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终身制协议上,她改了一个字 协议改一字 ...
-
那份协议是从她旧《刑事诉讼法》的扉页里掉出来的。
书被摊开放在书桌边沿,风从客厅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哗翻了两页,然后那页夹着协议的内页从书缝里滑出来,连带着协议的纸角落在了桌面上。她伸手去接的时候纸张的边角擦过她指尖,顺着这股轻缓的力道,把整张纸带进了光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协议正面的三条条款已经看过太多遍了,纸面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处有几道裂纹,她每次翻开都会不自觉地用指腹沿着那些裂纹轻轻划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到茶几上铺平,边缘和茶几的直角边线对齐。
她拔开那支墨绿色钢笔的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个指甲盖厚度的距离,停了几秒,然后落了下去。她改了一个字,笔画不算重,但比平时写别的字要多压了一分力,墨水在纸面渗开,边缘微微洇出了一圈浅灰色的毛边。她写完把笔帽合上,搁在茶杯边沿,然后把改好的那行字读了一遍,把纸页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背面。
背面的墨迹没有透过来。纸面比她想象中要厚一些,大约是他当初特意选的纸。
陆淮舟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看那页协议。他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手里拎着的东西需要先放下来才能弯腰。他在鞋柜边弯腰的时候他的视线穿过客厅和茶几之间的距离,落在她手里那页纸上。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靠近的那一侧的沙发垫微微下陷,把她坐的方向朝他的方向带了一小段偏移。他低头去看她手里的纸页,目光从那行被改动过的地方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又读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看见这行字。
"你把'可'改成了'已'。"
"嗯。"她把纸页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面上,手指没有收回来,指腹还按着那一行字的边缘,"之前写的是'甲方可随时将搭档身份转为终身制'。可随时,听起来像是一个还没有决定好的选项,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改成'已',意思是已经转了,没有回头路,没有下一次确认的机会。"
陆淮舟低下头,看着那一行被改动过的字,改动的笔迹和原来的字迹之间隔了大约七天的距离,墨水颜色深浅不同,笔画的走向也略有一些偏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纸页轻轻抽过去,放在自己膝头,像在称量一页纸的重量。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把纸页折好,没有还给她,而是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好。
"这页我收着了。"他说。
"另一份复印件还在我手上。"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协议一式两份,那份我没改。"
"那两份就不一样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光线从客厅的窗户落在他的瞳仁里,边缘有一层很淡的金色。
"对。"她说,"以后如果拿出来核对,别人会看到两份协议上有一处不同。一份写着'可随时',另一份写着'已'。需要解释的时候,就说——其中一份是后来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改过的。"
"双方同意的那份,"他看着她,"你留了哪一版?"
"改过的那一版,留在我这里。"她把茶几上的钢笔重新放回笔槽里,指尖在笔帽上按了一下,确认笔帽扣严了,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手里的那版是旧的。以后如果有什么场合需要出示协议,你来出示旧版,我来出示新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动了一下,几片落花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干涸的水痕。他坐在沙发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内袋的位置,像是能透过衣料看见那页纸被折好放进去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改的?"他问。
"今天早上。你出门买豆浆的时候。"她说,"我翻书的时候它掉出来了,我就想,差不多该定了。等了很久了,再等下去那一行字就要变成悬案了。"
陆淮舟没有接话。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面在杯沿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壁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用指腹去感受瓷壁的温度里还残存的那一点热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从一层很薄的水面底下浮上来的:"七年三个月。"
"什么七年三个月?"
"从你被处分那一天,到今天早上你改完那个字。"他低头算了算,像是之前已经算过很多次了,"七年三个月零十一天。你用了这么长时间,把那一行字的性质改了。"
她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旁边,没有握上去,只是让两只手的指节靠在了一起,像两枚停在同一片岸边的锚。"那以后的时间,用来推进案子。这桩旧案还有一些尾巴要收,新接的那个公益诉讼也需要后续跟进。改完那个字之后,"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面的事不赶了。"
风吹过来把客厅桌上的纸页掀起一角,又落下去。窗玻璃上的桂花痕迹已经干了,只有一道极浅的弧线留在那里。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试水温,确认了温度之后,把手收回了自己膝盖上,纸页和那支笔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枚正在缓缓归位的旋钮,在转了足够多的圈数之后,终于找到了它最初被设计出来的那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