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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御门听政唱大戏 接姑娘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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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孙吉祥伺候宝璋起床。
宫人手上动作极为利索,朝服、蔽膝、大带、玉佩组绶,一层一层套上身,宝璋打着瞌睡差点往前栽倒,被孙吉祥一把扶住。
“圣上忍忍,等下朝回来再歇。”
宝璋点头,摸了两块点心垫肚,又灌了浓茶醒神。
天还未亮,巷道两旁的宫灯还亮着,奉天门前已是黑压压跪倒一片。丹陛上的御座高高在上,宝璋走上坐好,龙椅冰凉,她打了个激灵,往下看去,丹墀上,乌纱帽和各色朝服补子连成一片花花绿绿的颜色。
山呼震得屋脊六兽上的灰都快掉下来了。
鸿胪寺官跪奏:“奏事。”
工部尚书范江霖手捧笏板出班,一张方脸绷得紧紧的,像谁欠了他银子。
“臣有本启奏。”
范江霖一开口就说治河的事,黄河在汴州那段堤坝去年秋天就被冲垮了,沿河三个县的农田全泡在水里,今年春汛要是再不来修,下游三个府都得遭殃。他说得慷慨激昂,笏板在空中挥舞,最后报了个数:修堤需要四十万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行。
宝璋听见“四十万两”时,眼皮跳了一下。
户部尚书郑喆腾地窜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笏板举过头顶。
“圣上,太仓实在是没钱了!去年江南水患减免了三成赋税,西北打仗又掏空了,范尚书跟臣要四十万两,就是把臣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范江霖转过头瞪着他,胡子都翘起来了:“郑尚书,你去年给太后修慈宁宫的时候怎么不说没钱?二十万两银子眼都不眨就批了,修堤救百姓反倒哭穷?”
郑喆立刻把脑门磕在青砖上:“圣上明鉴!慈宁宫的银子是太后亲自过问的,臣不敢不从。可眼下太仓确实是空了,臣若有半句假话,这颗脑袋就摘下来挂城门楼子上!”
宝璋看着这场面,好像村里过年唱社戏。一个扯着嗓子骂邻居偷了她家的鸡,另一个坐地上拍着大腿哭着喊冤,眼前范江霖和郑喆,跟这社戏一模一样。
“咳。”
孙吉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宝璋回过神来,赶紧按着昨天温习的功课问了一句:“范尚书,治河非四十万两不可?”
范江霖立刻掰着手开始算账:石料要从西山运,人工要雇沿河各县的民夫,粮食要管民夫一天三顿饭,还有药材、竹篾、铁钉、桐油,一项一项算下来三十八万两是底线,四十万两是打了余量的。
他还没算完,郑喆又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开始报户部的家底。太仓存银十五万两,内库另算,各地秋粮还没收上来,眼下能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两。这笔钱要发官员俸禄,要支边关军饷,要供宫里开销,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七八项开支,最后两手一摊。
“圣上,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钱来啊!”
范江霖冷笑了声:“郑尚书别光哭穷,你说拿得出来多少,给个数。你要是一两银子都不给,那修堤的事就黄了,等春汛来了淹了下游三个府,你来担这个责?”
郑喆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磕红的额头:“臣无能,臣有负圣恩,臣请圣上革了臣的职,另选贤能来当这个户部尚书!”
宝璋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村里见过耍赖的,没见过耍赖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这些老头,一个要撞柱,一个要辞官,比过年社戏精彩多了——社戏是假的,这帮老头子可是真磕真哭。
“圣上,”孙吉祥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兵部尚书还等着呢。”
宝璋一看,果然兵部尚书高长峰已经出列跪下了,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像谁欠他似的。
高长峰一开口就说边关八万将士已经半年没发饷了,上个月只发了三成,这个月连三成都凑不齐。将士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马匹的草料也断了,再这样下去恐生哗变。
宝璋深知此事不可马虎,转头问郑喆:“郑尚书,军饷的事你怎么说?”
