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二:晚照(1) 时间标注: ...
-
时间标注:本番外位 if 线。起点接续第 14 章《没有陆常夏的夏天》(6)结尾,假设圣诞节告白时,重置没有发生。砚迟 35 岁,陆常夏 36 岁,属于“没有陆常夏的夏天”的后续。
门把手的凉意还在指尖。
这一次,门还在。
凉意没有变成泳池的水泥台阶。它留在指尖上,真实的,硬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砚迟推了一下,玻璃门向内开了。暖气扑到他脸上,带着餐具的轻响、黄油的味道,还有一串不成调的迎宾铃声。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服务员迎上来,问有没有预约。砚迟张了张嘴。他的声音慢了一拍才出来。“陆常夏。”他说出那个名字。“靠窗的。”
服务员带他穿过两排桌子。砚迟跟着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毯是软的,灯是暖黄的,邻桌有人在低声笑。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切都在继续。没有什么音量旋钮被拧到了零。
陆常夏抬起头。
看见砚迟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先动了。红色丝绒布小盒子被收进掌心,手指蜷了一下,像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被提前看穿。这个动作比任何从容的告白都快。砚迟看见了,心口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坐。”陆常夏说。
砚迟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搭在白色餐巾边上,指节还带着十二月的凉。再看杯子,再看窗外的圣诞灯,再看玻璃上那棵假圣诞树的灯串倒影。都在。门也在,在身后,暖光也在。
这一轮没有按熟悉的方式结束。
服务员在前面走,砚迟在后面跟着,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他在等那个熟悉的坠落。等暖光变远,等声音归零,等消毒水的气味漫上来。数到第二十步,什么都没有发生。地毯还是地毯,暖光还是暖光,前面服务员的马甲上有一道很浅的褶。他的喉咙松了一下,松得有点疼。
他想问盒子里是什么。也想问门为什么还在,暖光为什么还在,这一切为什么还在。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挤在胸口。最后他问出口的是最普通的一个。
“你等很久了吗?”
陆常夏看了他两秒,把一杯温水推了过来。“冻着了?脸色不太好。”
“没有。”砚迟接过杯子。杯壁是热的。“路上有点冷。”
他其实在确认。确认门还在,玻璃还在,暖光还在,坐在对面的人还在。他没法说自己确认的是什么。那些东西说不出口。他只能握着杯子,让热度慢慢渗进掌心。
餐厅里暖气足。两个人先后脱了外套。砚迟的挂在椅背上。陆常夏的风衣也搭下去,里面是一件深灰毛衣。服务员来点餐,陆常夏把菜单递过来。砚迟接了,翻开,菜单上的字游了一会儿才定住。他点了一份汤,一份主菜,把菜单还回去。陆常夏又加了一份,合上。
“孩子今晚在爷爷奶奶那儿?”砚迟问。
“嗯。我爸妈这几天还在。”陆常夏说。“他们这趟来沈阳看老同事,顺便帮我们带两天孩子。过完元旦他们回北京,禾禾回幼儿园。”
这些话落在桌上,比什么都放松。孩子在爷爷奶奶那儿,老人过完元旦就回北京,幼儿园照旧。砚迟低头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他想起上一次和陆常夏吃饭还是秋天,老地方,两个人分了一份锅包肉,边吃边说孩子最近学会了自己穿鞋。那顿饭吃得平常,平常到他当时没有当回事。现在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能这样平常地坐着,已经很难得。
心跳慢慢降了下来。他终于有余裕注意别的。陆常夏面前那杯水没动过,红色小盒子放在桌边,盒面上压着陆常夏的拇指指腹。
“你等很久了吗?”砚迟问。问出口他才发觉,同一句话,他刚刚已经问过一遍,但这一次问的是另一层意思。
陆常夏的拇指动了一下。“来早了一点。”他说。“怕临时有事,迟到。”
他说得很快,比平时快,说完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那杯水放了很久,应该已经凉了。砚迟看着他喝下去,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移开视线。这个陆常夏在紧张。这个能把任何项目讲清楚,能把任何安排说清楚的人,在一顿饭面前紧张。
暖光从头顶落下来。砚迟把两只手都拢在温水杯上。他不知道这一刻会持续多久。他不敢动得太厉害,像怕一惊动,这一整场就会消失。
服务员来过两次。一次上面包,一次添水。陆常夏两次都想开口。第一次他只说了个“其实今天”,服务员把面包篮放下,说了句请慢用,他停住了。第二次他叫了砚迟的名字,砚迟抬眼看他,他反而转头去问服务员要不要再来一杯温水。
砚迟就这么看着他。看他摆正桌布的边角,看他把刀叉对齐,看他的目光落在红盒子上又很快移开。有一次,服务员从旁边经过,陆常夏的手搭到盒子边上,砚迟以为他要打开了。他只是把盒子往桌子内侧推了一点,避开别人手臂和衣袖可能碰到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很仔细。砚迟看着,心口忽然有点发紧。这个盒子被这样保护着,已经有一阵子了。
盒子准备了很久。话也准备了很久。正因为准备了太久,才说不出口。
“我先说。”陆常夏忽然开口。
砚迟放下水杯。
陆常夏没有看他。他看着桌边那只盒子,拇指在盒子边缘摩挲了一下。盒子的边角已经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被拇指磨出来的。
“不是因为我在沈阳没有朋友。”他说。“也不是因为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不是因为离了婚需要谁补位。也不是因为你刚好会照顾人。”
砚迟坐直了。
这些话显然是提前想好的。每一句都已经被独自想过很多遍,排过很多遍,才拿出来当着他说。砚迟听得见句子之间的停顿,也听得见停顿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心里松了一点,又疼了一点。
“我想了很久。”陆常夏说。“从去看手工展以后,从你开始用那把钥匙以后……我就想,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之后没有漂亮的下文。
陆常夏等着砚迟接话,手从盒子边上收回来,放到桌下,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回桌上。这个小动作被砚迟看见了。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把话说出口之后,先把手放好。砚迟忽然明白,这个人也怕。怕的程度不比他少。
“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不好意思,我想了很多种说法。说出来还是有点乱。”
这是砚迟从未听过的告白。
