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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二:晚照(3) 当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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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常夏出差回来。禾禾是砚迟接回来的,三个人在陆常夏那儿一起吃饭。饭吃到一半,项目电话来了,他皱着眉走开两步,说完回来,先说了句抱歉,又让禾禾把青菜递过来。
禾禾把盘子推过去,顺便说:“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
“那挺好。”陆常夏说。
“但是第二碗有点凉了。”禾禾说。
“凉了也吃了?”
“吃了。”禾禾说。“老师说不能浪费。”
陆常夏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按掉。这个动作砚迟见过很多次。以前见到,只觉得熟练。今天见到,他忽然看出来,一个父亲的手,记得孩子嘴角饭粒的位置。
砚迟走的时候,禾禾非要送到门口。陆常夏弯腰给他把外套拉链拉上,那件深蓝色厚外套的拉链头,禾禾还是自己拉不上。他又把过敏药放进禾禾书包的前兜,顺嘴跟砚迟交代了一句,退烧药在哪个抽屉。
砚迟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人当父亲,当员工,当儿子,看着他被现实分成好几份。看着他给禾禾擦嘴,看着他接电话,看着他挂了电话叹一口气。砚迟忽然确定了。
他爱的是眼前这个人。三十六岁,有孩子,有疲惫,有他不能完全参与的真实人生。这个人曾经站在过泳池边,也曾经在那个盛夏里,但他比自己更早地离开了那里。他在另一座城市,走过了春夏秋冬,在婚姻和加班里,在孩子和生活之间。
砚迟爱他。这份爱没有背叛最初那条线。它只是不再被最初那条线劫持。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砚迟走得很慢。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站在门口,他给陆常夏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就我们俩。】陆常夏回得很快:【有。怎么了?】砚迟看着那个问号,没有回答,只说:【明天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交站走。风还是冷的。他走得比来时快。
第二天晚上,禾禾睡得早。陆常夏轻轻带上房门,送砚迟下楼。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在头顶亮着。砚迟掏出钱包,打开夹层,取出那枚素圈。
“我考虑好了。”他说。
陆常夏怔住了。
砚迟捏着那枚戒指,没有自己戴。他把手伸向陆常夏,手心里是那枚戒指。
“你在餐厅问我的那个问题。”砚迟说。“我的答案是,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把戒指放进陆常夏掌心。陆常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又抬头看砚迟。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砚迟的手,把戒指慢慢推到他的无名指上,很慢,像怕戴错。戒指正好。
“你怎么知道尺寸合适。”砚迟问。声音比他想得要低。
“不知道。”陆常夏说。“估的。买的时候想过,戴不上就去改圈号。”
他说得很快,像怕被笑话。砚迟没有笑。这个人把别的事一件一件想好了,偏偏这一件,只敢估。估完了,揣在身上等。现在它正好。
陆常夏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取出另一枚。他一直带着。砚迟接过来,替他戴上。
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动。黑暗里,砚迟只感觉到陆常夏的手,热的,有一点抖。
砚迟往前半步,吻了他。
黑暗里看不太准,先碰到的是嘴角。陆常夏僵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那只发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砚迟的后颈上,指腹是热的,刚戴上的那枚戒指凉了一下。砚迟吻得很慢。嘴唇有一点凉,带着楼道里的凉,吻着吻着,就热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陆常夏。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夏天里,他吻过他很多次。十七岁的吻是躁的,急的,鼻尖撞在一起也顾不上,像慢一步就会被夏天落下。后来的吻里也都有东西,他吻着吻着就在心里数,数这个吻后面还跟着几个明天。这一轮,他没有吻过任何人,三十五年,一次都没有。这个初吻迟到了十八年。他以为重新碰到这张嘴的时候,会生疏。没有。
这个吻和他记得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及年少时的炽热,也没有要趁这一刻抓紧的东西。更像一场漫长的分别之后,两样原本就在一起的东西,终于被摆放回了它们应在的位置。不烫,不响,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常夏的呼吸慢慢稳下来。黑暗里,那只手在他后颈上收了一下,又收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陆常夏的大衣蹭着砚迟的下巴,毛料上是风的凉,再往里是热的。谁都没有退开。
