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番外一:秋光(3) 风过来,把 ...
-
风过来,把地上的叶子推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从砚迟醒来之前就在想。时机不对,可时机从来不会对。不说,有些事永远不清不楚;说了,至少两个人都能落地。
“砚迟,虽然时机不太对,但有个事我要告诉你一下。”他说,“我为你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你和常夏的老朋友。我喜欢你。”
砚迟抬起头。程行简看得出来,他没有料到。
他继续说:“高中被陆常夏抢先了。”
这一句说出口,他自己也听见了。里面有自嘲,也有临时组织出来的解释。高中那点喜欢是真的。可这十年,他等来的早就是自己的日子了。这一刻他需要这半句话。它让照顾有了一个能说出口的来处,也给砚迟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把你们当成朋友来看待。但既然陆常夏已经不在了,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风过来了一次。车前盖上落着一小片叶子,砚迟看着那片叶子,又抬起眼。
“谢谢你。”砚迟说,“可是我不能……”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含糊。“我不能把感谢变成那种东西。以后……”
程行简看出来砚迟似乎还有话没说干净,但他不打算听了。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给我以后。你说不能,就是不能。”
程行简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开,落在花园边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有点疼。这一点他早有准备。疼之外,还有一点松。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砚迟终于能拒绝了,终于能把不能说成不能了,终于不用把照顾背成债,不用把钱背成债,不用把这一年半的照顾背成一笔还不清的账。拒绝落地了,账就清了。
两个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风又过来了一次,把车前盖上那片叶子吹落到地上。
程行简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走吧,”他说,“先送你回去。”
他送砚迟回锦水里。车开得不快,秋天的风从车窗缝里进来。砚迟看窗外,他开车。谁都没有提刚才那句话。车经过一个公交站,190路的站牌还在。等红灯的时候,人行道上有人拎着一袋菜往家走。程行简看了一眼砚迟。砚迟正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没有等谁,它一直在往前走。
车在锦水里楼下停了。程行简没有马上熄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锦水里的钥匙。
砚迟伸出手。钥匙落进掌心的时候,程行简看着那只手。瘦,但是拿得住东西了。
“你能行吗?”他问。
“可以。谢谢你。我想独自消化一下。”
程行简点点头。他想了想,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砚迟下了车。程行简看着他走进楼道,才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他没有等哪一扇窗的灯亮,也没有给自己安排下一次。
钥匙还了,账清了,话说了。该他的归他,不该他的不归他。他把车开出锦水里,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路还是那条路,他的日子还是他的日子。
那之后,程行简减少了出现。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砚迟刚从那个地方出来,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重新认领回去。还钱,复查,学校复工的手续,这些事他一件一件交还给砚迟。他继续提供帮助,每次都留着选择。能帮就帮一点,帮不上他也不再像之前强迫自己每天出现在病房里那样介入。
他的帮助,砚迟接受一些,拒绝一些,他都可以。
砚迟第二年回了青桦。这是砚迟的母亲告诉他的。他晚上给砚迟发了条消息,只说,复工不要太拼,慢慢来。砚迟回,谢谢。
还款一笔一笔来。砚迟转过来,程行简把表格一行一行划掉。有时候砚迟会问一笔账,这一笔怎么算的,包含哪个月。程行简一条一条回。有一次砚迟问的是一笔很早的账,那笔账早就对清了。程行简看着屏幕,明白过来,这个问题是冲着他来的。他把那笔账又认认真真回了一遍,没有多说别的。
最后一笔还清的那天,程行简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年多,十几行,每一行都有日期。他把表格存进文件夹,想了想,没有删。这些数字记录过的东西已经过去了,但记录本身可以留着。它证明那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糊涂。
复查砚迟自己去。路远,他走下来了。去银行办事,去物业办手续,也是自己去。这些事砚迟有时不说,程行简只是从他父母那里零星听到,也不去点破。他知道有些路必须砚迟自己走,旁边有人不如没人,人多了更不行。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只能聊账和复查。程行简觉得这样挺好。关系被拒绝过一次,还要继续,就得从最普通的地方重新开始。尴尬就尴尬着,过去就过去了。
后来,砚迟开始主动找他。
第一次是问账。第二次是借书,说想看点东西,问他手头有没有。程行简挑了两本给他。第三次,砚迟问,有空吃饭吗。
他们去了一家小馆子。砚迟比之前好了很多,能说学生的事,和他吐槽教研会,说家长。程行简听着,偶尔接一句。吃完饭,砚迟说,下次去我那儿吃吧,我做。
程行简说,行。
再一次去锦水里吃饭,是那年冬天。砚迟做了三个菜,一个汤。两个人吃得很慢。中间砚迟起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腌黄瓜。程行简尝了一口,酸,脆。他说好吃。砚迟说,以前常买。
