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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二:晚照(2) 玻璃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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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暖气被切断了。
街上的风从楼缝里过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砚迟把大衣扣好。口袋里,素圈和备用钥匙随着步子轻轻碰在一起。
陆常夏没有说上去坐坐。他的父母在家,孩子也在家。今晚的告白走到这一步,他没有再往前推。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公交站走,街两边的圣诞装饰还在,红色绿色的灯串缠在树干和屋檐上,路灯底下,看起来比餐厅里冷。
风把路边一个空塑料袋吹得滚起来,滚了两下,挂在一棵小树上。砚迟看着那个塑料袋,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可以说。十八年了。从十七岁那个夏天算起,十八年。他想问陆常夏,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问他,结婚那天是什么心情。想问他,决定离婚的那个晚上,有没有人陪他。这些话在胸口排着队。最后他挑了最轻的一个。
“戒指,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砚迟问。
陆常夏走了两步。“挺早的。”
“多早。”
“手工展之后吧。”陆常夏说。“你去看那只鸟的那天。孩子做的鸟贴在墙上,你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还拍了照。老师跟我说你来了,他挺高兴的。”
砚迟没说话。
“后来我把那把钥匙给你。”陆常夏说。“给你的时候我想,你要是真用,就说明点什么。你是真用。还越用越勤。”
他顿了一下。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砚叔叔什么时候再来。”陆常夏说。“我说,看你爸加不加班。他睡了以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我想,一个人要是天天想见另一个人,总得说清楚。不能老这么悬着。”
“还有你那件外套。”他说。“我洗完,挂在门口衣架上挂了好几天。我每次进门出门都看见。”
“还有你的照片。”他说。“我没删。有一天我看见,就想,是时候了。”
砚迟听着。他以为这些东西都只是生活。钥匙,外套,相框小组件,每一次行,每一次好。他以为它们是旧友身份里可以安全收下的东西。原来在陆常夏那里,每一件都被算过。
砚迟把手插进口袋。素圈碰到钥匙,轻轻响了一声。
“我也有东西没跟你说。”他说。
陆常夏看他。
“你给我的那把钥匙,我一直带着。”砚迟说。“换外套的时候,从这件口袋掏出来,放进那件口袋。有一次忘了,它在洗衣机里转了一圈。捞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看齿边还能不能用。”
“还有我的照片,”砚迟笑了笑,“你应该早就放到什么地方了吧?”
陆常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原来早就知道!”
“你就不怕我今晚不来?”砚迟问。
“怕。”陆常夏说。“我甚至怕你来。你来了,我要是说不出口,就得一直揣着。我不知道我还能揣多久。”
他说得很慢。他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也喜欢我。他承认自己不确定,承认自己怕,承认他差一点就把旧友关系搞坏了。砚迟走在他旁边,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忽然觉得,这就是被三十六岁的陆常夏喜欢的感觉。没有电击感,没有确信。有人承认自己不确定,然后还是往前走。
“陆常夏。”砚迟忽然说。
“嗯?”
