一张旧照片重新摆拍,光线对了,角度对了,但边角磨损的痕迹怎么也复制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不再试了。他把自己的脚尖挪回池边旧位置,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看少年会来的方向。身体沿着旧路径走就好。让该发生的事像第一次那样发生。
他重新靠回浅水区的池边,把脸埋进水里,数一、二、三,再抬起来。
和每一次一样。
这是最初的版本,也是最好的版本。
陵北职工露天泳池的午后被晒得发白,水面浮着一层晃眼的亮,消毒水味、湿水泥味和远处树上的蝉声混在一起,像一整个夏天都泡久了,开始发酸。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砚迟刚满十七岁,靠在浅水区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练换气。说是练,其实也不太像。家里白天闷得厉害,窗帘拉上,屋里还是热,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像从旧墙里绕过一圈才到人身上。他不想太早回去,就把自己泡在水里,数一、二、三,再把脸抬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手松了一点,脚底在池底青苔似的滑意上一偏,没站稳。水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眼前一白,伸手去够池沿,却只抓到一把破碎的水光。
一只手从水下攥住他的胳膊。
“别动。”
那声音很短,几乎不像在商量。砚迟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只手往上一带,重新撞回浅水区的台阶边。他伏在池沿咳,咳得耳朵里全是水声,肩膀发抖,脸也一点点热起来,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因为他终于抬头,看见了站在水里的那个少年。
少年离他半步远,湿发被水压在额前,又被太阳照出一点浅亮。皮肤是被夏天晒过的颜色,眼睛很黑,鼻梁高,嘴唇抿着,像刚才那句命令还没完全散开。他没有笑砚迟,也没有急着显出自己救了人,只是伸手把池沿边一只快漂走的拖鞋推回来,动作干净得有点过分。
砚迟忽然觉得水很凉,脸却更烫。他想说没事,开口先咳了一声。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刚才那不叫换气。”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嘲笑,更像他已经莫名其妙地把这件事接了过去。砚迟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本来也没想学,少年就让他重新抓住池沿,先吸气,再把脸埋下去,别急着抬头,别乱踢腿,水进鼻子就停一下。他说一句,砚迟照做一句;砚迟做错了,他也不急,只在旁边用手背碰一下水面,说:“慢点。”
午后的水一点点从烫变凉。池边有人跳水,有人笑,有人把橡胶拖鞋踢得啪嗒响;远处小卖部的冰柜盖子开开合合,玻璃瓶撞在一起,清脆得像热天里很短的一阵雨。砚迟原本只是来躲一个下午的热,结果一整个下午的避暑计划,都被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改成了真正的游泳训练。
他竟然也没有很讨厌。
不讨厌水一次次漫过耳朵,不讨厌自己笨拙地扶着池沿,不讨厌少年站在一步之外说“可以了”“再来一次”“你别急”。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讨厌学游泳,还是不讨厌这个少年。
后来太阳落到泳池西边的旧楼后面,水面上的亮光暗下去,池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蝉鸣开始变成一种哼哼唧唧的刹车,把整个下午慢慢刹停。广播里有人喊闭馆前半小时清场,他们才像刚想起来似的,隔着一池发凉的水看向彼此。
少年先笑了一下,说:
“我叫陆常夏,在北陵高级中学,你呢?”
砚迟张了张嘴。
这个名字他在深夜压低的电话叫过,在高铁站出站口的人群里喊过,在毕业后阳台上两瓶啤酒碰在一起的傍晚轻喃过。但现在它还只是一个陌生少年刚刚说出口的自我介绍,带着泳池水声和蝉鸣的底噪。
“砚迟。”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大概是还没从一下午的训练中完全缓过来。“宁川中学的。”
陆常夏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伸手把池沿上的毛巾拿起来,拧了两把水,搭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像这个下午本来就该这样结束。
“你住附近?”陆常夏问。
“嗯,那边旧楼。”砚迟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手指还带着池水的凉。“你呢?”
