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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皇帝上山见废后老太后有交代 山上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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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夜,将慈云庵浸润的透彻清寂,四周弥漫着草木香与檀香,马蹄浅踏,车轮轧过泥浆点点。
宝璋掀开车帘,远远瞧着半山腰那片屋顶,心里不免得开始打鼓。
这座庵堂地处京郊,却不许寻常百姓随意踏入,唯独当朝天子,每月十五必会轻车简从来此处听禅。
今日正是十五。
内宦侍从早早便隐在了山外官道,只留一名贴身小黄门引路。宝璋放下车帘,把太后身边嬷嬷教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皇兄在世时每月都要来这慈云庵,对外说听禅,实则是来看废后徐丹碧的。
皇兄啊!皇兄!唉......你......这……哎呀!!!
宝璋这辈子前十九年,都是在乡野的田埂泥土里长大的。晨起喂鸡挑水,日暮洗衣做饭,日日与烟火俗事相伴。直到上月末,一个身着宫装气度森严的老婆子突然寻到她家,一句话碾碎了她原本的人生——当年太后怀胎诞育双胎,恰逢天象异动,钦天监卜出双生子克朝不祥卦言,太后当机立断,对外只宣告诞下一位皇子,尚在襁褓中的她则被隐秘送往乡野寄养。
半月之前,皇帝骤然薨逝,朝堂无主,宗室藩王虎视眈眈。太后再三权衡,一纸密令将她带回紫禁城,穿上龙袍,戴上冠冕,成了那未曾谋面的早逝皇兄的替身。
这半个月,太后将她拘在养心殿,日日夜夜严苛教导朝堂规制、百官品级、边防要务,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本就是闲散惯了的性子,骤然被禁锢在四方宫墙之内,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致。
“圣上,到了。”
马车停在山门前,宝璋下了车,抬头看见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慈云庵”三个字。
小黄门上前叩门,出来个老尼姑,合掌行礼。
“圣上,徐施主已在后院禅房候着了。”
宝璋点了点头,跟着老尼姑往里走。这庵堂不大,前院供着观音,后院是一排禅房,靠最里头那间门口站着两个宫女,见了她齐刷刷跪下。
“起来吧。”宝璋抬手示意。
老尼姑退了下去,院子里就剩她和那两个宫女。宝璋站在门口没动,禅房里头有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来回踱步。
她闭了闭眼。
她不是真皇帝,她是女的,进了这扇门,徐丹碧要是发现她的身份怎么办?这位废后虽被发配到山上当尼姑,可她毕竟做了三年皇后,和皇兄同床共枕过,她能分辨不出真假吗?
宝璋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出发前太后那番话:“你皇兄生前最宠徐氏,每月必定去瞧她一回。你只管去,徐氏性子偏执,却是个直性子的,你少说话,敷衍过去便是。”
敷衍?
说得轻巧。
宝璋咬了咬牙,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留了一盏灯。灯火在素白的墙壁上晃出细碎的影,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头戴观音兜,着灰色僧衣。
听见声响,女子转过身来。
宝璋愣了一瞬。
女子的五官生得极尽艳丽,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是足以倾覆人心的绝色容颜。可这般绝世容貌之上,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郁气。
“圣上来了。”
徐丹碧的声音不咸不淡,眸子一瞬不瞬落在宝璋脸上,宝璋“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徐丹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圣上今天怎么这样生分?站那么远做什么?”
宝璋硬着头皮进去,既不敢坐,也不敢靠近,就站在桌边,手足无措地扶着桌沿,面上还要强装镇定。
徐丹碧倒是坦然,坐到她对面,倒了两杯粗茶,不等宝璋拿起,她先喝了。
“圣上答应臣妾的事还作数吗?”徐丹碧开门见山。
宝璋脑子一懵。
什么事?皇兄答应过她什么?
“臣妾日日守着青灯古佛,吃着青菜豆腐,圣上亲口答应过臣妾的,说这个月就接臣妾回宫。”
她越说越快,倒豆子一般,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长年累月积压的怨气骤然翻涌上来。
“这都九月了,圣上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宝璋张了张嘴。
她明白了,皇兄答应过要把徐丹碧接回宫。可她不是皇兄,这事她根本不知道,更做不了主。
“这事容朕再想想。”宝璋硬着头皮说。
“想想?”徐丹碧猛地站起,两步走到她面前,就差鼻尖贴着鼻尖。“圣上还要想到什么时候?臣妾在这山上再待下去就要死了!”
