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古板探花第五年》却山很行

28、第 28 章 季姨娘

　　季姨娘心底猛地翻起巨大的惶恐，自打听说儿媳再难有孕，她就打起了给儿子送丫鬟的心思。

　　为了不委屈儿子，她暗嘱许嬷嬷悄悄在侯府寻摸，挑些有容色出众的丫鬟，还没安排妥当。

　　昨夜，侯夫人身边心腹嬷嬷忽然来传话，命她即刻去正院，侯夫人有话要同她说。

　　她慌忙收拾好，一路战战兢兢地跟着嬷嬷，心里七上八下，侯夫人素来对她们这些妾室没有好脸色，也不知夜里唤她过去是为何事。

　　莫非是许嬷嬷物色丫鬟一事败露？季姨娘神色一紧，她最怕开罪侯夫人，侯府内院，侯夫人便是天，她从未见过府里哪个姨娘，能抗得过侯夫人的手段。

　　一想到得罪侯夫人的下场，年近四十的季姨娘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跟着嬷嬷到了正院。

　　出乎意料，侯夫人见了并未责罚她，反而赐给她两个姿容端丽的丫鬟。她嗫嚅着唇瓣，不敢收下。

　　侯夫人的声音缓缓在耳畔响起：“季姨娘，三房郗氏性子乖僻，你若贸然赐下婢女，她定不肯收，这两个丫鬟是罪臣之女，郗氏最在意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份，必然会收下她们。我和侯爷也不必因三房无子日夜难安，侯府总该有个支应门户的继承人。”

　　一席话说得季姨娘心头滚烫，侯爷属意蕴儿继承侯府？世子眼看就要不好了，她心里不是没有期盼，可年前给侯夫人请安，几个姨娘在廊下私下闲谈。

　　方姨娘摆弄着腕上侯爷赏赐的金丝手镯，话里话外透露四房沈芑得侯爷看重，她便熄了心思。

　　蕴儿年幼时不哭不闹，像个泥巴做得木偶，她做亲姨娘的都嫌，何况是侯爷，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好不容易蕴儿成了探花，一打眼又被皇帝贬去了闽地，前程几乎断送。

　　侯夫人竟然告诉她，她的儿子，可以当永安侯府的继承人。季姨娘脑子一热，当即拜谢侯夫人，收下两个小丫鬟。直到今早，她心里都松快不已。

　　想不到她季棉，一个土里刨食出身的农女生下的孩子，也能当这永安侯府的主人。季姨娘再三叮嘱许嬷嬷。

　　让她明日给自己没福气的父母兄长多点几炷香，让他们保佑这两个丫鬟，早日为她的儿子诞下子嗣。

　　可方才蕴儿媳妇的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天底下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难道侯夫人想毁了蕴儿这个威胁，准备过继个孩子，把侯府牢牢握在手里？

　　那她岂不是害了蕴儿，季姨娘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眼见就要瘫坐在地，许嬷嬷立刻上前扶住她：“姨娘，您莫多想，兴许...兴许只是三太太多虑了。”

　　冷汗顺着季姨娘的鬓角往下淌，她咬着牙，心神大乱：“蕴儿媳妇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是我急昏头了，许嬷嬷，快去！去把那两个丫鬟追回来，再另外寻些身家清白的丫鬟，不能让这两个丫鬟耽误蕴儿前程！”

　　许嬷嬷扶她坐稳，不敢耽搁，想赶在丫鬟入西跨院前截住，以三太太的性子，人一旦进了西跨院，再想要回来，怕是难如登天。

　　郗琬宁没有走原本平直的长廊，另抄了近路，穿过葳蕤园、奇石搭建的小径，一路避开旁人。

　　环儿跟在她身后，绷着一张脸，低声催促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动作快些，别磨磨蹭蹭的，给我走快点！”

　　两个丫鬟吓得缩成了鹌鹑模样，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敢停下脚步。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了西跨院，与脚步匆匆的许嬷嬷擦肩而过。

　　书房里，妙真正趴在书案上习字，因年节，蒙馆里的先生回了老家，沈蕴怕她荒废课业，临走时特意交代，每日不能松懈。

　　郗琬宁原以为妙真年纪尚幼，难免懈怠，没想到她日日先做完描红，才肯去翻看画册，是个顶顶有毅力的孩子。

　　许是写道后半段，她悬空的小手微微发抖，她却不肯搁笔，抖着腕子，一笔一划继续写。

　　“妙真，若是手乏了，就歇息一会再写。”郗琬宁出声唤住她，妙真才三岁，勉强硬撑，反倒对身子不利。

　　听见娘亲的声音，妙真猛地抬起头，脸上一下子绽开灿烂的笑，丢下笔，快步朝郗琬宁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委屈：

　　“娘亲，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妙真都有点想娘亲了。”

　　郗琬宁眼底闪过一丝歉意，自从除夕后，妙真总要看见沈蕴和她才能安心，如今沈蕴出京，妙真粘她粘的更紧了。

　　她垂首，贴贴妙真软乎乎的脸蛋，柔声解释：“是季祖母那边唤娘亲过去说话，不方便带妙真过去，日后娘亲去哪，都带着妙真。”

　　妙真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娘亲最好了，妙真最盼着娘亲去青姨那，也带着妙真。”

　　郗琬宁捏捏她的小鼻头，笑着打趣：“你是想念青姨，还是想念你的小红枣马？”

　　妙真嘿嘿一笑，带着心事被戳破的羞赧，扑进她怀中。正巧看见环儿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丫鬟，好奇问道：

　　“娘亲，她们是谁啊？是来陪妙真玩的吗？妙真现在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人陪着，让她们回家吧。”

