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古板探花第五年》却山很行

27、第 27 章 从

　　从西跨院到汀兰院要经过一条迂回曲折的长廊，为了避寒，长廊左右都围上布帘，光线幽暗。

　　过年的气息正浓，四处是守职的下人。下人们看见她，纷纷垂下头行礼，郗琬宁颔首应允，不发一言。

　　她虽在环儿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内里却难免悬着一颗心，沈蕴在祖父面前发过誓，对她绝无二心。

　　她相信沈蕴会信守承诺，可是一辈子太长了，他会不会后悔答应外祖父的嘱托，会不会随了季姨娘的心意，另纳妾室。

　　郗琬宁不敢深想，加快脚步走出窒息的长廊，宛如天光乍破，明亮的光线刺痛双眸，冰冷的气息吸入胸腔，意识瞬间清醒。

　　狠狠吐出一口浊气，郗琬宁脚步定住，她何时变成了这般担惊受怕的模样？她既心悦沈蕴，就需相信他。

　　若是沈蕴辜负了她的信任，那就如昨日对他所言，她就带着妙真抽身离去，她有制瓷手艺傍身，何愁养活不了她们母女二人。

　　环儿被她突然停住有些惊异，朝僵硬的双手吹了口暖气道：“夫人，为何停住，外面天寒，我们快些去汀兰院吧！”

　　郗琬宁点点头，“是我的不是，我们快些去。”说罢，拾阶而上，脚步像春燕般轻快。

　　看着她的背影，环儿挠挠脑袋，她这么觉得夫人的心情变好了一些，方才两人闲聊时都不见夫人神情如此生动。

　　想不通的事，环儿从不深想，她收起心思，专心跟着夫人，反正夫人在哪她就在哪，在夫人面前，就算是老爷也要排在后面。

　　“哎呦，是三太太来了，三太太请进，姨娘已备好热茶，正等您来呢！”

　　许嬷嬷看见郗琬宁主仆两个，连忙行礼，语气热情，姿态恭谨。

　　郗琬宁将她扶起，提高音量道：“嬷嬷请起，劳姨娘记挂，听闻姨娘唤我有事，我便带着丫鬟赶来，可西跨院离汀兰院实在太远，到底让姨娘久等，还请姨娘恕罪。”

　　汀兰院并不大，甚至比西跨院还要逼仄，郗琬宁的话自然是说给在内室的季姨娘听的，果然话音未落，季姨娘就亲自出来迎接。

　　季姨娘还是那副娇媚天真的模样，只是眼下两团漆黑，在雪团般的面容上格外显眼，想来这几日因三房子嗣之事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朝着郗琬宁缓缓走来，身姿摇曳，嗔怪道：“都是自家人，哪来什么罪不罪的，快，随我进屋，蕴儿说你爱喝毛尖，我特意找侯爷要了些，专门留给你。”

　　两人一同进了内室，这是郗琬宁第一次进季姨娘的内室，之前只随沈蕴在正厅拜访过她，没想到季姨娘的内室布置得十分温馨。

　　多宝阁上摆几个泥捏的陶俑，观其风格，应出自南方，插着几支红花的瓷瓶被放在窗台上，她定睛一瞧，是布做的。

　　郗琬宁垂下眼眸，府里一些下人惯会捧高彩低，季姨娘不得宠，连鲜花都少有，只能自己做些布花，装点内室。

　　抬眼间，季姨娘已斟好了茶，郗琬宁连忙起身行礼接过，茶香馥氲，细品一口，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放下茶盏，郗琬宁含笑向季姨娘道谢：“多谢姨娘，儿媳已多年未喝到如此醇厚的毛尖。”

　　听见她的赞赏，季姨娘脸上笑意更浓：“你喜欢就好，我是苦出身，也帮不了你和蕴儿什么忙，侯爷赏的稀罕东西，我也不懂，还有些剩余，给你倒是正好。”

　　郗琬宁轻轻摇头：“姨娘太过自谦了，儿媳尝一口已是沾了姨娘的光，这是侯爷赠给姨娘的心意，儿媳怎好横刀夺爱。”

　　季姨娘见她不肯要，几经劝说还是没能将茶叶给她，没了茶叶做话题，两人一时相坐无言，谁都没有先起话头。

　　郗琬宁静静地端坐在桌边，垂首盯着茶盏里袅袅飘散的白色水汽，她和季姨娘都心知肚明此番为何相谈，可她也不是将脸送上去让人打的性子。

　　既然季姨娘不肯先说，那她就当不知。

　　到底事关儿子的子嗣大事，季姨娘朝身边的许嬷嬷使了个眼色，许嬷嬷点点头，小心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郗琬宁，随后躬身退出内室。

　　季姨娘清清喉咙，声音是一贯的柔美，说出的话却不甚动听：“蕴儿媳妇，听闻府里的大夫曾为你请平安脉，脉象并不好？”

　　郗琬宁颔首：“确有其事，孙大夫为儿媳诊脉，断言儿媳此后再难有孕。”

　　此话一出，季姨娘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被打碎，她虽未识过几个字，却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是没有儿媳的祖父，以侯爷的偏心，她的儿子怎么会高中探花。

