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皇兄当皇帝的日子啥时候到头》肖萧潇

2、太后查岗 该说的说该

　　又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打着，巷道两侧的宫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空墙逼仄，将天色挤压一线，看不见月亮。
　　乾清宫的方向还亮着灯。
　　太后在等她，宝璋深吸口气。上回去祭祀，回来被问了整整一个时辰，大到祭祀顺序小到上香姿势，太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一处错处都挨一下板子。
　　乾清宫暖阁外，孙吉祥已经在廊下候着了。这个胖墩墩的老太监是先帝身边最亲近的大伴，一张圆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圣上回来了，太后在里头等着呢。”
　　宝璋踩在湿漉漉的砖面，溅起几点水花。孙吉祥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太后今晚心情不大好，圣上小心应对。”
　　宝璋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吉祥依旧挂着那张笑脸，仿佛从未说多余的话。宝璋脚步不停，其实不难猜测，皇帝每月雷打不动的到慈云庵，太后都不大爽利。她深吸口气，迈进宫门。
　　殿内烛火通明，太后坐在暖阁榻上，保养得宜的面庞，一双锐目能把人钉在原地。
　　“回来了。”
　　宝璋按规矩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抬手，指着榻，“坐吧。”
　　宝璋在榻沿上坐下，被太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今日去慈云庵，徐氏可有说什么？”
　　宝璋早在回来的路上打好了腹稿。
　　“回母后，徐氏抱怨了几句山上日子清苦。”
　　“哦？”太后的眉毛微微一动，“只说了这些？”
　　宝璋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龙袍的绣纹，“儿臣当时有些困乏，没仔细听。”
　　太后没有说话，熏香袅袅，沉静得愈发让人困倦。
　　“徐氏恃宠而骄，哀家是知道的，她没有求你接她回宫？”
　　宝璋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掐紧了掌心，勉强保持镇定。
　　“是提了一嘴，儿臣没接话。母后说过，徐氏的事暂且不提，儿臣记着母后的吩咐。”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微微动了下嘴角。
　　“有长进了，知道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了。这事处理得还算妥当，哀家也不多问了。”
　　宝璋刚松了口气，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在她面前歇了？”
　　宝璋的脊背又绷紧了：“儿臣实在困乏，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太后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徐氏跟了先帝三年，对先帝的举止习性了如指掌。你在她面前睡觉，不怕她看出什么来？”
　　宝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当时只想赶紧躲开徐丹碧的注视，避开那些没法回答的问题，压根没来得及想会不会露馅。
　　“儿臣实在太困了，”她老老实实地说，“连日来母后教导的那些东西，儿臣学得吃力，昨夜又没睡好，实在是撑不住了。”
　　这话说出来，太后的表情反倒松动了些。
　　“罢了，这半个月学的东西，旁人要学一年，你能撑下来已是不易。你歇着吧，明日还有早朝。”
　　宝璋应是，扶着太后起身恭送回宫。等帘子放下，她攥紧的手心才慢慢松开，那里早已被指甲抠出了印儿，孙吉祥快步上前，托住宝璋发软的身子。
　　“圣上小心龙体。”
　　宝璋点了点头，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围上来，连搀带抬地把她弄进了内室，搁在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宝璋盯着头顶的承尘，思绪在脑袋里打乱成好几个结，这一整天的恐惧紧张憋闷全都堵在胸口，堵得她难受。
　　孙吉祥低头，小声吩咐下去。
　　“去备热水，把龙涎香也点上，圣上的寝衣也要备好。”
　　宫女们应声散去，孙吉祥站在床边，把浸过热水的帕子奉上。
　　“圣上先擦擦脸。”
　　宝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帕子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热腾腾的，熏的整个人都熨帖了。她把帕子盖在脸上，也不说话，只听得祝花爆了一声脆响。
　　孙吉祥往后退了退，隐到暗处去。
　　徐丹碧的音容相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说成日青灯古佛青菜豆腐，怎一个凄凄惨惨冷冷清清。
　　帕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宝璋也是因太后一句话，从村里的鸡窝插上鸡毛假扮凤皇。每天天不亮被薅起来上朝，面对一群老头子喊圣上圣明，下朝还要学那些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她也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只是她的笼子比徐丹碧的大一点，铺了金砖，描了彩画，可笼子就是笼子。
　　帕子微微抖动了起来。
　　宝璋再也憋不住，压在胸腔里一整天的憋闷在此刻全部释放，眼皮粘着泪水，刷过脸面。
　　孙吉祥垂着头，假装眼盲心瞎。
　　他做了十五年的大伴，宫里头的规矩比谁都清楚。主子哭的时候奴婢不看不听，主子要哭，就让他哭，哭完了才有力气继续。
　　宝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随着眼泪流光了也就不堵了。她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承尘上绣着的团龙纹样。
　　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孙吉祥圆滚滚的肚皮压在膝盖上，显得有些费力，他蹲在龙床旁，仰着脸看着宝璋，那张圆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圣上喝碗小米粥吧？出宫这么久了，您也该饿了。”
　　语气像在哄孩子。
　　宝璋没说话，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
　　“圣上今日辛苦了，您出宫办事，太后很满意。”孙吉祥声音不急不缓，“圣上现在什么都别想，徐氏的事暂且搁着，您要是不想喝粥就睡觉，寅时老奴来叫您，早朝的那帮老臣，老奴回头一一给圣上说说他们的底细，等圣上心里有数了，上朝就不怵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放下了龙床外侧的帐幔。明黄底子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把外间的烛光隔在了外面，只在帐子里留下昏昏暗暗的一方天地。
　　“圣上赶紧睡吧，寅时老奴来叫您。”
　　宝璋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套子里。明天早朝，那些老头子还要唱戏，这一天到晚的是没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