“我爸妈在这边有个项目,临时住一阵。”陆常夏说着已经从池里上来了,水从他肩背滑下去,在晒成浅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亮。他弯腰捡起拖鞋,甩了两下右耳的水——这个动作砚迟见过太多次了,熟到几乎能替他做完。但此刻它从十七岁的陆常夏身上第一次发生,砚迟只能站在原地,假装自己不知道接下来他会用左手抹一把后颈。
“那明天还来吗?”他听见自己问。这句话出口太快了,快到像从旧台词本里蹦出来的。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换气还是不太行。”
陆常夏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两秒,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学。最后他说:“来。下午两点以后,这边人少一点。”
砚迟说好。
他们一起往泳池门口走。砚迟的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陆常夏走在他前面半步,毛巾搭在肩上,偶尔甩一下手上的水。泳池门口贴着一张关闭公告,白纸黑字,边角已经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砚迟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停。这张公告他看过太多次了。
出了泳池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是旧职工区的矮楼,楼墙上还残留着以前刷的标语,褪了色,只剩几个模模糊糊的红字。远处有人在楼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你家走哪边?”陆常夏问。
“右边,拐过去就是。”
“那我走左边。”陆常夏朝他点了一下头,“明天见。”
“明天见。”
砚迟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湿 T 恤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动一动的。他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拐过路口的时候他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他刚才差一点就说出“你走左边那条路第二个路口有一家小卖部,冰柜里的橘子汽水最好喝”。他没有说。但他差一点就说了。
一个刚认识的人不该知道对方回家路上哪家小卖部好喝。不该知道这些。
砚迟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切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换了鞋,把湿毛巾搭在阳台晾衣杆上,进屋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靠在瓷砖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水流过耳朵的声音和泳池里很像。
上一轮结束的时候,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被热水一冲就薄了。这一次他想慢一点。他没打算改什么。他只是想把这个夏天看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砚迟到了泳池。
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在浅水区找了个位置靠着,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陆常夏两点过几分来的,从侧面绕过来,看见砚迟已经在水里了,笑了一下,说“你来得挺早”,然后脱了鞋下来。
“来,先抓池沿。”陆常夏游到他旁边,声音被水面的回音压得有一点闷。“昨天那个动作你再做一遍,我看看哪里不对。”
砚迟照做了。他抓着池沿,把脸埋进水里,吸气,数了一、二、三,再抬头。水还是从鼻腔灌了一点进去,他咳了两声,陆常夏在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水面,说:“你头抬太快了。先别急着呼吸,让水自己退。”
这句话砚迟听过很多遍。但从十七岁的陆常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耐心——他就站在够得着的位置,不替人完成动作,也不催。
他们练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陆常夏让他试着松手,不抓池沿,只靠踩水保持头部在水面上。砚迟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在第三秒就本能地伸手去够池边,第三次他多撑了两秒,身体开始往下沉的时候,陆常夏从旁边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肘。
“你看,你可以的。”陆常夏说,“你就是不敢把身体交给水。”
砚迟没接话。
练到后半段,陆常夏让他游一小段试试。从浅水区这头到那头,大概七八米。砚迟游得很慢,姿势也不好看,手脚配合不上,中途停下来踩了两次水。但最后他到了。
“行。”陆常夏点了一下头,语气像在确认一道题终于算到了下一步。“明天再练换气,后天加腿的动作。”
他说“明天”“后天”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些日子本来就在他的安排里。砚迟听着,心里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从泳池出来以后,他们去了小卖部。小卖部在泳池门口往左走五十米的位置,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口摆着一台旧冰柜,冰柜盖子开合的时候发涩,要用点力气才能掀开。陆常夏买了两瓶橘子汽水,把其中一瓶递给砚迟。玻璃瓶冰得手指发麻,橘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很干净的亮。
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影里喝汽水。远处旧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你暑假都来这边?”陆常夏问。
“差不多每天。家里太热了。”
“我也是。”陆常夏喝了一口汽水,喉结动了一下。“我爸妈白天在项目上,住的地方空调不太行,不如泡水里。”
他说“我爸妈在项目上”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砚迟知道那个项目——国企能源装备改造的驻场收尾,原以为一年,但延期了——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以前会游泳吗?”砚迟问。这个问题他其实不需要问,但他想让这个下午更像第一次。
“小时候学过。”陆常夏把空瓶子放回箱子里,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北京那边有个职工泳池,以前夏天总去。后来那边拆了,就没怎么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旧楼的某扇窗户上,停了一两秒。砚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北京,也许在想这个夏天结束以后他要去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砚迟每天都去泳池。
他跟家里说天太热,去泳池泡着凉快。母亲没多问,只让他记得带毛巾,别晒伤了。父亲晚饭时候偶尔问一句“今天学会了吗”,砚迟说“差不多了”,父亲就不再追问。旧楼太热,去泳池避暑,下午两点到,泡到每日清场广播响——这是砚迟整个暑假的路线,和旧家属楼里每一个闷热的下午一样不需要理由。陆常夏也沿着他的路径走:父母不在家,临时住处闷热,来泳池消磨时间。
但陆常夏不是每次都按砚迟预想的方式出现。
第三天他来晚了大概二十分钟。砚迟已经在水里泡了一阵,开始以为他今天不来了,心里有一种很轻的下坠感,像踩空了一级台阶。然后陆常夏从侧面绕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包,说“先去买了点吃的,中午没来得及吃饭”。他把面包分了一半给砚迟,白面包,有点干,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第四天他先去了小卖部才来泳池,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橘子的一根绿豆的。他把绿豆的递给砚迟,说“这个不太甜,你应该喜欢”。砚迟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确实更喜欢绿豆的,但陆常夏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甜的?”他问。
“猜的。”陆常夏已经在撕自己那根橘子冰棍的包装纸了,“你看上去不像吃甜的人。”
冰棍化得很快,橘色的汁从包装纸底下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砚迟低头啃自己那根,绿豆味,不太甜,凉得牙齿发酸。
第五天,陆常夏让他自己从浅水区这头游到那头,不跟着,只在终点等着。砚迟游到一半开始慌,身体往下沉,水灌进鼻子,他本能地想停下来够池边,但池边太远了。他听见陆常夏在几米外说了一句“别停,继续”,声音很有安全感。
他继续了。最后到的时候咳了好一阵,陆常夏递过来毛巾,说“你刚才中间那几米其实挺好的”。
砚迟擦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