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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郗 ...

  •   郗琬宁定了定神,取出帕子为妙真擦去汤渍,柔声道歉:“是娘亲不好,没有拿稳勺子。”

      妙真往她怀里蹭了蹭,大度宽慰道:“没事,娘亲无论做什么,妙真都不会怪娘亲的!”

      一番贴心之语落在郗琬宁耳中,只觉心头暖意漫开,先前那点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继续拾箸品尝起侯府难得的家宴,不得不承认,侯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一绝,一道南京烧鹅皮脆肉嫩,满口留香,郗琬宁吃得心满意足。

      可同席其他女眷却食不知味。

      侯夫人老神在在,也不用膳,端着茶盏,脸庞隐在袅袅升起的白汽后,看不清神色,世子夫人林朝华慢条斯理地拨弄银耳莲子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姚觅荷看似用膳,一双眼不住掠过郑凌瑶,时不时将视线落在她小腹上,四房有孕,二房所受影响最大。

      四房虽未入仕,却有个秀才功名,这胎是女孩还好,若是个男孩,侯爷少不得要偏心几分。

      姚觅荷心中暗恼,只恨自己方才口无遮拦,若四房当真是怀了身子,那便是新年的头一桩喜事,侯爷必然大喜过望。

      她强忍心中郁卒,暗自向各路神仙祈愿,但愿郑凌瑶只是胃口不适,并非有孕。

      这场本该热闹非凡的宴会,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东桌的男子们随着永安侯一同去了书房。

      西桌这边,丫鬟、婆子们撤去宴席,几位女眷依礼安坐,郗琬宁抱着妙真,手指来回摩挲她衣料上的绣纹。

      侯夫人唤来贴身嬷嬷吩咐道:“柳嬷嬷,去前院请孙大夫,给四房瞧瞧平安脉。”

      柳嬷嬷领命,不多时便领着孙大夫前来,孙大夫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分明一路疾行,却不曾气喘吁吁,只面色带有些许薄红。

      侯夫人睇了柳嬷嬷一眼:“孙大夫年事已高,何必如此着急。”说罢向孙大夫微微欠身行礼。

      孙大夫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道:“侯夫人言重,老夫得侯府照拂,本是老夫分内之事,不知今日为谁诊脉?”

      侯夫人浅笑道:“今日烦请孙夫人为我几位儿媳诊一诊平安脉。”随即抬眼示意郑凌瑶上前。

      郑凌瑶缓缓起身,向孙大夫见礼道:“孙大夫,您安好,今早用膳时,不知为何闻见鱼腥之气时,胃中翻滚,吐出几口酸水。”

      她头微微垂下,面上带着羞意,“还请孙大夫帮我诊断一番,究竟是何缘故...”

      孙大夫捋了捋长须,听懂她未尽之言,接过话头,让她将手腕伸出,孙大夫小心搭脉,又唤来郑凌瑶贴身侍女,问了些隐秘之事。

      郑凌瑶立在一旁,耳尖愈烧愈红,孙大夫点点头命丫鬟下去,对侯夫人行礼,侯夫人笑容意味深长:“孙大夫可是已有决断?”

      孙大夫回道:“回侯夫人,四夫人脉息往来流利,如圆珠滚动,是喜脉之征,应有两月有余。”

      姚觅荷发出一声惊呼,郑凌瑶竟真有了身子,她这张乌鸦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郗琬宁强行将手指从妙真衣上收回,对此毫不意外,妙真冰嬉那日她便留意到四弟妹手总护着小腹,今早之事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是她心底暗自疑惑,怀胎尚未满三月,四弟妹为何会早早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曝于人前。

      侯夫人指尖轻点桌面:“四房有孕,倒是一件喜事,来人从我库里拨些养身的药材送去四房。”

      “也去前院给侯爷、四爷报报喜。”

