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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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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漆黑一片,唯有卧房的窗子透出暖光,婆子、丫鬟们难得松快,都吃酒去了。
郗琬宁坐在妙真床边,将压岁钱放在她枕下,独自一人对着烛火守岁。
初到闽地时,手头拮据,她和沈蕴只能在漏风的县衙宅院居住,更别说有今日丰盛的餐食,沈蕴便会拿出积攒的银钱买一只白切鸡回来。
蜡烛价格昂贵,他们买不起,两人就着几道小菜,对着清冷的月光磕磕绊绊地学起长辈守岁,祈祷来年平安顺遂。
如今到了侯府,有暖宅、有佳肴,往年守岁的人却不在身边,郗琬宁难得感到一丝孤寂。
蜡烛噼啪一声,蹦出点点火星,打破了卧房的寂静,她起身,拿起剪刀剪去燃烧殆尽的灯芯,烛火再次明亮。
西跨院西北角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交子时刻,岁首年终,薪集顾火;丰年迎春!”
这声音像一声令下,周遭爆竹齐鸣,锣声、梆子声、喧哗声混杂一起,整个京城都陷入热闹中——新年到了。
“嘎吱——”沈蕴推门而入,瞬间一股浓烈的暖香袭来,霸道的香气冲进鼻子,郗琬宁忍不住皱眉,她从小嗅觉异常敏锐,幼时甚至能闻出瓷器烧成的味道。
母亲知道后,抱着她说她是天选的烧瓷匠,下令不再让她熏香,连爱香的父亲也将香料束之高阁。
后来沈蕴知晓她的习惯,也从不熏香,香味必然是在正院暖阁中守岁时沾染,见妻子皱眉,沈蕴反应过来,忙脱去身上披风,气味逐渐消散。
沈蕴声音带着歉意:“琬宁,是我来晚了,昨夜侯爷兴致高,大哥也在,我......”
郗琬宁摇头打断他:“夫君,你许久没有与自家兄弟一起守岁,不用顾及我。”
侯府众人在她眼里面目可憎,对沈蕴而言,这些人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怎么会因自己的缘故责怪沈蕴与亲人关系紧密?
沈蕴面上愧意更甚,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一旁,牵起她的手:“琬宁,明年我们再一起守岁。”
郗琬宁点头,沈蕴露出浅淡的笑意,他和琬宁还有长长久久的时间,明年、后年、往后的年岁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夫君,搬出侯府吧!”郗琬宁握紧沈蕴的手,将思量许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昨日你也看到了,妙真被沈桓冤枉,哪怕真相大白,侯爷仍要罚我和妙真。”
“如果继续在侯府住下去,我怕他们会愈发欺负妙真。”
不只妙真,她在侯府一天都呆不下去,侯府的高墙深院像无数道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来,郗琬宁转身抱住沈蕴,强行压住翻涌的泪意。
沈蕴脸上的笑沉下,神情严肃,轻抚她的脊背,斟酌道:“琬宁,今日之事我会让二哥跟妙真一个交代。”
“侯爷重名声,我已官复原职,以后侯爷必不会再如此。”
“且父母在,不分家,你我分家别住,与礼不合,此事莫要再提。”语气平淡却坚定,没有半分回圜余地。
郗琬宁抬头看他,沈蕴脸上依旧是她熟悉的淡漠,嘴里吐出的话语让她生出几分陌生之感,这还是那个把她和妙真放在首位的丈夫吗?
她猛地挥开沈蕴的手,反问道:“可我和妙真在侯府里过得一点都不开心,难道在你心中礼法比我和妙真还要重要吗?”
沈蕴默然而立,半晌回道:“琬宁,我会跟侯爷请示,让他予你自由出府,分府别住与礼不合,世人怕是会对你我口诛笔伐。”
“难道我们留在侯府,他们就不会议论我和妙真吗?只要祖父一日是乱臣贼子,他们的声讨就一日不会停歇!”