说完,眼眶红了,嘴唇直哆嗦。两年青灯古佛,孤寂度日,早已熬得她心神俱疲,如今好不容易盼来希望,皇帝却一副全然忘却的模样。
宝璋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徐丹碧直直盯着她,像要把她看个对穿。宝璋心跳如擂鼓,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扭开头。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装晕?
念头一起,宝璋顺着墙壁软了下去。她闭着眼,一动不敢动,硬挺挺躺在地上。
屋里安静下来。
少顷,徐丹碧轻飘飘又幽怨轻嘲道:“圣上装晕的本事可不怎么样。”
宝璋心里一紧,后背更贴紧了冰凉的地面。
有人在旁边蹲下来,徐丹碧的声音贴得很近。
“圣上是真晕了?”
宝璋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指尖贴在她额头上。太难熬了,冷气嘶嘶钻进皮肤里,却还是抵不过徐丹碧针扎一样的目光。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连日来在太后那恶补的困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宝璋意识渐渐模糊,等她再醒来,屋内已换了光景。
山间晚风清爽,吹动院中翠竹发出细碎沙沙。一轮皎月高悬天幕,清辉透过窗纱洒落,将整间禅房镀上一层柔光。
宝璋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她的脑袋昏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她看见了徐丹碧。
徐丹碧坐在榻边,月光正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映得愈发分明。
“圣上醒了?”
徐丹碧说这话时神色哀怨。
“您答应臣妾的事还作数吗?”
宝璋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徐丹碧见她像呆瓜一样不说话,微微抬起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
“圣上你说话啊,你亲口答应过臣妾的。‘九月十五,朕带你回宫’。”
宝璋被她晃得头晕得更厉害了,眼前的人影都晃成了双的。
“别晃了,”宝璋开口,“再晃朕又要晕了。”
徐丹碧停了手,可抓着肩膀的手指没松开。她定定看着榻上的天子,这人的眉眼她无比熟悉,可眼下,她不知怎得,心里萌生了一股困惑。
往日的皇帝,身居高位,沉稳矜贵,待她时纵然温柔也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他可是睡懵了?亦或魇住了?眼神带着未经世事的质朴笨拙,眼底满是真切的晕眩无措,没有半分帝王的深沉城府。
宝璋趁机坐起来,拉开了距离。得赶紧离开这,徐丹碧不是傻子,这女人虽然被废了,可那双眼毒得很。
“你方才说的事朕记下了,”宝璋斟酌着用词,生怕打草惊蛇,“容朕回去仔细想想,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徐丹碧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指节微微收紧。
“圣上,你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了,上上个月也说过了。每次都是一样的说法,回去想想,想好了再答复。你这一想就是一个月,想来想去的,倒是给个准话。”
徐丹碧说到这里顿住了,她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不打算接臣妾回去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宝璋不敢怠慢。她想起自己刚被接进宫的时候,每天被太后训斥,身边的太监宫女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那种眼神让她意识到假的就是假的,随时会被弃掉。
宝璋回过神来,“朕会给你答复的。”她站起身,“给朕一点时间。”
徐丹碧轻笑了一声:“是,臣妾知道了,臣妾谢主隆恩。”
话落,她抬起手指,解开衣襟。
宝璋脑子嗡一下,赶紧伸手按住。
触感冰凉,她手心滚烫。
她像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人从榻上弹起,落地时还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冲出禅房。
院内月光如水,夜风打着旋卷起几片落叶,那两个宫女还跪在门口,被突然闯出来的皇帝吓了一跳。宝璋从她们身边一阵风似的卷过去,冲到马车边。
小黄门连忙打起车帘,宝璋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瘫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的衣裳又湿了,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她的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圣,圣上?”小黄门的声音从外头小心翼翼传来,“起驾吗?”
宝璋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个字来。
“走。”
马车缓缓动了,宝璋靠在车壁上,满脑子都是徐丹碧那张脸还有她在月光下灼灼的眼神。
她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太吓人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
一个在寺庙里被关了两年的女人,一个快要疯魔的女人,一个把所有盼望都压在皇帝身上的女人,而她只是一个顶替身份的赝品,什么也给不了。
马车转入内城,速度渐渐快起来。宝璋看见车厢角落放着一个食盒,她掀开来,里头是几块糕点。已经凉透了,她拿起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多少抵消了一点心燥不安。
宫殿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宝璋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她想着皇兄到底是怎么当这个皇帝的,又想起明天寅时得起床上朝,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去收拾。
然后她不敢再想了,再想今晚就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