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古板探花第五年》却山很行

29、第 29 章 于

　　于真娘和冯依依被领进了下人房，房间是刚辟出来，散发着淡淡霉味，小小的空间里摆着两张陈朽的木床。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没有牢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冯依依指着靠里的那张床，率先开口：“于真娘，我幼时曾患有咳疾，吹不得冷风，我睡里面那张床，可好？”

　　于真娘上前，伸手摸了摸外侧床铺的被褥，触感柔软，不似稻草那般扎手，她又凑近窗畔，用窗纸仔细糊过，并没有冷风透进来。

　　先前见三太太神色冷淡，她本以为要吃一番苦头，没想到三太太对她们倒是体贴，不单备了炭盆，连住处都用心打理过。

　　于真娘朝冯依依轻轻点头：“那我便宿在外侧的床上。”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了下来，二人也无心行礼收拾，只静静坐在床边，相顾无言。

　　处境安稳，于真娘压在心底的凄惶骤然翻涌而出，两月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官家小姐，最大的心事不过是偷看爹爹珍藏的算书，转瞬之间，爹娘、姐姐尽数不在，她也沦为供人取乐的奴婢。

　　她眼眶通红，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以往在牢里，若是听见哭声，狱卒便会用鞭子打人，哪怕如今侥幸脱离牢笼，她仍不敢放声大哭。

　　冯依依瞥她一眼，心底暗自撇嘴，于真娘一看便是如嫡姐一般，娇滴滴的矫情小姐，她对往日的日子不曾有半分留恋，父亲见她年岁渐长，竟打算她送给上峰为妾。

　　那上峰比父亲还要老几岁，姨娘仗着在父亲前有几分情面，大闹一场不肯应允，谁知父亲怪姨娘落了他的面子，将她打发到庄子，不到半年姨娘就死了。

　　她尚来不及为姨娘哭一场，家就被抄了，冯依依只恨锦衣卫来得太迟，若是早一步，姨娘或许还能活下来，哪怕一同为奴，她好歹还是有娘的孩子。

　　“别哭了，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冯依依出声问道，领她入侯府的嬷嬷跟她透露，这位三太太出身不高，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若她说得属实，做三房的姨娘，也算条不错出路。

　　于真娘抬起一双通红的眼，问道：“打算？如今还有我们打算的余地吗？不过是做个任人宰割的物件罢了。”

　　冯依依深吸一口气，她真是没白费爹娘为她取地名字，都落到这种境地，依旧天真愚蠢。谁愿意为人奴婢？但凡有门路，谁不想争一条活路。

　　她正要开口细说，门外传来环儿的声音，催她们开门。于真娘慌忙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上前开门。

　　环儿抱着厚厚一摞棉衣，嘴上抱怨：“怎么这么慢，这堆东西沉得我胳臂都酸了。”

　　冯依依赶紧上前，堆起讨好的笑意，接过她怀里的东西，环儿肩上一轻，甩了甩酸胀的手臂，扬声说道：

　　“这些是我以前穿旧的棉衣，都浆洗干净了，夫人说你们来得仓促，府里新棉衣还要两日才备得齐，你们先凑合用，这些梳子、头绳都是全新的，明日起，你们打扮得要和府里丫鬟一样。”

　　两人连忙屈膝道谢，环儿哼了声：“夫人心地善良，只要你们安安分分的，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还有。”她神色瞬间冷下来，“老爷说了，此生绝不纳妾，你们休想打老爷的主意，若是被我发现，谁在背后耍花招，我定不轻饶。”

　　一对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两人，冯依依心头一紧，垂下头，生怕她看穿心里的算计。

　　环儿又叮嘱几句，方才离去。人一走，于真娘肩膀才松下来，把棉衣摊在床上，伸手一摸，里面填的是实打实的棉絮，不是糊弄人的芦絮。

　　她当即穿上，暖意裹住身子，轻声感叹：“好暖和，夫人当真是个好人！”