      郑凌瑶面带感激欲起身道谢,侯夫人抬手阻止,并叫人给她换了张带软垫的椅子,倒是从未有的体贴。

      习惯护住小腹,郑凌瑶敛住心中忧虑,夫君不满昨日三房抢了风头,让自己露出有孕的消息,腹中孩儿不满三月,也不知这般行事究竟是福是祸。

      侯夫人再未看郑凌瑶一眼,在姚觅荷和郗琬宁之间梭巡,最终将目光落在郗琬宁身上,她淡淡开口:“郗氏,你久居闽地,怕是未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你诊脉。”

      “今日趁此机会,让孙大夫为你诊一诊平安脉。”

      郗琬宁心头一紧,只觉头顶高悬的利刃终于落下,她起身向侯夫人道谢:“谢侯夫人关切,只是前几日夫君有恙,白大夫已为我诊过脉。”

      “儿媳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还是让孙大夫为大嫂、二嫂诊脉,莫让两位嫂嫂久等。”

      郗琬宁语气恭敬,她的身子她自己了解,又何必袒露人前,不过落人口实罢了。

      侯夫人不料她竟会当众推辞,脸上牵出一抹僵硬的笑:“若是如此,倒是我多事,那便请孙大夫为朝华诊脉吧。”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林朝华见姨母被驳了颜面,理了理身上的锦裘,冷声道:“郗氏,昨日你当众顶撞母亲,今日母亲有意和你缓和,你张口便是拒绝。”

      “真当侯府是你以前的郗家,任你肆无忌惮,专横跋扈?”

      “好了好了。”侯夫人见侄女为自己出头,面上笑意稍缓,眼神瞥向郗琬宁怀里的妙真,“郗氏,你与沈蕴成婚五年,不过得妙真一女。”

      郗琬宁垂下眼,环住妙真,不着痕迹用手臂挡在她耳前,不让她听见侯夫人这些伤人之语。

      侯夫人又道:“前几日,季姨娘正请我让孙大夫为你调养身子,为侯府开枝散叶,诞下男儿,你可是连沈蕴姨娘的心意,你也要据不领受?”

      此话一出,满室骤静,众位女眷的目光皆聚在郗琬宁身上,妙真似乎察觉到众人对娘亲的注视,梗起脖子想为娘亲说话。

      郗琬宁低下头示意妙真切莫出声,面上露出恭谨的神色:“侯夫人既这般重视儿媳,儿媳只能却之不恭了。”

      说罢,郗琬宁将妙真交给丫鬟,嘱咐丫鬟将妙真带入内室,缓缓对孙大夫伸出手腕。

      孙大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薄汗,他一直听闻高门大户女眷间的斗争,如今倒是亲历一回,着实让他这个老人有些受不住。

      他凝神为三夫人搭脉,双目微阖,脸上神情愈发凝重,片刻开口:“三太太,还请您伸出另一只手腕。”

      郗琬宁脊背挺得笔直,换过另一只手递上前,孙大夫继续切脉,眉头时而蹙起又悄悄松开,复又重新紧缩,半晌,孙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指。

      抬眼看向郗琬宁,问道:“三太太,您昔年生育妙小姐时,可有难产?”

      郗琬宁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神色,轻轻颔首,三年前她分娩时挣扎一天一夜才诞下妙真,若不是有祖父留下的那株老参,怕是连性命都赔进去。

      孙大夫见她点头,心里已有决断,躬身向侯夫人回话:“侯夫人,三太太脉象艰涩,尺脉尤虚,是胞宫受损之兆,纵然服药调理,再怀子嗣却是极难。”

      此话一出,侯夫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难得裂出一丝破绽,身边的林朝华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愕,随后内心陷入一片狂喜,果然老天待她不薄。

      姨母还想着怎么说服侯爷让沈蕴兼祧,如今郗氏就诊出再难有孕,简直是送上一份天大的契机。

      郑凌瑶看向郗琬宁的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歉意,没想到因她的缘故会扯出三嫂再难有孕这桩隐秘。