砚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八年断联,想起那年发来的北航录取照片,想起自己回复的那句恭喜,想起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想起陆常夏手机第二屏上那个两格大小的相框小组件。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过去。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坐在面前说这些话的,是三十六岁的陆常夏。
他们早就过了十七岁。砚迟也早就过了十七岁。有些事情不能不想。
“孩子呢。”砚迟说。“还有你上一段婚姻,你父母在北京,你现在在沈阳,之后还不确定在哪里。这些问题都在的话,我们要怎么在一起。”
砚迟抛出了一堆问题,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但里面唯独没有拒绝。
陆常夏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思考。
“孩子当然是第一位的。”他终于说。“我们俩之间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他。上一段婚姻结束了,但他的妈妈永远是他的妈妈,以后她会来这边探视……如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到北京去上学。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去说。不推给你。”
砚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那边呢。”砚迟问。“孩子的妈妈。我们的事,她要知道吗。”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会知道。”他说。“孩子的事瞒不住,也不该瞒。我们离婚的时候说好的,谁的生活有了变化,只要涉及到孩子,都要告诉对方。为的是孩子。”
“什么时候说。”砚迟问。
“等我们这边稳一点。”陆常夏说。“我不会拿一个还没影的事去打扰她。也不会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到。”
砚迟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没有酸意,也没有审视。他只是在核对一张生活表。这张表上有孩子,有前一段婚姻,有父母,有工作,有接送和探视。陆常夏把每一项都摆了出来,没有藏。这比任何一句漂亮话都让中年的砚迟安心。
他又停了一下。
“工作暂时在沈阳。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不能打包票。”他说。“砚迟,我只想清楚了第一步。第一步就是今晚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剩下的我想跟你一起想。我没想好,就不装想好了。”
砚迟垂着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在那些轮次里,他听过太多完美的答案。陆常夏说我会回来,说未来都有你,说我们有一辈子。那些答案每一次都成真,每一次又都被收走。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说我没想好。这是砚迟听过的最不漂亮的一个答案。也是他最想相信的一个。
餐前面包在盘子里,边已经冷了。在那些轮次里,所有的幸福都死在他的确信上。那种确信他太熟悉了。他一旦相信,就会应验,一应验,一切就重新开始。他从来没有握住过任何一个一辈子。而现在,对面这个人说,我没想好,我不能打包票。
陆常夏把红盒子推到了桌子中间。
他打开了它。
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窄的素圈,款式安静,没有钻,也没有花纹。暖黄灯光底下,两枚戒指并排躺在绒布里,一点也不耀眼。
“这不是求婚。”陆常夏说。“也不是要你今晚就答应一辈子。我没有资格把十八年和一个孩子直接推给你。它只是我想认真问你一次。”
他看着砚迟。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砚迟的目光落在那两枚戒指上。
他被那句话刺了一下。在那些轮次里,他握住过太多个一辈子,每一次握住,每一次碎。他以为他等的是那句能担保一辈子的话。但原来,陆常夏说他担保不了,却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下去,这种感觉并不坏。
砚迟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枚。
金属比门把手暖一点。它被陆常夏的掌心握了很久,温度还没有散。砚迟把它捏在指间,翻过来。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日期,小得在灯光底下看不太清。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日子。他想他知道。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盒子里。
“让我认真考虑一下。”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陆常夏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个暗下去很明显。他垂着眼,伸手就要去合盒子,动作很快,像要抢在自己的失落前面。砚迟看着他合到一半的盒子,忽然开口。
“我印象中的陆常夏,没有这么没自信。”
陆常夏的手停住了。
“我没有说不行。”砚迟说。“我说的是,让我认真考虑一下。”
他把“认真”咬得很清楚。陆常夏看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吐出一口气。盒子留在桌上,开着。
“行。”陆常夏说。“那你认真考虑。”
两个人继续吃饭。牛排上来了,陆常夏把切好的那份推到砚迟面前,自己拿了另一份。砚迟愣了一下,说我自己切就行。陆常夏说,顺手。他们谁也没有再提盒子的事。面包冷了,服务员来撤,陆常夏看了一眼,说再上一份热的吧。砚迟说好。热面包上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餐厅的灯,还有街上圣诞灯串的反光。
陆常夏问他春节的调休。砚迟说,二号和三号有课,五号休息。陆常夏说,五号我要是没事,带你去个地方。砚迟问去哪。陆常夏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
面包冷了被撤下去,汤喝完了,餐盘空了。陆常夏说幼儿园下周有开放日,他得请半天假。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他让砚迟把厚围巾找出来。砚迟说找了。红盒子安静地待在桌边,没有再打开,也没有被收走。
临走前,陆常夏从盒子里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桌边。
“这个你先拿着。”他说。“戴不戴,你定。”
砚迟看着桌边那枚戒指。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拿着,问题就还在,问题会等他。不拿,今晚就在这里结束。陆常夏没有催他。陆常夏只是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等着。
砚迟看了那枚戒指两秒。他拿起来,放进大衣口袋。口袋里还有那把备用钥匙。金属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让它先待在那里。
餐厅外面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