　　冯依依在心底嗤笑她眼皮子浅，一件棉衣就收买了她，手上却不停，也换上厚棉衣。

　　“冯依依，你说老爷和夫人，真有环儿说得那样情深吗？”于真娘问道，她爹也没有妾室，可她听娘亲私下抱怨，那是因为爹心里一直惦记着青梅竹马的表妹。

　　“我也是刚到侯府，哪里知晓？”冯依依散开头发，用梳子慢慢梳理，等三房老爷回来，自然知晓环儿此话是真是假。

　　当初嫡姐的未婚夫求娶之时，不也发誓此生会对嫡姐一心一意。背地里还不是同她眉目传情，男子口中的情意，她半分不信。

　　想到嫡姐，冯依依心中郁气上涌，将梳子重重往案上一搁，凭什么嫡姐运气那般好，竟被三皇子从教坊司要走。

　　于真娘被她弄出的动静一惊，正想问话，院里传来许嬷嬷急促的声音：“环儿，快去跟三太太通传一声，季姨娘命我过来，接回两个丫鬟。”

　　声音在安静的西跨院格外清楚，于真娘和冯依依连忙起身，伏在门边，侧耳听院里的动静。

　　于真娘紧紧咬着唇，她才刚安顿下来，三房太太看着不难相处，若是被季姨娘要回去，多半要退回锦衣卫，一旦入了教坊司，境遇可比做奴婢还要凄惨百倍。

　　她在心中暗自祈祷，盼三太太千万不要松口，可心里又清楚，希望渺茫，她们本就是预备给三老爷的婢妾，说不定，三太太正巴不得把她们打发走。

　　无心再听，于真娘将方才环儿送来的物件归置好，指尖忍不住在新头绳上摩挲，虽只和三太太见过一面，可她却直觉，三太太是个和善的人。

　　一想到很快要离开这间给她带来安稳的屋子，于真娘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另一边，郗琬宁正反复翻看瓷窑工匠整理的手札，连日琐事堆在一起，这是她头一回静下心细读，青禾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手札记得十分详尽，几位工匠师傅的猜想一一记录在册，有的疑心珐琅原料不对，有的判断是瓷窑温度太低。

　　郗琬宁凝神思索，这批珐琅原料是她从外邦商人手中所购，难道那商人诓骗了她，可母亲留下的手册写过，她曾拜访过一位跟着远洋船队出海的水手。

　　那水手曾在爪洼救下一名佛朗机人，那人家中世代为皇族烧制珐琅餐具，因皇室苛待，便找机会随船队出逃，没想到半路遭遇变故，险些没了性命。

　　为感谢水手救命之恩，他将烧制珐琅所需的原料方子告知水手，母亲当年曾凭着方子烧出珐琅铜器，难道珐琅只能附在铜器上，不能留在瓷器上？

　　若真是如此，她这一年日夜耗费的心血，岂非全都白费，郗琬宁不甘心，铺开母亲的手册，对着记载珐琅技法的那一页，逐字逐句细看，不敢遗漏一个字。

　　马牙石、铅丹、硝石...配比分明一丝不差，为何始终烧不出来?

　　郗琬宁细细回想她上次烧制珐琅瓷器的记忆，当时烧出的瓷器花色斑驳，有的艳丽，有的黯淡，莫非是一部分颜料受潮，失了显色之效。

　　又或是闽地瓷窑的温度，比不上江西，无法一次烧成？颜色、窑温......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关键，正欲提笔写下思路。

　　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环儿快步进来通报许嬷嬷求见，郗琬宁眉尖微蹙：“让她在正厅等候。”

　　她继续伏案，把方才想到的思路尽数写下，洋洋洒洒近千字，待墨汁干透，她打算明日便去青禾的院子试烧，验证自己的猜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才想起许嬷嬷还在正厅候着。

　　郗琬宁起身，步履从容走向正厅，许嬷嬷果然立在门边等候，她提起嘴角，露出浅淡笑意：“嬷嬷不要见怪，方才我一心作画，一时忘了时辰。”