以前这个词,在那间屋子里是有重量的。程行简听见了,没有接。他把那碟腌黄瓜吃完了。
他不敢多想。这两年里,砚迟留一句话,留一顿饭,他回去都要反复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又理解错了。他有过一次先例,他把自己的行为拼成过喜欢,所以现在他不太信任自己的拼接。砚迟不说,他不猜。砚迟不给,他不拿。
砚迟没有说。砚迟给了。
在锦水里,吃饭的时候,砚迟会自然多摆一副碗筷。橱柜里多了一只他用的杯子,不是陆常夏的,他没有问过砚迟把陆常夏的生活痕迹收到了哪里,那是他没有资格知道的问题。
有一次他们吃完饭后又喝了点酒,砚迟说,多待一会儿。他就多待了一会儿。
有一天两个人一起出门,过马路的时候,砚迟的手碰了碰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
程行简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握紧。他看了砚迟一眼。砚迟看着前面的灯,没看他。灯变了,那只手还握着。程行简这才慢慢回了力。
那天回去的路上,程行简什么也没说。他没有把那次牵手说成确认。回到家,他把自己放在原来的地方,日子照旧过。砚迟是自己走过那段日子的人,如今回过头来,朝他这边走。这件事得自己落定,他等着它落定。
这两年就是这么过去的。没有什么正式的确认,也没有谁把那句话正式说出口。有些事不用说,过出来了,就是过出来了。
两年里,沈阳下了两场大雪,每一场覆盖一个冬天。锦水里楼下的市场换过一轮摊位,青桦的学生送走了一届。程行简的日子也往前走着。档案中心接了一个新项目,他带着实习生核对图纸。父亲的腰好了一些,母亲学会了用手机的新功能。这些事和砚迟的事并行着,谁也不压着谁。
今年八月,砚迟发来一条消息。
【九月初我想去一趟北京。去看看他。你可以陪我吗?】
程行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个他是谁。他也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砚迟要把自己现在的日子,带到那个人面前去。而砚迟叫他一起去。
他回:【我去。】
回沈阳的车票,他们订了同一趟。到北京的时候,风已经凉了。砚迟出了站,抬头看了看天,说,北京的风比沈阳还干。程行简说,嗯。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很早,带上花,上了出租车。
车在陵园门口慢下来。路两侧的柏树密起来。
车停稳,两个人下车。
阳光落在柏树上,叶子密,光筛下来,在地上成一格一格的。门口有导向牌,箭头朝里。程行简拿着花,砚迟拿着纸袋,两个人沿着主路往里走。
管理处是一排平房。砚迟过去办事。他来过一次,大致记得往哪个方向走,到了窗口还是顿了一下。窗口里的人例行问了一句,来看谁。
砚迟报了名字。那人查了位置,说了几排几号,把一张小卡片推出来。柜台边上放着一本来访登记,登记簿上有一栏,与逝者关系。有人在那一栏里写儿子,有人写女儿。
砚迟拿起笔,在那一栏前面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了朋友。写完,把笔递给程行简。程行简接过来,也写了朋友。
两个人往外走。砚迟把卡片拿在手里,沿路抬头看导向牌,确认方向。程行简跟着他走。这应该砚迟第二次来这个地方。第一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把人带到了这个地方,带来的是一个后来的人。
他们没坐接驳车。砚迟说,走上去吧。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侧是柏树,栽得很密。台阶边上有一点泥,是前几天下过雨留下的。
远处传来管理处广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提醒什么,又像只是响着。再远处有人在清扫,扫帚擦过地面,一下一下。陵园里不阴森,也不肃穆到压人。这里更像一处被很多人来过的地方,每一块碑都有人惦记,每一段路都有人走过。
走到那一排,砚迟的步子慢了。
墓碑在那儿。
程行简在几步外停住。他先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砚迟,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侧,站在一棵树的影子边上。
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属于他。这个地方属于陆常夏,属于陆常夏的父母,属于墓碑上所有那些字。他把花递给砚迟,把纸袋也递过去,没有说话。
砚迟接过去,也没有客气。
碑上的字是按家属的顺序排的。立碑人的名字在下面,父亲,母亲。关系一栏,是儿子。还有一行日期,生于哪一天,卒于哪一天。程行简隔着几步看那行日期。生日那一串,他看清了。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日。
他明白了砚迟为什么选今天。
今天是碑里这个人的生日。他要是还在,今年三十二岁。
程行简又想起一件事。两年前,砚迟醒来的那一天,也是九月二号。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站在这儿,他想起来了,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他看着那行日期,忽然把一件事看透了。这块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有位置。儿子有位置,父母有位置,生和死都有位置。砚迟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接近碑里这个人,一起过了十年,过到成家的程度,可这块碑上没有一个位置能放他。
这件事怪不了谁。现实是这样,碑是这样,没有人刻意落下他。他不敢想砚迟的感受。
砚迟蹲下去,开始收拾。
他带了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布打开,擦碑。擦得很慢,从上到下,连碑缝里的灰也擦。碑缝里总有扫不净的灰,他擦掉能擦掉的。擦完,他把花放进去。白菊放进碑边的花桶,桶边褪了色,桶底有常年积下的水渍。他把空下来的包装纸递给程行简。程行简接过来,叠好,拿在手里。
然后砚迟从纸袋里拿出那袋糖。他把袋子打开,把糖一颗一颗摆出来,摆在碑前。程行简不知道这袋糖是从哪儿来的。他不问。砚迟也不说。
最后,砚迟拿出那个信封。他拿着信封停了一会儿,把它放下,压在糖下面,免得被风吹走。
