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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局 登堂入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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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六安瓜片,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吏部抄来的邸报:锦衣卫奉旨抄没工部郎中蔡俭、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孙某、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某某三家,抄出现银、黄金、珠宝、字画、田契合计折银四十余万两。这三人每逢年节都往定国公府送东西,不算大鱼,但也是养了多年的小虾米,一夜之间全被捞走了。
卢涣推门进来。
“父亲唤儿子来,是有什么事?”
定国公把邸报往桌上一拍,开门见山:“你昨日去了一趟宫中,转头锦衣卫就去抄了三个五品官的家,你跟圣上说了什么?”
卢涣在定国公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了盏茶。
“圣上也只是和儿子说了几句体己话,问了近来读什么书,会试有几分把握,还留儿子用了午膳。”
定国公盯着他,不说话。
卢涣端起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描画。
“儿子无功无禄,一介白身,不敢随意给圣上上谏。圣上问儿子内库空虚有何化解之法,儿子只说了一句话。至于圣上听不听,用什么法子去办,那是圣上的决断,与儿子无关。”
“你说的哪句话?”
“抄家。”
定国公沉默了一息,少顷,靠回椅内。
他深知,这事没那么简单。他儿子从小进东宫,是皇帝的伴读,朝堂上那些文官都看在眼里,谁不把卢涣当成皇帝的半个影子?如今皇帝头一回来问策,卢涣就递了“抄家”二字上去,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会把账记在谁头上?
“子昭(卢涣字),”定国公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昨日你随你母亲进宫,可是做好了打算。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宫里的消息,朝堂上的那些人不傻,他们不会管圣上是问了谁才下决断,他们只会知道,你进宫面圣之后,锦衣卫就去抄了家。”
卢涣捧着茶盏一言不发。
“我们这些勋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旁人送来的程仪、年节孝敬、冰炭两敬,定国公府从来不收大数,但也从来不拒之门外。你知道为什么吗?”
“水至清则无鱼。”卢涣淡淡道。
“你明白就好,”定国公点了点头,“满朝文武都在水里,你一个人站在岸上,你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所以那些孝敬我们收,但收了不替他们办事。既不入局,也不破局。我们定国公府的规矩你要谨记。”
他的目光落在卢涣脸上,语气从沉缓转为锐利。
“可你昨天跟圣上说了那两个字,定国公府就已然入局。你出的不是治河之策,不是军饷之策,是抄家之策。抄家是刀,刀一旦出鞘,必见血。你递刀的时候想过没有,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砍到你脖子上?”
卢涣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向定国公,语气温和却坚定。
“父亲,圣上登基以来一直避讳着定国公府,昨日太后宣召母亲进宫,有意给咱们府上一个恩典。六部伸手要银子,朝堂日日扯皮哭穷,圣上无人可用,或重用内宦。与其让内宦重蹈前朝覆辙,不如让勋贵做刀。”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一双光洁平滑,不见半分胼胝的手。
“圣上和太后都需要这柄刀,儿子深知其中利害。就算日后有人弹劾儿子教唆抄家,挑拨君臣关系,只要儿子没有入仕,没有领职,就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能定罪。这刀就算倒转回来,也只能砍在儿子的影子上。”
定国公盯着他看了许久,长叹出声。
“你比你父亲年轻时胆大。”
“是父亲教得好。”
“放屁。”定国公骂了一句,但嘴角已经浮起笑意。“回去温书吧,明年会试你要是考不上,连白身都不是,就是个落第举子,到时候谁还听你说什么刀不刀的。”
卢涣站起,微微躬身退出。
春日午后,日影投射的回廊廊柱,一根一根映在墙上。衣袂拂过轻微的窸窣,两旁的海棠开了三两枝,风吹落花瓣,拂到鞋面。卢涣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株海棠,放慢了脚步。
圣上和上次见时略有不同,大约是一年前,还是在武英殿,圣上端坐御案后批奏章,他跪在下面。那会儿的圣上眼神沉稳,言行举止有久居帝位的从容气度,可昨天见的圣上,眼神飘忽,神色生涩,手指反复揉搓袖口,这样的圣上他从前从未见过。
想到这里,卢涣微微顿了下脚步。
那次面圣之后不久,宫里便传出圣上龙体欠安,在乾清宫静养了大半年。再然后,就是昨日面圣了。
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又马上释然。无论如何,他已做了那柄刀,只是如何当趁手的利器,需得由他自己说了算。
卢涣走回书房,翻开早晨读到一半的《通鉴》,目光落在唐纪的某一行上。
看了两行,复抬首,自言自语也是。
“圣上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嘴角微微弯起,风把窗扇吹了吹,落进几片花瓣。
紫禁城内,宝璋站在内库里,顾不得孙吉祥念叨的账册内容,两眼直冒金光——锦衣卫抄家折色的钉子,白花花金灿灿堆得满满当当,直道是亮瞎眼睛。
宝璋从一口敞开的木箱里捡起一个锃光瓦亮的银锭,又拿起一块金条忍不住搁嘴边咬了一口。
香啊!实在是香!
墙边还堆着未及拆封的箱子,里头据说是周某某家里抄出来的字画,孙吉祥说有一幅是前朝大家的手笔,还有两箱金饼,钤着古篆戳记,是汉时珍宝。
抄家好,抄家妙,抄家真是生财有道!
她深知抄家这种手段治标不治本,只能解燃眉之急。可当双眼扫过满地金银时,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内库的钱不嫌多,这才抄了三个就进账四十万两,朝堂上还有那么多贪官,再抄个三五个,别说军饷和修堤了,连带明年春闱的恩科赏赐,后宫的中秋大宴都能一并备齐。
孙吉祥这账册还不知要念到何时,宝璋面上一副沉稳,心里头却已开始盘算下一个抄谁。她拍了拍孙吉祥步出内库,孙吉祥赶忙把账册递给王能恩,跟着走到后面,垂首站好。
“半月后再抄一次。”宝璋还记得孙吉祥曾说,内有巨蠹数条,不可轻动。
孙吉祥抬头看了她一眼,“圣上的意思,还是按上次的法子来?”
宝璋摇了摇头:“上次那个法子不能用第二回,”太轻浮了,“你替朕拟个名单,从密档里挑,五品以下,赃银超过十万两的,挑三个。”
孙吉祥躬身应是,脸上挂着笑意:“圣上越来越有主张了。”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琉璃瓦上的金黄被夜色染成了暗沉沉的灰。远处奉天门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成一片深色,风从甬道尽头吹来,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味。
她忽然又想起了徐丹碧。
上次命孙吉祥给慈云庵送去了一些糕点和传奇话本,孙吉祥回话徐丹碧收了东西,但什么都没说。宝璋不敢再想了,上了驾辇,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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