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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悉的夏天(2) 冬天的沈阳 ...

  •   冬天的沈阳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硬得像一块板子拍在脸上。砚迟怕冷,出门把围巾裹到鼻子以上,只露出眼睛和眼镜框,镜片上全是雾气。陆常夏比他扛冻一些,走路时会自然地走在外侧挡风。这不是什么刻意的浪漫,更像是一种身体层面的习惯,就像砚迟会记得陆常夏不吃姜片、吃火锅时顺手把他那份拨开一样。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课业和生活。砚迟的书包越来越重,里面夹着教案、课堂笔记和没批完的练习。他开始认真考虑以后当老师这件事,倒不是什么浪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喜欢语言里的准确,喜欢在做家教的时候给一个学生把模糊感觉慢慢说清楚的瞬间。陆常夏那边则总是沾着热金属和洗手液的味道,实验做完手上会留下那种气味,他自己不觉得,砚迟每次靠近都能闻到。有一次砚迟问他手上什么味,陆常夏低头闻了闻,说“大概是今天焊的那个接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程行简在辽宁大学崇山校区读档案学,偶尔和砚迟在公交上碰见,或者在某个周末三个人一起吃顿饭。他话不多,礼貌,和陆常夏也能聊几句,但从不抢话头。有一次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程行简安静地吃完,陆常夏去结账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说“我先走了,明天还有课”。陆常夏觉得他是个靠谱的老同学,砚迟也觉得是。

      大三上学期的某个周末,砚迟和陆常夏坐公交去了北陵公园。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把银杏叶照得透亮,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陆常夏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砚迟站在树下面等他,风一吹,叶子落了一肩膀。陆常夏走过来帮他拍掉,顺手把一片叶子别在砚迟的书包拉链上,说“给你留个纪念”。那片叶子后来干了,碎了一半,砚迟也没扔,一直夹在一本翻旧了的散文集里。

      大三下学期,砚迟开始去学校附近的中学做教学实习。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但讲到第二节课就稳下来了。他发现自己能等——学生卡住的时候,他会多等两三秒再换问法,不急着替人回答。这个耐心不是学来的,更像是他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到了讲台上才被正式启用。有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写了半句不敢往下写的话,他圈出来,在旁边写“这句别急着删,先告诉我你当时看见了什么”。实习结束的时候,那个女生在反馈表上写了一句“老师讲得很清楚”,他把那张表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没有发朋友圈。

      陆常夏那边也在忙。他进了一个和能源系统有关的课题组,经常泡在实验室到很晚。有一次砚迟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忘了。你吃了吗?】砚迟没生气,只是第二天中午多买了一份饭,走到他实验楼下面,发消息让他下来拿。陆常夏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砚迟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冷库里出来。砚迟说“你是不是又不穿外套”,陆常夏笑了一下,说“实验室热”。

      这些事情都不大。但砚迟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攒着,像攒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路的起点是高二暑假的泳池,中间经过异地、高考、志愿、公交和冬天,终点——他不愿意想终点。他只觉得这条路还在往前延伸,每走一步都更稳一些,每多走一年都更不像会断。

      大四那年,两个人开始聊毕业后的事。

      不是那种宏大的“我们以后怎么办”,而是更具体的:你打算留沈阳吗、工作找得怎么样、离你学校近还是离我公司近。

      砚迟说他会留在沈阳,陆常夏说算上高中他在沈阳待了六年,这边有他熟悉的行业方向,北方集团的新能源线正好对口他的专业,留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砚迟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好像未来好像不需要去争取,那是一条已经在脚下的路,只需要继续走就行了。

      那段时间他们偶尔会聊起以后住哪里。不是正式的计划,更像是散步时随口说的话:这片小区太旧了、那边离地铁近、这个价格租两室一厅够不够。砚迟把这些对话记在心里,像在心里慢慢画一张图,图上有一个属于两个人的位置,只是还没有落到具体的门牌号上。

      这些对话被砚迟记住的方式,和高三那些电话、那些北京照片一样:并非承诺,只是作为他确信的事情。这些确信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不会走。

      2020年夏天,他们毕业了。

      砚迟进了沈阳市青桦高级中学,教高一语文。学校在皇姑北部,黄河北大街沿线,离他大学和家都不算远,通勤坐地铁再换一段公交,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入职第一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校名的牌子,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踏实。不是激动,也不是如释重负,只是觉得:这就是了。

      他的办公桌靠窗,能看到操场边上一排杨树,秋天叶子黄了很好看。第一周他带了两份教案去学校,一份是备好的课,一份是怕自己忘词打的草稿;结果第一节课讲下来比预想的顺,草稿纸一直没用上,后来被他夹在备课本里当了书签。

      陆常夏进了北方集团驻沈阳的下属公司,做新能源海外销售线的技术型售前。入职那天他拎着一个新买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工牌、项目展板和客户材料的复印件,砚迟帮他整了整领口,说“你这个样子像卖保险的”。陆常夏笑了一下,说“差不多”。那天晚上他们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啤酒,坐在阳台上喝,谁也没说什么庆祝的话,只是看着对面的楼一盏一盏亮灯,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开始了。

      陆常夏入职后的第一个月几乎每天加班。他回来得晚,砚迟就把饭菜留在锅里,用保温盖盖好。有时候陆常夏到家已经快十点,砚迟在沙发上批作业批到睡着了,听见开门声才醒过来,迷迷糊糊问一句“吃了吗”。陆常夏说“吃了”或者“没吃”,砚迟就自觉去热饭或者继续睡。这种默契不需要商量,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发生了。

