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皇兄当皇帝的日子啥时候到头》肖萧潇

5、转笔抄家 一杆朱笔定

　　卢涣走后，宝璋问孙吉祥。
　　“太后突然宣定国公夫人进宫……孙伴伴，你去找人查查。”顿了顿又说，“还有抄家这事，你让锦衣卫的人仔细点。”
　　“圣上圣明！老奴这就去准备。”
　　孙吉祥转身出了殿门，一炷香后，孙吉祥的师弟，司礼监秉笔兼东厂督公王能恩领着几个小黄门进来。每人怀里抱着一摞小山高也是的卷宗，堆放码齐在案头。
　　王能恩回话：“圣上，这是奴婢刚刚从北镇抚司调来的卷宗，您请过目。”
　　宝璋光是看面前的“小山”已觉得累了，无奈地挥手，“......行了，你先退下吧。”
　　王能恩偷偷觑了眼孙吉祥，然后叩头退下。
　　殿里没了旁人，孙吉祥安抚宝璋。
　　“请圣上放心，老奴和师弟已经替圣上筛过一遍了，筛掉了一批证据不全的和一批动了会惹麻烦的，剩下这些都是能抄、该抄、抄了也不怕翻案的人家。”
　　这也太多了，她呻吟着捂住脑袋。
　　被太后按着背了半个月的朝纲规矩，已经是这辈子读过最多的书了，可跟眼前这堆东西比起来，她那半个月的功课简直像小儿描红。
　　孙吉祥微微躬身，指了指最上面那本卷宗：“圣上，这一堆是京官，这一堆是地方官，这一堆是勋贵，这一堆是皇亲。圣上不必全看完，只消心里有个数，抄谁、留谁、先动谁、后动谁。老奴斗胆说一句，头一回抄家，不宜动太大的。挑几个不大不小的，先把内库填一填，顺带敲打敲打那帮老臣，这事儿就算办妥了。”
　　宝璋盯着那几摞卷宗看了好一会儿，最上面那本卷宗的封皮上粘着一张签条，写着“工部郎中蔡俭贪墨案”。
　　她拿起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密麻麻的小楷挤在泛黄纸页上。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又拿起另一本。这本是一个知府在治河工程中虚报石料，夹带私盐，涉案金额折银三万两。她勉强看了三页，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这猴年马月才能看完？”
　　宝璋有些自暴自弃。
　　孙吉祥没接话，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宝璋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那笑里存着一丝看热闹的心思。
　　“孙伴伴，你既然已经筛过一遍了，不如直接告诉朕，抄哪个最合适。”
　　孙吉祥连忙跪下。
　　“圣上，老奴是奴婢。奴婢只能替主子筛卷宗递消息，不能替主子拿主意。这朱笔点下去，落的是天子圣断，不是奴婢的私心。老奴若是替圣上点了，往后被人翻出来，那就是阉竖干政的罪证。”
　　宝璋知道他说的对，这半个月来，太后教她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皇帝可以问策于臣下，但不能事事听臣下的。做皇帝要担最大的责，就得握最重的权。她叹了口气，瘫在椅背上，盯着那堆卷宗发呆。
　　窗外云卷云舒，偶尔几只鸟雀叽喳落在窗棱，又很快飞走。
　　宝璋想出个法子。
　　她才当了月余的皇帝，哪是皇兄那种自小就学治国的天才。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罢了，就交给老天定夺吧。
　　宝璋取来朱笔平放在卷宗上，用指尖在笔杆中间轻轻一拨，闭上眼。
　　过往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朱笔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惹得叫一个心烦意乱，好不容才慢慢停下。
　　她睁开一只眼，眯着眼看笔尖正对的那本“工部郎中蔡俭贪墨案”卷宗。
　　“这个！”
　　宝璋把那本卷宗抽出来放在一旁，又如法炮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孙某，受贿卖官，克扣军饷，这是北镇抚司挂了号的人物。
　　“再来一个！”
　　宝璋竟然起了一些兴味，双手搓了片刻，又转动起笔来。这样笔第三次转起，停在一份泛黄的都察院弹章副本上。她翻开一看，被弹劾的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某某，田赋征收舞弊，私设账外账，涉案金额巨大。
　　孙吉祥在旁边看着，脸上笑意越来越深。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皇帝：总揽朝政的，优柔寡断的，像宝璋这样儿戏的皇帝当真荒唐，可她本来也不是真皇帝，既分不清好坏，不如听天由命，至少老天爷不会收谁的贿赂。