“我刚才推门之前,以为我进不来了。”
话他本来想说的是别的。他想说的是,我怕一推门就醒了。我怕这顿饭根本不会发生。我怕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但那些话太多了。最后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陆常夏停下来。
他看了砚迟一会儿。他当然没有听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他把它当成了紧张,或者玩笑。但他想要认真接住。他伸出手,握住砚迟的手。掌心是热的,有一点粗糙。握了一下,停一停,松开。
“现在好了。”他说。“你进来了。”
砚迟点了点头。
公交站在前面。电子屏显示还有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都没说话。商业街的圣诞灯串在玻璃幕墙上反光,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你坐哪路?”陆常夏问。
砚迟报了线路号。陆常夏点点头,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
车来了。砚迟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窗,陆常夏还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启动。路灯落在他身上,深色风衣,围巾。砚迟一直看到他变成一个小点。
他拿出手机。
以前他听到到家给我发消息,总会数。数还有几个明天,数这句话什么时候会被收走。今晚,他只想快点到家,把这条消息发出去。
到家以后,他站在玄关,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到了。】很快,对面回过来:【早点睡。】砚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玄关的小碟旁边,站了一会儿。今晚的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倒计时。他第一次觉得,明天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砚迟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先听。没有水声。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等了两秒,蝉鸣没有响起来。窗外是暖气管的声音,很轻,楼下有车压过路面接缝,声音又远又冷。冬天。还是冬天。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早上七点四十,十二月。他又摸了摸挂在椅背上那件大衣的口袋。备用钥匙在,素圈也在。昨晚到家,他把它们一起放在玄关的小碟里。睡前又取出来,放进大衣口袋,像怕它们留在碟子里会不见。
圣诞夜还留在现实里。他没有被带走。
砚迟起来,洗漱,烧水。他没有觉得胜利。他只觉出不真实。他没有戴那枚戒指。他在餐厅里只答应了考虑。没有考虑完,就不能戴。吃过早饭,他把戒指放进钱包夹层,最里面那一层,挨着证件。
陆常夏的消息是八点半来的。
【起了吗。今天冷,小心路滑。晚上有空?】
砚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盯着“晚上”那一段。如果真的有晚上,说明循环可能真的结束了。这个结束他等了很多年,也早就不敢等了。可它真的到了跟前,另一件事跟着浮上来。如果循环真的结束,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十七岁的盛夏,那个泳池,那个湿头发的少年,他再也见不到了。
他以为逃离循环是他要的。原来逃离还意味着失去。意味着最初那条线里的陆常夏,那个十七岁就爱过他、他也十七岁就爱过的陆常夏,真的只剩过去了。
砚迟放下手机,去上班。
青桦还是那个青桦。考试季刚过,作文还堆着。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第一本,学生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冬天的早晨。他拿起红笔,圈出一句好的。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有同事进来拿材料,顺嘴问他下午几节课。他答了。一切如常。
越如常,越显得不真实。
第三节课,他讲一篇古文。讲到一半,有学生举手问一个词的意思。他解释了,学生点头,坐下。教室里的日光灯亮着,窗外是冬天的操场,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响。砚迟站在讲台上,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届学生,他教到高二,就会换下一届。这件事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以前他不需要想。以前所有的日子都是拿来重复的。现在,日子开始往前走了。
下午批作文,他批到一本写得格外认真的。那个学生平时话少,作文却总是全班最用心的。这一篇写的是家里的一盏灯,灯下有人等他放学。砚迟看完,在末尾写了很长的评语,把本子放进已批的那一叠,手在摞起来的作业本上停了一下。
一整天,他脑子里转着两个问题。他真的逃离循环了吗。他不知道该怎么验证。他只能等今晚,等明天,等后天,等哪一天睁开眼,看蝉鸣还会不会响起来。第二个问题更难。如果逃离意味着放弃最初那条线里的陆常夏,他愿不愿意。
那个陆常夏曾经是他的一切。十七岁的暑假,十年,锦水里的那些日子。他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只能靠循环一遍一遍回去。现在循环可能结束了。他得回答,他愿不愿意让它们真的过去。
傍晚两个人见了一面。陆常夏加班,约在他公司楼下,半个小时。陆常夏给他带了一杯热汤的纸杯,问他今天怎么样,作文批完没有。砚迟说还好。陆常夏的手机亮了两次,他扣过去,继续说。他说得很自然,说项目进度,说元旦后的安排,说孩子昨晚吃饭的时候说想堆雪人。