      两份工作都不算耀眼,但都足够稳定。砚迟有寒暑假、有备课时间、有可以预期的职业节奏;陆常夏有项目、有出差、有可以往上走的路径。他们的收入加起来不算多,但在沈阳够活,够在周末去超市买一周的菜,够偶尔出去吃一顿好的。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砚迟请陆常夏去吃了一顿烤肉。两个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子两边,看着烤盘上的肉滋滋冒油,谁都没说什么感慨的话。陆常夏只是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到砚迟碗里,说“以后每个月都吃一顿”。砚迟说“那得看谁先涨工资”。这件事后来也没有真的变成每个月的惯例,但砚迟一直记得那顿饭的味道——肉有点焦了,蘸料太咸,但他吃得很饱。

      砚迟开始认真经营两个人的生活。他记得陆常夏哪天出差回来、哪双鞋容易潮、冰箱里该常备什么。从超市回来他会先把可冷冻的、可冷藏的、今天必须吃的分开,陆常夏笑他像在给食材排课表。

      陆常夏则负责修那些坏掉的东西——松动的柜门、漏水的水龙头、接触不好的插座。他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先把台面上的杂物全部清开,工具一件件排好,像在做一台小型手术。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明确的分工协议,只是各自做着各自擅长的事。

      当然也有咬合不上的时候:砚迟做饭台面总是乱,陆常夏忍不住说“你能不能边切边收”,砚迟回他“你能不能别在我做饭的时候站我后面”。这种拌嘴通常持续不到两分钟,然后一个人去洗碗,另一个人去擦桌子,像一套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的流程。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出门买菜,砚迟挑菜很仔细,拿起一棵青菜要看半天,陆常夏负责提袋子,偶尔催他“你到底买不买”。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旧书店,砚迟总会停下来翻几页,陆常夏就在旁边等着,不催,偶尔也抽一本出来看看封面,又放回去。晚饭通常是砚迟做,他做饭不算快,一边切一边想下一步,台面容易乱,但最后会收得很干净。陆常夏洗碗,洗完会把灶台再擦一遍,有时候会顺手把砚迟忘在桌上的调料瓶也归位,砚迟看见了不说什么,心里记着。

      陆常夏第一次出差是去大连,三天。砚迟一个人在家,第一天觉得挺清净,第二天开始不自觉地多做了一份饭,盛好了才想起来人不在。他把那份饭倒进保鲜盒塞进冰箱,第二天中午拿出来热了热,味道差了一点,但还是吃完了。陆常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海苔,说是在客户楼下便利店买的,砚迟嫌他不上心,但还是把海苔放在办公桌上,每天下午吃两片。

      砚迟的母亲开始偶尔问“常夏周末来不来吃饭”,父亲见面时也不再假装他只是砚迟的普通朋友,会问项目怎么样、出差累不累。这种承认不比一句正式的“我们知道了”,但却落在饭桌上多摆的一副碗筷、临走时塞过来的一袋自家包的饺子里。有一次过年,母亲包饺子的时候多和了一块面,说“常夏爱吃韭菜的,我单独给他调了一盆”。砚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只是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砚迟教他的语文,陆常夏做他的项目,两个人在沈阳这座城市里把生活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偶尔为空调温度、洗衣机要不要立刻晾、周末去谁家吃饭拌几句嘴,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吵到需要摔门或者冷战超过一个晚上。陆常夏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低,句子变短;砚迟生气的时候会变得咬字过于清晰,指出细节。但他们总会在当天把话说开——热个饭、递杯水、承认刚才哪句说重了,然后第二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

      后来有些事情也会被叙述省略掉——那些真正让人难受的沉默、那些差一点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那些在深夜里忽然觉得对方很远的瞬间——它们不是不存在,只是在这条过于顺滑的时间线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跳过了。

      砚迟有时候会在批完最后一摞作业的深夜,听见另一个房间传来陆常夏洗杯子的水声。那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和半开的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会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一下酸涩的眼眶,然后把台灯关掉,走向那个有水声的房间。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份安稳。不是因为他盲目,而是因为一切都太顺了。

      十七岁认识的人,到现在还在身边。中间隔过一千多公里的异地,隔过高考、志愿和无数个电话打不通的夜晚,隔过沈阳冬天的风和食堂里永远不够热的饭菜,可那个人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回来了。走到他对面坐着吃烤肉,走到阳台上陪他喝啤酒,走到同一间屋子里。

      他确实相信,明天、后天、很多年以后,那个人都还会在。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大概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就像小说中那些走向幸福结局的主角,幸福之外的琐事不再值得被读者品味。

      然后声音远了。

      不是渐渐远。是像有人突然把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水。砚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变得很慢、很闷,像从泳池底部往上传的那种闷响。消毒水味重新贴近皮肤,晒热的水泥池沿硌着他的手臂,蝉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响起来,先是一两只,然后是一整片树,像一整个夏天被倒带回了开头。

      他没有惊叫,也没有挣扎。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这一切——消毒水的味道、池沿的温度、远处跳水的声音。他只是觉得这一轮太快了,太顺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陆常夏的脸,就已经又回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

      水面晃着一层刺目的亮。浅水区池边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远处有人在跳水,有人在笑,小卖部冰柜的盖子开开合合,玻璃瓶撞在一起,清脆得像热天里很短的一阵雨。

      2015年6月9日。陵北职工露天泳池。他十七岁。

      一切都还在最开始的位置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熟悉的夏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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