“冷。”陆常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上去吧。”
砚迟上楼。走到楼梯转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常夏还站在楼下,抬着手,看自己手上那枚戒指。路灯底下,那枚窄素圈反着一点光。
砚迟转身上楼。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正式确认之后的那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快。
两个人还是老地方吃饭,还是看电影,还是约周末。不一样的是,不用再找借口了。以前每一次见面,都要裹一层孩子要接送,或者刚好有空。现在陆常夏会直接说,周六,就我们俩。他会先把孩子的安排说清楚。工作日的延时班,周末相熟的钟点工阿姨带半天,或者赶上妈妈从北京来探视的周末,一件一件,不让砚迟猜。
大年初五那天,陆常夏带砚迟去了北陵。西餐厅里那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原来是这里。湖面结了冰,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圈。陆常夏说,小时候他来沈阳,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冰,站上去不敢动。砚迟说,你现在敢了。陆常夏说,现在更不敢了,怕摔骨折。两个人都笑了。谁也没有提以后。冰面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走道上有小孩在抽冰尜,鞭子甩得啪啪响。砚迟想,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很多个。
有一个周六,两个人去看电影。电影放到一半,陆常夏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按掉。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他皱着眉出去接,回来的时候说,阿姨打电话来,禾禾有点低烧,一直要找爸爸。陆常夏看了看表,跟砚迟说,我得回去一趟。砚迟说你去吧。陆常夏说,电影你看完,我回来接你。他走之前弯了一下腰,把砚迟面前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才走。砚迟一个人把电影看完。结尾演的什么他没记住。他记住的是,陆常夏喝掉的那口可乐。那是陆常夏第一次喝他剩下的东西,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
砚迟也开始主动约他。
有一个周五,他发消息:【今晚下班我去接你。吃点热的。】陆常夏回:【你晚上不用批作业?】砚迟:【作业等得起。】陆常夏发了个行,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到门口接你。】
还有一次,陆常夏的项目赶节点,连着加了三天班。砚迟发消息:【晚上我把饭带过去,帮你看着禾禾,你专心弄。】陆常夏回:【不用,你今天忙就别来。我顾得过来。】砚迟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行。你弄完了说一声。】那天晚上,陆常夏忙完打了电话,说禾禾已经睡了,问砚迟在干什么。砚迟说在批作文。两个人电话都没挂,各干各的,半小时里没几句话,谁也没先挂。
禾禾还是叫他砚叔叔。
孩子不替大人认证关系。他只察觉到砚叔叔出现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一周来两三回,现在几乎天天来。有时候禾禾睡醒了会问,砚叔叔今天来吗。来了,就让砚迟陪他玩积木或是讲故事。不来,就问周末来不来。四岁多的孩子,关心的只有这些。
有一次,禾禾在客厅搭积木,搭到一半,忽然说:“砚叔叔,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
砚迟愣了一下。陆常夏在厨房,水龙头还开着。砚迟说:“那要看你爸同不同意。”
“爸爸会同意的。”禾禾说。语气很笃定。
陆常夏从厨房探出头:“说什么呢。”
禾禾立刻改口:“说积木。”
砚迟低下头,帮他把一块歪掉的积木扶正。他没有接这句话。有些话,孩子可以说,大人要慢慢来。
陆常夏在场的时候,砚迟很少越过陆常夏去照顾禾禾,禾禾要水、要纸巾、要拧不开的瓶盖,他都先递给陆常夏,让爸爸转手给孩子。该是爸爸做的事,他退半步,让过去。
陆常夏给禾禾找熊的那天晚上,砚迟见识了什么叫急不得。那只熊少了一只扣子眼睛,禾禾睡觉必须抱着。两个人把客厅翻了一遍,沙发垫子掀起来,积木箱子倒出来。最后是砚迟在阳台的洗衣机后面找到的,熊身上全是灰。禾禾抱着熊,立刻睡着了。陆常夏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的,看着砚迟说:“谢谢你。”砚迟说:“客气什么。”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客气。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很久没有出现过,又忽然出现了。陆常夏先笑了。砚迟也笑了。
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时候。