　　当侯爷为蕴儿婚事生气时，她内心窃喜，那可是三品大员的孙女，要不是儿媳家遭了难，蕴儿怕是一辈子都高攀不上她家的门第。

　　她还听说儿媳画画写字都是一把好手，若是能和蕴儿生下孙儿，岂不是天生的文曲星下凡，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可美梦还未醒，许嬷嬷便在下人那里听闻儿媳再难有孕，她的儿子要绝后了，可谓晴天霹雳一般，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季姨娘定定神，扯出一抹笑，对郗琬宁道：“蕴儿媳妇，这话说得太早了，世上不止孙大夫一个妇科圣手，若是遇到名医，说不定还能调养好身子。

　　而且咱们是公侯之家，就算自己不能生，多得是法子绵延子嗣。”

　　说罢，提高音量唤起许嬷嬷：“许嬷嬷，快把两个婢女带上来！”

　　郗琬宁抬眼看向门外，她倒是清楚季姨娘打的什么主意了，不多时，许嬷嬷带着一高一矮两个婢女进了屋，领着两个婢女朝季姨娘和郗琬宁行礼。

　　二人躬着身子，看起来尤为可怜，许嬷嬷见状，虎着脸，沉声道：“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抬起头让夫人看看。”

　　两张稚嫩的脸朝郗琬宁抬了起来，目光却落在地砖上，不敢直视她。

　　郗琬宁没有看她们，而是端起那杯凉透的毛尖，轻呷一口，朝季姨娘问道：“姨娘，这是何意？”

　　季姨娘见她还是不肯接招，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蕴儿媳妇，你是蕴儿的恩人，蕴儿为娶你耽误前程，我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只因这是他应该的。

　　可若因你耽误子嗣传承，我却是万般不肯，没有儿子就没了香火，你也不愿死后和蕴儿没有后人供奉吧！”

　　“这两个婢女是我特意寻来，你将她们带到西跨院，身契我都给你，日后她们若是生下男儿，是赶是卖都由你决定。”

　　季姨娘又让许嬷嬷将身契摆在她面前，两张身契落在桌上，没有一丝声音，却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两个女孩接下来的命运。

　　郗琬宁终于抬眼细细地看起季姨娘，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纰漏，可季姨娘还是那张脸，甚至以为她抬眼是答应的意思，对她露出一丝笑。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无力，回绝道：“多谢母亲好意，儿媳不敢不受，只是您也知晓夫君的脾气，儿媳不敢轻易为他下决定。您先将这两名婢女养一养，待夫君回来再做定夺。”

　　季姨娘闻言轻蹙眉头，她生的儿子她知道，既然答应了儿媳的祖父不纳二色，就绝不会收下她送的婢女，她只能趁他不在府中时让儿媳收下。

　　只要儿媳愿意，儿子肯定也会愿意，毕竟她就是为人妾室，就算侯爷再不宠爱她，为了她的颜色，还不是会在汀兰院里宿上几日。

　　季姨娘肚里千回百转，将手搭在郗琬宁里手背上，语重心长道：“蕴儿媳妇，这就是你着相了，蕴儿再怎么，心里也是有你的，你先收下，总比侯夫人赐些不知底细的要好。”

　　许是因汀兰院的炭火不足，季姨娘的手心带着一股凉意，郗琬宁的手指微微抽动，这股凉意比长廊上的寒风更让她不适。

　　“况且这两个婢女是犯官之后，生下的孩子只能记在你名下，若你不肯留下她们，她们若是到了司教坊，怕是要落到更不堪的境地。你就当可怜可怜她们。”

　　听到季姨娘犯官之后的评价，跪在地上的高个婢女，眼眶瞬间变红，郗琬宁瞳孔一缩，将目光投向二人，两人面颊瘦削，皮肤却白嫩，躬身跪在地砖上，身形不见佝偻。

　　矮个女孩看见她的视线，立刻向她磕头：“夫人行行好，留下奴婢吧，奴婢会听夫人话的！”

　　郗琬宁喉间像梗着一块骨头，声音艰涩：“不用行此大礼。”

　　女孩闻言不敢停下，继续朝她磕头，季姨娘面上闪过得惩之色：“好了，既然不叫你磕头就不必磕了，你抬脸好好说说你的情况。”

　　矮个女孩顶着红肿的额头，恭敬说道：“奴婢今年虚岁十六，以前名为于真娘，父亲因结党营私已伏诛，母亲和姐姐不堪为奴，都寻了短见，奴婢不想死就活了下来。”

　　于真娘说话时神情麻木，只说到活字时，眼里才有一丝波动。

　　季姨娘又示意另一个高个女孩说话，那高个女孩咬咬唇，垂首道：“奴婢今年十七，名为冯依依，家中男丁皆以伏诛，女眷四散为奴。”

　　郗琬宁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紧攥，指尖用力到泛白，以季姨娘的出身，接触不到犯官之后，她背后必有人指点，到底是谁？

　　这诛心的手段让她心里隐约有了怀疑的对象，郗琬宁努力平复内心的思绪，面上神色不变：“姨娘倒是有心了，儿媳不收下，倒显得我不识大体。”

　　她示意环儿收下身契，继续道：“她们便跟着我回西跨院，只可惜了夫君在清流中好名声，他一诺千金的名头也不知能不能继续下去。”

　　说罢，不顾季姨娘惊异的神情，缓缓行了一礼，和环儿领着两个丫鬟施施然走出汀兰院。

　　季姨娘站起身，问身边的许嬷嬷：“许嬷嬷，你刚刚听见蕴儿媳妇的话了吗？她说的什么意思？我是不是上了侯夫人的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