砚迟站起来,看着碑,开口了。
“我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隔着几步,程行简听得不太真切,只接得住短短的几句。
“今天是九月二号。”
停了一下。
“沈阳已经凉了。”
又停了一下。
“青桦那边开学了。”
砚迟一句一句说,每一句都很短,像跟家里的人说话。他没有说大话,没有说想念,也没有说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把日子一样一样报给碑里的人听。
程行简站在树影里,听着。他听不全。有几个词听见了,有几个词听不清。他忽然明白,砚迟和陆常夏之间有一种语言,那种语言是十年长出来的,里面有一些他不必进去、也进不去的东西。他没有觉得酸。那是事实。他承认事实,心里是稳的。
他想起自己那份恨。
他恨过陆常夏。得知消息的那几天,他恨过,恨他把砚迟一个人留下,恨他把前路一扔就走。那份恨陪了他一段时间,陪着他走进病房,陪着读书声,后来才慢慢没了去处。
现在站在这儿,站在这块碑前,他把那份恨彻底认了。
那份恨从头到尾都不成立。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后者花的时间更长。碑上那行日期刻得清楚,生日是今天,死亡只是另一天。偶然没有对象,恨也没有去处。风从柏树间过来。他曾经想找一个对象来恨,找过陆常夏。现在他把陆常夏放下了,他不能替砚迟抓住那种情绪。
砚迟又说了几句,声音很轻,程行简听不见了。说完,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
他朝程行简看过来。
“行简。”他说,“来看看常夏吧。”
程行简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这儿。这个地方有它的位置,他也有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几步外,在树影里。这些年他一直这么站着,站习惯了。门一直开着,他站在门外,不进去。他以为门会一直那样开着,他也会一直那样站着。
砚迟还看着他。他没有催。他撑得住,用不着人扶。他只是站在那儿,自己把门推开,叫他过去。
程行简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停在砚迟身侧半步的地方。他没有站到砚迟前面,也没有靠得太近。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那块碑。
砚迟看着碑,说:“这是程行简,你应该还记得。”
停了一下。
“他陪我来的。”
这两句说得很轻,像跟家里人介绍一个人。程行简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那行日期,开口了。
“陆常夏。”他说,“砚迟现在过得还可以。”
他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说以后,也没有说自己。这句话里没有承诺,没有交代,也没有向谁请示。他只是一个活着的人,告诉碑里的人。你挂心的那个人,现在过得还可以。
风过来,把程行简手里叠着的包装纸吹歪了一下。他低头,把边角压好。直起身的时候,砚迟把那只空袋递给他,他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短,谁也没有缩,谁也没有说话。
砚迟的肩靠近了他一下,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程行简没有动。他知道这跟碑里的人无关。这是他们两个人,两个活着的人,互相确认了一下。
走之前,砚迟又看了一眼碑。他把花、糖和信封留下了,把空袋和布带走了。
该留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程行简想,纪念大概就是这样。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砚迟回过一次头。走到台阶拐弯的地方,他回头朝那一排柏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秒,转回来,继续走。程行简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看什么。
接驳车的站在坡底。等车的人有几个,都安安静静的。程行简问:“吃点东西,还是直接去车站。”
“吃点热的。”砚迟说。
程行简点头。“车站附近有一家,我来的路上看见了。”
“行。”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车顺着来路往回开。砚迟坐在窗边,看外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回程的车四点二十,时间应该还够。”
“够。”程行简说,“吃完还能走一段。”
砚迟嗯了一声。
两个人说起沈阳。锦水里的物业费要调整。档案中心门前那条路在修。父亲的腰换季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行。母亲学会做一道新菜。砚迟说学生开学写了作文,写夏天的有一篇,写到了泳池,说水很凉,人很热。车拐了一个弯,窗外的柏树一排一排往后退。
砚迟笑了一下。程行简也笑。
砚迟又说,回去之前想买点东西带回去。程行简问,买什么。砚迟说,给母亲带点北京的点心,她上次说过想吃。程行简说,车站里就有。砚迟说,那顺路看看。
车在大门口停住。两个人下车。门口有风,程行简手里叠着的花纸被风吹响了一下。他把它按住。
砚迟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
那只手伸到程行简手边,掌心向上,没有抓,也没有拉,就那么放着。程行简看了那只手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砚迟的手有点凉,程行简的掌心是热的。两个人握着,朝陵园外走。门外是大路,北京的初秋在路两边铺开,叶子还没落,天很高。
路还长,车站在前面,热的饭在前面,回沈阳的车在前面,要继续过的日子在前面。陆常夏留在身后,留在那些柏树间,留在那行日期里,留在他们带不走的长夏里。
秋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凉凉的,是可以承受的光。
谁也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