　　“许嬷嬷前来西跨院，是来接走两个丫鬟？”郗琬宁端起茶盏，语气平缓地开口。

　　声音轻柔，却叫许嬷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赔笑：“回三太太，季姨娘经您提醒，也知晓这两个丫鬟出身是个威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送回锦衣卫。”

　　“真是不巧，”郗琬宁缓缓道，“两个丫鬟怕是不能归还给姨娘了。”

　　许嬷嬷脸上笑意一僵，她以为三太太会为难她一番后，再松口放人，没想到竟是直接回绝，难道三太太心里没有一丝介意，愿意同旁人分享三爷。

　　她眼底浮起几分慌乱，若不能接走两个丫鬟，岂非办事不利，近日下人堆里都在传，三爷升了官，得圣上看重，季姨娘是三爷亲母，到时地位肯定水涨船高。

　　若是失了姨娘的信任，她这季姨娘身边第一人的位置，怕是要留不住了。许嬷嬷语气更恭谨了。

　　“这...这是季姨娘的意思，两人留在侯府，终究是隐患，季姨娘也是她们怕连累了三房。”

　　郗琬宁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季姨娘若真怕连累三房，一开始就不该收下这两个丫鬟，不过是被她点破，唯恐耽搁沈蕴前程。

　　“隐患？”她抬眼看向许嬷嬷，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许嬷嬷回去叫姨娘莫要担忧，侯夫人既然敢买下罪奴，必然上下打点好的。

　　我们这些内宅女眷，还是把心放在肚里，天塌下来，自有高个的人顶着。”

　　许嬷嬷心头巨震，猛地抬眼看向她，三太太竟清楚两个丫鬟的来历！此事在汀兰院，也不过她与季姨娘二人知晓，三太太究竟如何得知？

　　“可她们毕竟出身犯官之家，若是往后惹出祸事......”

　　“那便是我的事了。”郗琬宁端起茶盏，轻轻拂去茶面浮叶，“姨娘既然把她们赐给我，就是我的人，若是敢生异心，我自有法子处置，不劳姨娘费心。”

　　说罢，将茶盏往案上一叩，一声轻响，是送客的意思，许嬷嬷额角沁出几滴冷汗，一时进退两难。她嘴唇动了动，想再劝两句。

　　郗琬宁抬手按按额角，做出一副疲惫的模样，许嬷嬷心里明白，三太太极有主见，此事再无回圜余地。

　　许嬷嬷只能躬身应下：“老奴这就回禀季姨娘，只是还请三太太多留心，莫要叫两个丫鬟闯出祸端。”

　　“嬷嬷慢走。”郗琬宁对她轻轻颔首，“我方才作画许久，头有些昏涨，我就不送了。”

　　许嬷嬷舌尖发苦，三太太这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哪敢叫她相送，只得福了一礼，满怀心事地退出正厅。

　　屋内，郗琬宁许久未曾起身，独自坐在厅中，抬眼望着院墙上沉沉的天色，祖父出事那天，也是这般晦暗的天色。

　　当时她是怎样的心境？满心绝望，盼着有人来救救祖父，救救她。她甚至暗暗想，若是祖父身亡，她绝不独活，反正这世间已没有半分她留恋的东西。

　　可沈蕴来了，少年的肩背尚且单薄，却义无反顾踏进泥泞，将她拉出绝境。她那时想，除非沈蕴不要她，她便一辈子跟着他。

　　一晃五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凄惶无助的小姑娘，她留下两个丫鬟固然是物伤其类，可怜她们的遭遇，更多的却是为了她的瓷器生意。

　　青禾传了口信，闽地同她随行而来的掌柜毁了契约，另寻他处，瓷行开张的日子，怕是要推迟。

　　郗琬宁还记得那掌柜，为人精明油滑，是她们粉彩瓷器能铺开的关键之人。

　　他的背叛让郗琬宁明白，手艺能培养，忠心却养不出来，她和青禾若要把瓷器生意长长久久做下去，必须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两个小丫鬟无依无靠，又沦为奴隶，恰是合适的人选。郗琬宁心中笃定，只要给她们一条走出内宅、凭手艺谋生的路，她们定会对瓷行尽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