　　于真娘和冯依依听见这话，吓得立刻就要跪下，郗琬宁不动声色挡住妙真的视线，示意环儿将两人带到一旁，温声对女儿道：“她们是季祖母给娘亲送来的帮手，日后妙真不能对她们再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西跨院里原有两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郗琬宁看她们年幼，只叫她们陪着妙真玩耍，或是做些轻巧的活计。

　　将近年关，她已放两个小丫鬟回家歇息，是以妙真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哄着妙真去里间休憩，郗琬宁才转回正厅，她静静望着眼前两个单薄的身躯，二人身上穿着永安侯秋季的薄夹袄，想来刚进得府，难怪在汀兰院里冻得瑟瑟发抖。

　　两人一见她，齐齐跪膝行礼，郗琬宁没有让她们起身，反而吩咐环儿再添一盆炭盆。

　　不到片刻，暖意慢慢漫上正厅，于真娘和冯依依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皮肤发痒，碍于上座的女主人，只能死死忍着，不敢抬手去抓。

　　郗琬宁的目光缓缓在两人脸上巡视，心底暗自冷笑，两人的眉眼间竟与她有两三分相似，透着一丝柔弱之意，让她不由感叹背后之人的用心良苦。

　　“你们原先在家中，都会些什么？”郗琬宁出声，打破厅内死寂。

　　于真娘悄悄撇了眼身侧的冯依依，见她没有抢先开口的意思，才低声回话：“奴婢从前在闺中，学过些女红，庖厨之事也略懂一二。”

　　郗琬宁淡淡颔首，不置可否，于真娘心中不由得忐忑，猜不透自己的回答，有没有入三太太的眼。

　　短暂沉寂后，冯依依开口：“奴婢愚钝，往日在家多是陪着姐姐妹妹憨玩，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还请夫人多多教导。”

　　说罢，她深深一礼，跪在一旁的于真娘按捺不住惊异的神情，入府之时，她瞧着冯依依满心不甘，怎么到了夫人面前就换了幅模样？

　　她也只能跟着，一同伏身行礼。

　　“不必多礼，起身吧。”郗琬宁出言拦住她们叩拜的动作，“季姨娘将你们赐给三房，想必你们也知晓自己往后的身份。”

　　两人依言站起身，恭谨立在一侧，于真娘心头一阵酸涩，夫人话里为她们留了几分体面，可她如今还有什么体面，不过是旁人生育子嗣的工具。

　　她心里涌出一阵悔意，亲手打翻娘亲递来的那碗砒霜，活下来，当真就是好事吗？于真娘眼底漫上茫然之色，她不想为人妾室，她想爹娘，想姐姐了。

　　“只是...”郗琬宁话锋一顿，两个丫鬟身子一颤，只听她继续道：“如今三爷离京，十余日后方能回来，你们的去处，只能等他回来再定。”

　　于真娘和冯依依松了口气，只要不被赶走便好，冯依依暗暗咬紧牙关，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满是老鼠和哀鸣的牢笼，做妾又如何，她本就是庶女，只要能活下去，她愿意拼尽一切。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嫡姐、庶妹都好！

　　郗琬宁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挥挥手，命她们退下。她走进卧房，换下外裳，环儿默默上前，替她卸去头上珠钗，一张小脸拧成一团，满是纠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想些什么呢？脸都皱成老太太了，我的小管家婆？”

　　环儿吸了吸鼻子：“夫人您还笑得出来？那两个婢子，明明就是来抢老爷的，您怎么还把她们留在西跨院！”

　　郗琬宁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她轻叹了口气：“环儿，她们从前也和我一样，都是官家小姐，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落到这般境地。”

　　环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们确实可怜，可夫人您呢？若老爷被她们抢走了，夫人您怎么办？”

　　老爷对她有再造之恩，可夫人待她，却如母亲一般，去年在闽地，她初来葵水，是夫人亲手教她做月事带，也是夫人亲自为她熬补身的药。

　　夫人总是处处体恤旁人，偏偏忘了顾着自己，她只是舍不得夫人受委屈，不想夫人这么大度。

　　郗琬宁叫环儿搬来小几坐在身侧，取帕子替她擦去脸上湿痕，轻声道：“我知道环儿是心疼我，只是自古男子纳妾，何时因妻子阻拦就能作罢的？”

　　环儿使劲摇头，急急反驳：“老爷不一样的？”

　　“既然老爷不一样，那我何必为难两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弱女子？”郗琬宁缓缓道。

　　一句话，点醒环儿，是啊，倘若老爷对夫人的心始终不变，那何须怕两个小丫鬟。

　　“可是...可是老爷终究是男子...”环儿想起闽地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万一老爷也......

　　郗琬宁端正神色，对环儿道：“若老爷存了纳妾的心，这世上女子千千万万，我难道要同天下女子为敌，那未免也太累了。”

　　“所以，不用忧心我和老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只要他待我一心一意，自然谁都抢不走。”

　　环儿怔怔地看着她，夫人这番话，和她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全然不同，可此刻的夫人，竟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潇洒自在的侠女。

　　郗琬宁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还愣着干嘛？去给两个丫鬟准备几身厚衣裳，她们今日过来，怕是冻得不轻。”

　　环儿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转念一想，她们都是受过苦的人，自己确实不该对她们生出敌意，也顾不上夫人还未卸完妆，匆匆行礼，风风火火往丫鬟的住处去了。

　　郗琬宁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拔下发间那支荷花簪，对着铜镜，拿棉巾拭去脸上脂粉，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着倦意的脸。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人，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钝痛，摊开手，才发觉她一直紧紧攥着那枚荷花簪。

　　簪上凸出的宝石，在掌心压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一如她纷乱烦闷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