“沈蕴,带我和妙真搬出侯府吧!”郗琬宁哀求道。
窗外依旧爆竹连天,旁边的勋贵人家燃起烟花,银色的火光将黑夜染成白昼,郗琬宁通红的双眼在烟火下忽明忽暗,死死盯住他。
沈蕴一言不发,轻手拭去她脸上泪痕:“琬宁,先生不是乱臣贼子,你和妙真也不是罪臣之后,安心在侯府住下。”
郗琬宁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沈蕴,见他神色笃定,显然打定主意不肯搬出侯府,她强撑的力气瞬间散去,挺直的肩背塌下,垂下双眼。
沈蕴重新握住她的手:“琬宁,夜深了,先休息吧。”
郗琬宁抽出手,没有回话,转身越过他进了卧房,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投向他。
窗外烟花、爆竹停歇了,京城终于安静,天色也重新变暗,两人的身影在烛火下交错后又分开,独留沈蕴的影子在墙壁上。
沈蕴立在原地,脑海一遍遍闪过琬宁失望垂泪的模样,喉结滚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琬宁在侯府所受的刁难,他如何不知,可一旦搬出侯府,不孝忤逆的烙印会瞬间打在他和琬宁身上,朝廷容不下一个忤逆不孝的官员。
若他没了官阶,又如何能保护妻女,实现对先生的承诺,沈蕴闭上眼,他只有一步步往上走,才能为先生洗去冤屈,让琬宁堂堂正正地立于世人间。
到那时,琬宁必会了解他的苦衷,沈蕴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快步踏入内室。
听见动静,郗琬宁睫毛轻颤,侧身面向墙壁。沈蕴立于床前,琬宁已是熟睡的模样,目光扫过妻子的耳廓,知道她现在不想看见自己。
小心将她肩头滑落的被子掖好,沈蕴转身去了书房。郗琬宁睁开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同样整夜未眠。
次日一早,环儿正为她敷粉遮盖眼下青黑,好奇问道:“昨日老爷升官,夫人可是高兴得一夜未睡?”
郗琬宁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沉默不语,连摇头都生不出力气,环儿心中一紧,后知后觉想起老爷未在内室,难道老爷惹夫人生气了?
想描补几句,偏一时想不出话,急得生出一头汗。
“娘亲!娘亲!妙真发财啦!”
妙真提着装满压岁钱的荷包兴冲冲地向娘亲和爹爹炫耀,解救了两难的环儿,环儿快速为夫人整理好妆容和衣裳,连忙告辞退出。
郗琬宁想拔下环儿为她插好的荷花簪,手指僵持片刻,终是没有拔下。
妙真趴在她膝头,看着盛装打扮的娘亲,感叹:“娘亲今天好美啊!”
“娘亲,爹爹呢?爹爹怎么不在,不是说好要一起去祖父那里吃饭吗?”妙真又问,全然没有昨日对侯爷的惧怕。
郗琬宁将妙真抱在膝头,问道:“昨日侯爷那么凶,妙真不怕吗?”
妙真小手揪着荷包上的穗子,嘟起嘴巴:“爹爹说了要不念旧恶,妙真要做君子,不能记恨别人。”
“祖父虽然凶,但他偏听偏信,不是君子所为,妙真才不会和他计较。”
郗琬宁怔住,她一直知晓妙真聪慧,却不知小小的她心胸如此宽广,让她相形见绌,既然不能搬出侯府,又何必耿耿于怀。
倒不如放开手脚,专注自己的小日子,郗琬宁心中烦闷稍解,牵着妙真走出卧房。
沈蕴在院门背手而立,早已等候多时,妙真拉着娘亲向他跑去,牵起爹爹的手,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前往正院。
妙真双手牵着父母,借着力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沈蕴难得没有阻止她,而是用余光看着妻子。
郗琬宁装作没发现他的目光,低头向妙真叮嘱:“妙真慢点,冬天路滑,小心摔倒!”
