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醉 ...
-
醉仙楼矗立在城东,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甫一靠近,各色菜肴香气扑面而来,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在大厅之中,不时与食客笑语几声。
平安勒住马车停稳,沈蕴按住起身的妙真,率先下车,落地后,他转头掀起车帘,轻声道:“琬宁,醉仙楼到了。”
说罢抬起手肘,示意她借力下车,望着沈蕴一如平日般妥帖,郗琬宁心底忽地漫上一阵无力,永远是这样,她所有的怒意、委屈、情绪撞上沈蕴,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蕴从不会对她流露半分不满,只一味用他认定的方式对她好,可郗琬宁要的不是这种如戴上一层面具般周全的好,她想要沈蕴一颗真实、毫无保留的心。
她没有将手搭上去,沈蕴的手肘就那样悬在半空,仿佛只要她不扶,他便会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刺骨的寒风顺着车帘缝隙,一个劲往马车里钻,郗琬宁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一点点褪去血色,指尖泛出冰冷的青紫。
终是心疼沈蕴,她缓缓将手搭在他肘间,两人指尖相触那一瞬,沈蕴指尖倏然染上暖意,神色微微和缓,琬宁果然不会与他生气。
平安见主家下了马车,将马车交与小二,便前去与掌柜交涉,不一会儿,一位身着蓝色布衣的男子上前行礼,引着郗琬宁一行人前往包厢。
青禾则因寄存马匹晚一步进来,带着歉意对着沈蕴和郗琬宁躬身一礼:“小姐,抱歉,青禾来晚了一步。”
郗琬宁含笑嗔她:“无妨,本就是为你接风洗尘置办的席面,怎么?一月未见,倒同我生分起来?”
青禾面上浮起一抹无奈笑意,小姐是大家闺秀出身,性子却爱憎分明,若是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整颗真心捧上去,对她如此,对姑爷亦是如此。
“是青禾与小姐见外了。”怕小姐继续打趣,青禾连忙矢口否认。
郗琬宁拿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仙米酒:“这才对,快尝尝,这是你最爱喝的酒,可是我特意托人,在老宅旁陈伯那里打的。”
青禾道谢后接过,小口啜饮,熟悉的滋味甜进心里,这世间也只有小姐才会记得她的喜好。
郗琬宁也拿起另一只酒杯,想为自己也斟一杯,孰料沈蕴看穿她的意图,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郗琬宁不着痕迹瞪他一眼。
沈蕴冲她摇头,动作虽轻,却不容质疑,郗琬宁心中恼怒,又怕青禾发现,只得在桌下轻抬小腿偷偷踢了他一脚。
沉重的木桌岿然不动,垂下的桌布却悄然晃动,沈蕴面色不改,衣袖垂下遮盖住手上动作,一把握住她正欲离开的脚。
郗琬宁勾起脚尖,害怕沈蕴终于忍不住教训她,他却只用手指轻轻摩挲几下她的脚踝,便松手放过她,郗琬宁只能红着耳尖又瞪了他几眼。
青禾对桌下的交锋并无察觉,转头说起她最挂念的消息。
“小姐放心,闽地瓷窑一切安好,海禁虽未解除,但在江南一带极受欢迎,瓷窑里的姑娘们日夜赶工,才能。”
郗琬宁听闻诸事皆好,心中的恼意平复下来,连忙追问:“我离开之前,那批瓷器烧制可是成了?”
青禾表情微滞,轻轻摇头:“那批瓷器出窑时釉色斑驳,不少还晕染成一团,并未成功。”
“烧窑的师傅说,该是药水比例不对,让珐琅彩没能完全烧透,才会有此瑕疵。”
郗琬宁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因闽地靠海,她们瓷窑烧制的瓷器多是销往海外,与大巽朝喜爱素雅瓷器不同,海外番邦喜爱色彩浓烈繁复的器物。
她翻阅母亲留下的手记,偶然看到一段珐琅装饰器物的记载,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珐琅之艺移植到瓷器上,烧制带有珐琅彩的瓷器,将大巽瓷器之名远扬海外。
之后她一边调配珐琅彩颜料,一边记下每次烧制的结果,可创新之法何其艰难,这一次终究还是失败了。
青禾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郗琬宁淡淡一笑:“瓷器新技法本就需千百次烧制,如今好歹知晓结症所在,也算是得了一次失败的经验。”
“来,莫要因此事烦忧,先尝尝这醉仙楼的黄河鱼,可是妙真用压岁钱特意为你点来接风洗尘。”
郗琬宁转开话题,妙真听娘亲和青姨终于提到自己,立刻挺直脊背,矜持道:“青姨送妙真鞭子,妙真也要礼尚往来。”
青禾点点头,郑重道谢:“那青姨多谢妙真了!”
妙真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饭后,郗琬宁领着青禾去看她精心挑选的宅子。
经过几日修整,原本稍显凌乱的宅院变得井然有序,两棵枣树上的残冰融化,露出灰褐色的枝条,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栖在其中拍打翅膀,为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郗琬宁一一为青禾介绍厢房的用途,直到看到庭院中央的馒头窑,声音带着一丝歉意:“选这处宅院,我也存了一份私心,这窑着实建得漂亮。”
“我已同院主人商议妥当,他允我使用此窑,日后若是得了空,我必要来这里烧制新瓷器,青禾,你可别嫌我叨扰你。”
青禾闻言失笑,正如小姐待她如亲人一般,小姐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怎会嫌弃,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她不免有些忧心:“侯府会容许小姐频繁出府吗?”