　　宝璋把三本选中的卷宗放在御案正中，看了看，又转头问孙吉祥：“这三个，都是小贪官？”
　　孙吉祥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圣上眼光不错。工部蔡俭，五品，管的是物料采购，油水足但根基浅。兵部孙某，五品，卖官受贿的勾当干了好几年，在兵部树敌不少，抄了他没人替他说话。户部周某某，正五品，管浙江田赋，都察院弹了他三回都没弹动，因为他上头有人。这三人官职不大，贪的数目不小，抄了正好。”
　　目光落在封皮上那三个名字上，宝璋沉默了一会儿。
　　她深知，自己用转笔的方式实属投机取巧。决定别人生死全凭一支转圈的笔，实非明君所为，这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内库只剩六万两银子，而满朝老头们都等着看她笑话。
　　她拿起朱笔，在“蔡俭”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开第二本，第三本，每个名字上都画了个猩红的圈。
　　“传朕口谕！”宝璋把笔扔下，“工部郎中蔡俭、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孙某、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某某，贪墨不法，着锦衣卫即刻拿问抄家。”
　　孙吉祥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北镇抚司就出动了。一队缇骑直奔工部郎中蔡俭的宅邸，将蔡俭从床上拖下来时，蔡俭还在搂着小妾睡觉。另一队人马直扑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孙某的府上，缇骑动用了八藏中的板藏、壁藏，忙到了夜里。第三队去抄户部周某某家，周某某倒是镇定，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他们来。
　　抄家的消息传得比缇骑的马还快，当天傍晚，整个京城的官场就炸了锅。
　　最先有反应的是户部尚书郑喆，他听到消息时正在后堂喝茶，一口茶喷出来溅湿了半张桌子，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官服，跑去户部衙门把浙江清吏司的账册全部调出来，连夜清查周某某经手的每一笔田赋收支，生怕牵连到自己头上。接着是工部尚书范江霖，坐在书房里足足一炷香没有说话，然后派人去打听了另外两个被抄官员的底细，确认自己和他们没有直接利害纠葛之后，才松了口气。
　　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骕的反应最耐人寻味，他听到消息后只说了两个字：“甚好”，然后翻出弹劾周某某的那几份奏章底稿，在每一份上面都批了一行小字：天网恢恢。
　　宝璋听到王能恩的上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圣上，锦衣卫刚送来的急报。蔡俭家中抄出现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字画若干，另在卧房地板下发现密窖，藏有白银八万两。孙某家中抄出现银五万两，各处田庄地契三十余张。周某某家底最厚，抄出白银二十万两，他在城外还有一处私宅，里头养了三个妾室，都是近几年新纳的。”
　　宝璋听着这些数字有些咋舌。
　　“这三个只是五品官，就能贪这么多？”
　　“回圣上，这还只是头一批。蔡俭管物料采购不过三年，孙某管武官选授不过两年，周某某管浙江田赋不过五年。三年五载就能攒下万贯家财，若是十年八载的，那就不是万贯，是金山银山了。”
　　宝璋没说话，她想起范江霖和郑喆，一个慷慨激昂为民请命，一个哭天抢地磕头哭穷，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不那么重要了。
　　今天这三位，只是开个头。朝堂上那些真正的巨蠹一个都没动，他们坐得住，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根基不稳，动不了他们。等这三家抄完了，银子入库了，他们就知道圣上不是好糊弄的了。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她手里，留谁，放谁，什么时候动，动到什么程度，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宝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天色已经暗下来，沿着宫墙的垛口一寸寸往下爬。
　　明天早朝，有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