妙真听后更兴奋了,跳得极高,笑着喊道:“有爹和娘在,妙真才不会摔倒。”
郗琬宁本就没有休息好,被妙真一拉,往旁边一个趔趄,撞在沈蕴肩侧,沈蕴情急之下松开妙真伸手扶她。
哪知妙真正好落地,没了拉住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去五尺多,周围上值的下人见到此景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冬日的棉衣厚,妙真不疼,只是她极要面子,哪里能受得了在众人面前丢脸,瞬间嚎啕大哭。
郗琬宁忍住笑,瞪了一眼沈蕴,又想起和他在争吵,忙低下头,抱起妙真安慰。
妙真抽噎着控诉爹爹:“都怪爹爹,妙真以后再也不和爹爹一起玩了...呜呜呜。”
沈蕴也弯腰帮妙真擦鼻涕:“是爹爹的错,还请妙真原谅爹爹。”
妙真扭过头,不让沈蕴碰她,重重哼出一声,没想到竟哼出一个鼻涕泡,郗琬宁维持不住冷淡的神色,轻笑出声。
沈蕴见妻子露出笑颜,也跟着笑,妙真以为父母在笑话自己,哭得更大声,沈蕴只得将她抱起,继续道歉。
到了正院,得到许多承诺的妙真才算满意,不再责怪爹爹,沈蕴放下妙真,目光在郗琬宁身上反复流连,依依不舍的踏入正厅。
正厅已摆好两桌早宴,中间用屏风隔开,沈蕴在东桌,郗琬宁牵着妙真去往西桌。
侯府女眷均已到齐,郗琬宁是最后到的,郗琬宁行礼入座,席上因她的到来安静一瞬,又热闹起来。
二房姚觅荷见她落座,少见地没有酸言酸语,端起茶杯向她道歉:“三弟妹,昨日是我家桓儿顽皮,惊了妙真,今日我以茶代酒,还请你原谅桓儿。”
郗琬宁脸上扯出一丝笑:“沈桓已经开蒙,怎能让三嫂代劳道歉,不若饭后让他自己向妙真道歉。”
姚觅荷面皮绷紧,郗氏竟想让桓儿亲自道歉,桓儿可是男子,如何能向沈妙真这个臭丫头道歉,想起昨夜夫君的叮嘱,她咬牙道:
“三弟妹说笑了,桓儿已经知道错了,他掉了牙,实在不好出来丢人现眼,还请妙真能原谅桓哥哥。”
见郗氏说不通,她只能向妙真道歉,妙真不吃这套,反驳道:“沈桓年纪虽大,却是个缩头乌龟,连道歉都要娘亲代劳,他才不是哥哥。”
姚觅荷闻言,想发怒又生生忍住,面目扭曲一瞬,侯夫人冷眼看向几人:“好了!这是新年的第一场家宴,不要说些败兴的话。”
东桌侯爷一声令下,丫鬟开始上菜,姚觅荷只能强行咽下火气,入座用膳。
郗琬宁小心为妙真剃去鱼刺,未将她仇视的目光放在眼里,沈桓不向妙真道歉,她有得是法子对付二房夫妻。
妙真喜欢吃鱼,大口大口吃着鱼肉,见身旁的四婶婶没有动筷,问道:“四婶婶,您怎么不吃鱼啊?”
郑凌瑶刚想回答,一阵恶心袭来,她连忙转身,婆子捧出痰盂,郑凌瑶呕出几口酸水。
侯夫人哪还有什么兴致,紧锁眉头问道:“老四家的,身子不适吗?”
姚觅荷瞪大眼睛:“四弟妹看见沈妙真吃鱼就恶心,可是怀了身子?”
侯夫人放下玉箸,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擦嘴,挑眉问道:“哦?是怀孕吗?”
“正好,侯府女眷也许久没有请平安脉了,等宴后请孙大夫来看看,他可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
郗琬宁身形一顿,勺里的汤汁不小心滴在妙真手上,妙真小声道:“娘亲,你烫到妙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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