想到小姐可能会受委屈,青禾又劝:“侯府不比闽地自由,小姐还需谨慎行事。”
郗琬宁比谁都懂这个道理,也比谁都清楚侯府主母的厉害,她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无妨,侯府还有沈蕴护着我呢。”
青禾听出她话里的勉强,轻声问道:“小姐可是和姑爷闹了别扭,方才席间连看都不看姑爷一眼。”
郗琬宁闻言,想起桌下沈蕴的动作,脸颊一红,又垂下头:“青禾你的眼睛还是这般锐利,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拌了几句嘴。”
她并未向青禾吐露在侯府受到的冷待与嘲弄,青禾性子刚强,又一心护她,若是知晓自己在侯府受得委屈,定然要为她向侯府讨个公道。
如今她们只是在京城讨生活的瓷商,永安侯府再落魄,终究是侯府之家,还是莫要撕破脸皮为好。
青禾颔首,只要小姐无事就好。
她唤来商队领头的矮胖妇人,那妇人其貌不扬,说话干脆利落:“青掌柜放心,货物已尽数卸进仓库,损耗在范围以内,明日您可亲自查验。”
青禾与她交接好货物,那妇人快步告退。
郗琬宁看着老成干练的青禾,脸上扬起由衷的笑,闽地瓷窑能开起来,离不开青禾,她负责烧制瓷器,青禾便在外四处寻访客源。
从前那个瘦小的小丫头,如今也成了众人口中颇为敬重的青掌柜,让郗琬宁心底如何不为她自豪。
不多时,利落妇人又折返回院,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小马,许是到了陌生地方,马儿焦躁地甩动尾巴,接连打了几个响鼻。
郗琬宁疑惑地看向青禾,问道:“青禾,你何时还做起了马匹生意?”
青禾笑起来,一月未见,小姐还是喜欢语出惊人,她道:“这才是给妙真的礼物。”
郗琬宁眼前一亮,小心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小马粗糙的鬃毛,郗家是耕读之家,她幼时从未骑过马,这还是她头一回离马儿这般近。
小马渐渐安静下来,黑溜溜的圆眼倒映出郗琬宁的身影,她心中想,妙真看到这匹小马一定会特别高兴。
这边,妙真跟着爹爹买完糖炒栗子,刚走进宅院,一眼看见庭院里的小马,惊呼一声,立刻拉着沈蕴快步向小马走近。
见并无外人在场,沈蕴便没有制止,上前一步挡在妙真与马儿中间,妙真躲在爹爹身后,好奇地问:“娘亲,院子里怎么有一匹小马?”
“她的娘亲和爹爹呢?”
郗琬宁本想回答,却被这一问难住,只能求助地看向青禾。
青禾答道:“妙真,这匹小马和那根马鞭是青姨送给你的见面礼,小马的母亲正是我今日骑得那匹马。”
妙真一听这小马是青姨送给自己的礼物,立刻放开爹爹,手舞足蹈:“谢谢青姨,妙真喜欢青姨送的小马!”
青禾见她高兴,拿出早已准备的马鞍,安在小马身上,将妙真扶上马鞍,护着她试着骑起马。
郗琬宁望着在马背上绷着小脸的妙真,她的小手死死攥住马鞍,生怕跌落下来,丝毫没有初见小马的兴奋,脸上不觉漾出一抹笑意。
沈蕴见她专注,趁着无人注意,悄然靠近她,以为她羡慕妙真能够骑马,微微低头,在她耳旁低声许诺:“琬宁,待开春后,我们便去郊外踏青,我教你骑马。”
温热的鼻息拂在耳畔,郗琬宁耳间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无端忆起五年前沈蕴高中时,披红挂彩,踏马游街的盛况。
他出身勋贵之家,骑马本就不在话下,十九岁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脊背挺得笔直,在一群进士中显得从容又稳重。
街道两旁,近乎半数的女子抛出手帕、鲜花纷纷朝他掷去,他却始终目视前方,任由那些美意擦身而过。
祖父极为高兴,特地在酒楼包下一间包厢,向她炫耀教出了一个十九岁的探花,那时她与沈蕴并不相熟,只知祖父有个聪慧的弟子名叫沈蕴。
她趴在酒楼窗沿,被祖父的喋喋不休吵得脑子发胀,便假意探出身,轻轻唤了一声沈蕴,微弱的声音瞬间吞没在人潮的喧哗中。
哪知沈蕴好似听见一般,抬首望向她,少年面如冠玉,日光下那双锐利的眉眼愈发精致,她怔住,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折起窗台边的花便向他丢去,原本如老僧入定般的少年竟伸出手,稳稳托住了那朵飘落的花,郗琬宁还想再多看片刻,窗户却被祖父“哐”地一声关上。
如今祖父早已离世,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竟成了她的夫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