      她身子微微发颤,不敢想往后侯爷和侯夫人对怎么对三嫂,三哥可是侯府中唯一一个能进翰林院的儿子啊。

      郗琬宁迎着众人意味各异的视线向孙大夫道谢,这样的诊断她已听过数回,心中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十五岁时祖父离世,而后沈蕴带着她前往闽南平南县,县衙破旧,两人身上又无银两修缮,只能宿在同一张床上。

      沈蕴守礼,夜间便取旧衣做了一道帘子隔在两人中间,两人艰难地熬过了在闽地的第一年。

      一年后她出孝,那晚,沈蕴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声音郑重:“郗小姐,先生将你托付给沈某,本是时局危急,与你成婚乃是权宜之策。并未问过你的意愿,如今我们已在闽南安居,远离京城,郗小姐可与沈某解除姻缘,沈某依旧会看顾郗小姐。”

      彼时她心中惶恐,以为沈蕴是嫌她累赘,要弃她与不顾,便大着胆子掀开布帘,一头撞进他怀中,在他耳畔轻声低语,要与他长相厮守,为他生儿育女。

      沈蕴闻言,呼吸骤然灼热,紧紧将她搂入怀中,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却只觉安心,那夜过后,不足两月,她便诊出怀有身孕。

      可她年岁尚幼,身子没有长全,历经千辛万苦生下妙真,孕后被大夫诊断再难有孕,她心中不是不遗憾,每每郁结之时,皆是沈蕴在一旁宽慰。

      待妙真长大,这种遗憾成为一种庆幸,她和沈蕴有妙真一个孩子足以。

      她先前不愿孙大夫诊脉,不过是不想自己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也不想让妙真听见那些诛心之言,让她以为一个女子最大的价值不过是为男子孕育子嗣。

      如今将自己子嗣艰难的问题摆在眼前倒也好,让季姨娘少派许嬷嬷到西跨院旁敲侧击,催促沈蕴。

      郗琬宁神色坦然地向侯夫人行礼:“侯夫人,孙大夫所言不虚,儿媳确实身子有恙,早年也曾调养过,收效甚微。”

      侯夫人面色重归平淡,并未多说,对她微微颔首,示意郗琬宁落座。

      之后孙大夫为林朝华、姚觅荷诊脉,两人皆是身体安泰,并无隐疾,诊毕,侯夫人便端起茶盏送客,独留下世子夫人。

      郗琬宁自侍女怀中接回妙真,沈蕴早已在外等候许久,见她出来,才踌躇上前,低声道:“琬宁,平安送了条口信,青禾应今日未时会到京城。”

      “真的?”郗琬宁神情一动,早将方才的难堪抛之脑后,拉住沈蕴的衣袖:“夫君,你今日和我一同出府去迎接青禾。”

      沈蕴见她对自己如平常一般,想必心中之气已消,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应允道:“我已吩咐平安去车马房借马车,琬宁不必担心。”

      说罢,伸手抱起妙真,试探地向她身侧微微靠近,郗琬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想起正厅中侍女们带着怜悯的眼神。

      她再难有孕的消息怕是马上要传遍侯府,只怕往后看待沈蕴的目光也会更多上几分同情,于是假意与妙真聊天,默许了沈蕴的靠近。

      正厅,侯夫人命林朝华避入内室,自己则唤来丫鬟去前院请侯爷过来。

      丫鬟领命,正准备退下,侯夫人神色微顿,又叫住丫鬟,细细嘱咐:“侯爷此刻想必正准备出府,你务必同侯爷说清,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屏风后的林朝华心情激荡,手中的帕子险些掉落在地,姨母说了,侯爷本就对郗氏不满,一旦知晓她子嗣艰难,必然会让沈蕴休了她。

      沈蕴不会轻易答应,届时侯爷再提出兼祧,沈蕴为了郗氏多半会退一步,到时,她的孩子就会有一个探花出身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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