砚迟愣了一下,说:“雪都快化完了。”
“就剩一点。他蹲在那儿团了个脑袋,安上去,滚下来。”陆常夏说。“他气了一会儿,又非要再堆。”
砚迟没接上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他借着这个烫,把心里那点东西压下去。
陆常夏越自然,砚迟越清楚,这是另一个陆常夏。
三十六岁,离过婚,有孩子,有开不完的项目。他会皱着眉接电话,走开两步说完,回来先说抱歉。盛夏泳池边那个少年,早就长成眼前这个人了。砚迟问自己,他现在爱的,究竟是哪一个陆常夏。
他们在路灯下分开。陆常夏说要上去,项目催着。砚迟说你去吧。陆常夏走出两步,又回头。
“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
砚迟看着他。路灯底下,陆常夏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催。他只是等。
“还在考虑。”砚迟说。
“行。”陆常夏点头。“别考虑得太累。”
他进了楼。砚迟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公交站。
那天晚上,他把钱包打开,看了那枚戒指很久。
素圈躺在夹层里,安安静静的。他把它取出来,套在指尖上,举着。他不敢戴。他怕一戴上去,就会醒,睁开眼又是泳池的水泥台阶。可他也怕不醒。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那个十七岁的陆常夏,就真的只剩梦了。而他还来得及跟那个陆常夏告别。
他把戒指举到半夜,又放回钱包里。
窗外的声音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砚迟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管的声音。他想,如果明天还在,他就再等一天。如果明天不在了,他也认了。他只是在睡着之前,又想起那件事。他还没有跟十七岁的陆常夏告别。他不知道这场告别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它来。
一月初,新年后的第一次接送。
陆常夏临时出差。消息是前一天晚上来的:【明天接送我赶不上了。你能去吗?你本来就在接送登记里,我跟老师确认过了。】砚迟回:【我去。】
门口站满了家长。有老人,有父母,还有几个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这样的门口,砚迟站过很多次,七月,九月,十月,十二月。只是这一次不一样。那顿饭之后,那个问题还装在他大衣口袋里,他站在这里,身份比旧友多出一截,又还没有名字。墙上贴着本周食谱,玻璃门上贴着通知,孩子们的姓名贴一排一排,花花绿绿。
老师把孩子一个一个领出来,念名字。砚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出来。他听见老师念了一个名字。
“陆嘉禾。”
砚迟站在原地。
那个孩子背着小书包走出来,蓝色的,背带有点长。他看见砚迟,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叫了声砚叔叔。砚迟牵住他。孩子的手很热,有点汗。
“今天怎么又是砚叔叔来接?”禾禾走了几步,抬头问。
“你爸去郊区跑项目。”砚迟说。
“哦。”禾禾想了想。“那你晚上能讲故事吗?”
“看你爸几点回来。”砚迟说。
禾禾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四岁多的孩子接受安排的方式,比大人干脆得多。
回去的路上,砚迟一直在想那个名字。
陆嘉禾。他今天才知道吗。姓名贴在书包上贴着,手工展的鸟旁边贴着纸条,接送登记表上也有。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他见过很多次。可是以前,每当他想去想那个名字,那里总是一片模糊,像水底下写的字,看得见,认不出。
他想起手工展那天。那只像饺子的鸟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他当时看了两秒,还拍了照。照片现在还在手机里。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张纸条。现在他想,纸条上一定写着名字。他当时看见了,却没有看进去。还有接送登记表。每次接孩子,他都在表格上签过字。表格的第一列写着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今天,那个名字完整地浮上来了。
他以前就知道这个名字。他一直知道。他只是想不起来。像一处空了太久的地方,终于被墨水填上。陆嘉禾。禾苗的禾。现在他想起来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从这一天起,砚迟再想起他,不再只想“陆常夏的孩子”。他想,陆嘉禾。
到了小区门口,陆嘉禾蹲下去看一块冰。砚迟站着等他,看着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循环还会发生,他不该被允许记住这个名字。
在那些轮次里,新的东西从来没有留给过他。他能记住的,只有他已经知道的旧事。他能猜中的,只有他猜过的答案。一个孩子的名字,跟那个盛夏无关,跟陆常夏爱不爱他无关,只是一小块生活。正因为这样,如果循环还会重置,这个名字就不该浮上来。它像一颗小钉子,把这一天轻轻钉在了这里。
砚迟站在小区门口,风从身边过去。他有一点晕,又很平静。
他离开循环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电击感,也没有狂喜。它落得很安静,像雪落在雪上。禾禾看完了那块冰,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小手伸给他。砚迟牵住他,上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想,原来离开循环是这样的。
没有胜利。只是终于可以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