郑喆刚哭完一场,嗓子还哑着,闻言道:“圣上,臣方才已经说了,太仓就那点银子。发军饷就没钱修堤,修堤就没钱发军饷。臣斗胆请圣上从内库拨一笔银子先应急,等秋粮收上来再补回去。”
高长峰一听这话脸更黑了,内库是皇帝自己的钱袋子,拿内库的钱发军饷传出去像什么话。他正要开口争辩,宝璋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内库能拨多少?”她侧头问孙吉祥。
孙吉祥躬身道:“回圣上,内库眼下能动的现银大约十万两。”
宝璋想了想,转头对高长峰说:“内库先支十万两应急,剩下的等秋收再补。军饷的事朕记下了,高尚书且安心。”
高长峰的喉结动了动,他没再争,深深地看了宝璋一眼,然后退回了班次。
孙吉祥的拂尘又轻轻摆了一下。
宝璋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按流程该问问内阁的意思了。她清了清嗓子,“治河之事,诸位阁老有何主张?”
首辅张砚七十多了,动作慢悠悠的,说话也慢悠悠的,先夸了一通范江霖忠心体国为黎民百姓着想,又体谅了一通郑喆的难处户部确实捉襟见肘,然后话锋一转,说当务之急是派得力之人去沿河各府实地核查,到底需要多少银子、能筹措多少银子,查清楚了再议不迟。
若不是还坐在御座上,宝璋都想摇匀了那老头:糊弄鬼呢?这不都是废话么,合着一句都没说。
可她还是说道:“阁老所言甚是,只是派谁去治河,诸位可有合适的人选?”
吏部尚书说话滴水不漏,先把工部侍郎夸了一通,然后说自己提了人选范尚书恐怕不放人。他又提了都水司郎中,惋惜对方病得起不来床,再提河道总督,又叹气说人家丁忧回乡了。
一通话说完,一个明确的人选都没推出来。
范江霖听了果然炸了,反问吏部不是有个考功司郎中很能干吗。吏部尚书立刻摇头说那人没治过水不懂河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起来了。
宝璋按了按太阳穴,把球又踢回给内阁。范江霖和吏部尚书一齐看向首辅,张砚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提出一个人选——巡漕御史裴行之。此人治过漕运,通水利,正合适。
宝璋准了。
接下来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班,弹劾工部一个郎中和两个主事在去年治河工程中手脚不干净,各种物料款层层盘剥,请求将他们革职查办。范江霖当场跪下来说自己御下不严请圣上责罚,但那三人是否贪墨尚无实据请圣上明察。
左都御史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有无实据查了就知道了。”
反正诸位上朝的,都察院让你们都不白来。
工部一个给事中紧接着站出来,弹劾户部去年秋季赈灾粮发放账目不清,要求彻查。郑喆发毒誓,说要是查出一两银子贪墨全家充军。
宝璋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老头子,磕头、痛哭、甩锅、翻脸,吵的脸红脖子粗,指着对方鼻子骂,还有两眼一闭说废话,两眼一睁说瞎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孙吉祥见她走神了,又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圣上,时候差不多了。”
宝璋回过神来,做总结陈述:治河的银子户部先拨十五万两应急,剩下的分期拨付。军饷从内库支十万两,秋后再补回去,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会同彻查治河贪墨之事。
老头们齐声高呼圣上圣明。
孙吉祥扬声:“驾兴!”
宝璋从龙椅上站身,挺着脊背,一步步走下丹陛。直到御驾拐过巷道,身后没有朝臣的视线了,整个人才松下来。
回到武英殿,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今天没露馅吧?”
孙吉祥笑眯眯夸赞,“圣上应对得当,该问的都问了,该驳的也驳了。问到银子的时候皱了眉头,准了御史弹劾的时候拍了扶手,都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他顿了顿,“不过圣上,老奴多句嘴。工部范江霖和户部郑喆私下交情不差,今天这出吵是事先排好的。内阁那边也提前通了气,只有巡漕御史被提名是首辅临时起意,有没有京官牵扯,老奴回头去打听打听。”
宝璋愣了一下,茶碗停在半空中。
搞了半天她看的还不是即兴社戏,是排练过的,这帮老头连吵架都有剧本。
她默默把茶碗放回桌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有件事,”孙吉祥躬着身子,“内库拨了十万军饷之后,账上只剩六万两了。下个月宫里的冰敬和炭敬,还有中秋节的赏赐,都得从这里出。”
宝璋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想说话。
天色已大亮,太阳从云层里挤出一线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金黄。
这皇帝当的,昨天徐丹碧问她要自由,今天户部问她要银子,明天还有什么事等着她,她不知道,唉,啥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