车里,停好车以后会多待五分钟。楼下,说再见以后会再站两分钟。消息也直接了,陆常夏会说【想见你】,砚迟会说【我也是。明晚】。有一次在车里,陆常夏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很轻,退开的时候耳朵红了。砚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常夏问。
“没什么。”砚迟说。“就是觉得,这一步走得有点晚。”
陆常夏愣了一下,也笑了。他没有问晚在哪里。有些事不用问。
偶尔,两个人会很笨地称呼这段关系。陆常夏有次在电话里跟老朋友介绍砚迟,顿了两秒,说,我朋友。挂了电话,他看砚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砚迟说,朋友也行。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有些称呼要等,也只能等。
砚迟那边,也有他自己的难处。有一次母亲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还行。母亲又问,常夏呢。砚迟停了一下,说,他挺好的。母亲还记得这个名字。很多年前,砚迟提过一个暑假认识的朋友。在母亲那里,这个名字还是旧版本。一个老朋友,在北京工作,偶尔回沈阳。这个版本里没有离婚,没有孩子,也没有红盒子。砚迟想,总要有个新的版本。只是时候还没到。
但这些亲密总被打断。孩子睡醒了,父母来电话了,项目消息来了,砚迟第二天有早课。砚迟的住处太小,一居室,禾禾来了连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陆常夏原来的住处有孩子,有前一段生活的痕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禾禾的绘本和陆常夏的项目图纸挤在一张茶几上。
有一次,禾禾睡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陆常夏凑过来,亲砚迟的脖子。砚迟的手机响了,年级组要材料。他接起来,等挂了,气氛已经没了。陆常夏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说:“得换个大的地方。”
砚迟看他。
“禾禾有自己的房间。”陆常夏说。“我们也有我们的。”
砚迟没有马上说话。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一个月里,砚迟还发现了一件事。
他还是做梦。但醒来以后,能记住的越来越少。他记得自己做过很多梦,梦里有泳池,有夏天,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事。但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梦,已经分不清了。那些东西在褪色,像洗了太多次的衣服,样子还在,颜色一点点浅下去。
他没有慌。他以为他会慌的,结果没有。他只是在偶尔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一下,像丢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有一回,他试着回想那个泳池在哪里。旧厂区,职工区,他记得这些。可泳池的门朝哪边开,售票窗在左边还是右边,他想不起来了。以前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还有一回,他试着数那些轮次。以前他数过,数到后来不数了。现在他连大概的数字都给不出。那些东西真的在走。它们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跟他打招呼。
开春,两个人开始看租房信息。
不买房。陆常夏说得很清楚,不买。两个人坐在桌边算账。大一点的两居室,一间给他们,一间给禾禾。位置要顾着三个地方,青桦,陆常夏的公司,禾禾的幼儿园。陆常夏把地图摊开,沿着环线一段一段找。租金贵一点,两个人分摊,能接受。
第二间房,从一开始就是定给禾禾的。看房的时候,两个人先看小间。没有人提拿它放杂物,也没有人说以后再说。
第一套离幼儿园近,小间朝北,白天也要开灯。陆常夏站在小间里比了比床的位置,摇头。第二套什么都好,就是楼下是一家烧烤店,傍晚油烟味很重。砚迟说,禾禾的窗户不能对着油烟。中介说可以装好的油烟机,陆常夏还是摇头。
看的第三套,小间采光好,窗户朝南,窗外是一排老杨树。砚迟在小间里站了一会儿。他想,冬天的时候,太阳能照到这张床上。禾禾可以在床上晒太阳,玩积木,等大人叫他吃饭。他说:“就这套吧。”陆常夏点头。
在真正签合同之前,陆常夏打过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禾禾的妈妈。她人在北京,禾禾的探视、寒暑假和接送名单,都要跟她一件一件对。电话里说了什么,砚迟只听了一半。陆常夏的声音很稳,说新地址,说禾禾的房间朝南有窗,说接送照旧,视频照旧,她来看禾禾的短租已经找好,就在幼儿园附近。对面问了几句,问的都是孩子。新地方离幼儿园远不远,生病了谁去接,寒暑假怎么安排。陆常夏一一答了。挂了电话,他跟砚迟说:“她的意思,是不打乱禾禾。地址,房间,接送,她都问到了。”
第二个打给他父母。这个电话长一些。挂了以后,陆常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说:“他们问了禾禾怎么安排。没多说别的。”
他没有多说。砚迟也没有问。有些事陆常夏得自己扛,砚迟能做的,就是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